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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决定再去城墙上巡视一番,便在这时,牙兵进入了房间。 “将军,城外来了一批逃兵。” 这已经不是新鲜事了,这两日魏军的逃兵格外之多,粗略估计已经有四千人了,沈庆之眉头都没有抬,便道:“让他们在城外暂且驻扎,和之前一样的安排。” 牙兵并没有退下。 沈庆之一怔,抬头去看他,却见对方脸色迟疑。 “怎么了?那些逃兵有什么不对劲的?”他问道。 牙兵咬了咬牙,低声道:“将军,不是属下觉得不对劲,实在是……那些逃兵过于匪夷所思。” 沈庆之这下来了点兴趣,问道:“难不成他们还能是天上飞过来的?” “那倒没有,只是……只是他们自称,他们俘虏了魏主拓跋他,将他带了过来。” 沈庆之愣住了,他狐疑地看着牙兵,追问道:“你说什么?” “将军,他们俘虏了魏主拓跋他……” 这一下,沈庆之是真的悚然而惊。 他其实并不是没有听清,他只是不能相信发生了这种事。他虽然期待过对方的崩溃,可却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他声音都有些变了,“你们亲眼看到了拓跋他吗?” 牙兵颤颤巍巍地道:“看到了他露出的一个头,他在马上,被装在麻袋中……” “那果真是魏主?”沈庆之抬高了声线。 牙兵摇了摇头,道:“小人看不真切,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我们大家都只是远远地看到了魏主,从来都不曾细致见过他。” 沈庆之断然道:“若是真的,也不难分辨,找一个鲜卑贵族来,若是反应不对,即刻就能发现。那些人有多少人?” “约莫几十人吧。” “那不碍事。”沈庆之断然道,“将他们放进城来,我要去见拓跋他。” 他说着走出了房间,却并没有前往城门,而是转道向宫殿的方向走去,牙兵见状,连忙跟上了几步,问道:“将军这是要去做什么?” 沈庆之笑了笑,道:“我要看一看,那几个最硬的骨头,比如长孙家,比如独孤家,还能不能撑得住。” 他没有再耽搁,连夜去了西宫,命人叫醒了几名家主,笑着对他们道:“我有个礼物要给诸位看一看。” 几家的家主被关押了几日,虽然知道城外拓跋他正在攻城,但想及胡人素来对敌人的手段,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将要不幸,事到如今,生死也算置之度外了,面对沈庆之的话语,他们的反应都有些平淡。 “沈将军深夜叫我们,倒是好生着急。” 沈庆之却不管他们这般冷嘲热讽,他将这些人集中到了一间宫殿,吩咐了牙兵两句什么,很快就在此处等待了起来。 他们并未等待多久。 马蹄声哒哒地响起了,沈庆之忍不住起身来到门口,但听得身后传来声音,“沈将军这究竟是什么礼物,你竟看起来比我们还要着急。” 沈庆之不答话,回头看了看他们,笑了一下,便转头望向外面,但见夜色之中,几十骑踏月而来,为首之人乃是他的牙兵,他翻身下马,和后面的人说了几句什么,很快,那些人也下了马,将一个麻袋从马背上扛了下来。 沈庆之当即上前,问道:“就是这个?” 牙兵连忙转头道:“这是沈将军,戍守平城的主将。” 那为首之人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就将麻袋递向沈庆之。 沈庆之奇道:“你不担心我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就不给你报酬了?” 那人微微一笑,道:“沈将军,你守城有章法,想来不是乱来的人,你是要招降四万大军的,怎么会做出背信弃义的事?” 沈庆之哈哈一笑,也不多言此事,只是道:“不必给我,你跟着我进殿。” 那人干脆地应了一声,扛着麻袋就跟着沈庆之走进了殿。 殿中的贵族们见此情状,都有些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问道:“沈将军,你大半夜叫我们过来,就是为了让我们看一个麻袋?” 沈庆之笑而不语,转头看了那魏军士卒一眼,后者会意,当即解开了麻袋,将里面的人露了出来。 下一刻,沈庆之如愿看到了所有人大变的脸色。 已经不需要言语来表达什么了,只需要这一个表情,沈庆之就知道了他想要的结果。 这真的是魏主拓跋他! 他毫不犹豫,转头便对着那人道:“这位壮士,带着他下去吧。你们去九华堂,你来看守他,我的牙兵会带你们去安置在那里。” 那人也不拖泥带水,干脆地应下了,扛起了拓跋他就往外走,却在这时,穆崇连滚带爬地爬了起来,厉声道:“慢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沈将军——” 沈庆之笑了,他转头看着穆崇道:“如你所见。” 穆崇的脸色如同枯死的朽木般败坏,他咬着牙不说话,独孤伏留屯起身拉住了他,而后转头看着沈庆之,冷冷问道:“沈将军带这仿冒陛下之人来见我们做什么?” 沈庆之微微一笑,道:“究竟是仿冒还是真实的,诸位不是最清楚吗,何必问我为什么?” 独孤伏留屯镇定道:“正因为知道为什么,我们才奇怪,沈将军想以此攻破我们的军心吗?” 沈庆之哈哈笑了起来,道:“独孤公,我也不需同你废话,你当知道一件事,他若是假的,我就会将他杀了,现在他是真是假呢?” 独孤伏留屯的脸色也立刻变了。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庆之其实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他心中也开怀不已,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于是众人只是见他悠然道:“只要你们再说一句他是假的,我便会杀他,诸君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大殿。 接下来,他还要赶快写信给拓跋焘,岂有那等闲工夫和这些人纠缠? ? 几乎一夜之间,平城下的局势瞬间大变。 当第二天清晨到来的时候,前来禀报安排事项的刘絜最先发现了拓跋他失踪了。四周没有任何牙兵,而营帐中一片凌乱,他几乎是本能地意识到了,可能出了大事。 他没有声张,秘密派遣手下的士卒寻找了一番,在确认大营中到处都没有拓跋他的踪迹之后,干脆地回到了大帐之中,写了一份手令,翻出了拓跋他的玺印盖上了章,收进袖中,神色自若地离开了。 没过多久,便有其他将领匆匆来找他。 “刘将军,出大事了!丘穆陵将军和库狄将军请您前去议事。” 刘絜点了点头,施施然地动身前往主帐。 进入的时候,他看到了喊他过来的穆寿和库狄邻都坐在了那里,脸上满是凝重的神色,下首的其他几名酋帅则也是一脸困惑。 主座上依旧没有人。 他不由得故作惊讶道:“两位将军缘何如此匆匆将我等叫来?” 穆寿沉着脸道:“请刘将军稍安勿躁,等所有人到齐了,我便说明发生了什么事。” 刘絜也不着急,当即找了地方坐了下来,捏了捏袖中的手书,好整以暇地左右看了看。其他人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是面露疑惑之色。 很快,所有人到期了,穆寿见状,也不拖沓,干脆地拿出了一封书信,递给了所有人,道:“你们都看一看。” 挨着他的永安侯魏勤率先接过了书信,看了一眼,当即面色大变,“这,这怎么可能……” 他身旁的人立刻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快念一念!” 魏勤却没有理会他,身形都在摇晃,他死死注视着信件,片刻后抬头看向穆寿。 “穆将军,消息属实?” 穆寿缓缓点头,“有主上随身的信物为证。” 魏勤脸色霎时间变得灰败如槁木,他默默地将信递给身边的人——后者早已急不可耐,接过信件看完了,却竟又是和魏勤一模一样的反应。 “主上怎么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刘絜见状装作焦急地出声问道。 那人抬头,双目无神地看了看刘絜,嘴唇嗫嚅了半晌,没能说出话来,还是穆寿轻叹了一口气,道:“刘将军,主上他……他被宋军俘虏了,这是宋军送过来的劝降书,随书附赠了主上从不离身的饰品……”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瞬间面色大变,当即便有人发声道:“这该如何是好?若是没有主上,那我们……” 刘絜早就知道事情会很大,但他的惊讶却也不是装出来的,“营中找不到主上的踪迹?” “找不到。”一旁的库狄邻摇头。 另一人惶急道:“事到如今,我们能做些什么?主上被俘,我们总得设法营救他,但我们若是攻城,对方以主上性命相要挟的话……”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间卡住了,帐中忽然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君王被俘,那代魏的血食……岂不是等于已经断绝了? 这一刻,众人的心情都有些复杂。他们中许多人生来就是代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这是代魏的生死存亡,但谁也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他们无声无息地对视着,目光很快集中到了穆寿身上。 如今拓跋他的大营中并没有拓跋宗室,也就是说,统领这个大营的权力……只怕要落到外姓的手中了。 众酋帅都不是省油的灯,反应都是极快的,他们顿时意识到了穆寿召集他们来开会的目的。魏勤问道:“丘穆陵将军,你打算接过这支四万人的大军吗?” 穆寿转头看了一眼库狄邻,而后直接了当道:“主上不在,我有权统治这支大军。” 他们都格外现实,到了这一步,代魏能不能存在不好说,但若是能掌握整支军队,毫无疑问,就是一股无论是谁都得拉拢的势力了。 鲜卑人向来直接,穆寿根本没有绕弯子,众人也并没有和他绕弯子,附和声立刻响了起来,“丘穆陵将军是八部大人,我同意他统领大军。” “如今我们也没什么别的选择了,这样也很好。” 也有人提出质疑,“我们诸部平等,都在主上麾下行事,我不同意此事。” 穆寿笑了笑,他骤然起身拔出了刀剑,狠狠地切断了一截桌案的角,道:“卿宁头颅如此乎?” 那提出质疑的人神色一僵,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在这个时刻,穆寿听到了一声轻笑。 他转头,却看见刘絜正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抽出了一张布帛。 他将布帛抖开,露出了上面的字迹和玺印,而后笑道:“丘穆陵将军地位超然,由你统领,也不是不可以,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主上没有其他吩咐。他早在昨日就预料到不好,秘密写了一份手书,用了玺印交给了我,嘱托我一旦有变,便统领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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