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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隆离家万里,听到乡音,却也有些怀念,便也开口同他们打招呼,一名商贩甚至幽默地对他说道:“你汉话说得很好。” 刘义隆忍俊不禁。 他不是第一次遭遇这般景象,但即使遇到过好几次,他也难免感觉到新鲜,拓跋焘见他开心,也不吝啬,掏出银币向那商贩买了一些蒲桃浆与牛乳,商贩极为专业地给他们灌了满满一水囊的饮料,末了还送了半张胡饼。 “生意不好做啦!”他笑道,“我们不努力些,没钱养妻儿了!” 的确,柔然人的到来几乎让这个城市的商业遭受重创——这是光靠想象就能明白的事,但是亲眼看到它,两人却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座城市的笑容似乎如谚语中那般,即使格外勉强,也没有消失过。 拓跋焘将胡饼撕成两半,又将蒲桃浆递给刘义隆——他饮不得牛乳——两人略作饮食,在渐至傍晚的时候靠近了城门。 待到城门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抬头看去,他们便见到了城门上方悬挂着粟特语的标识,拓跋焘转头看刘义隆,后者轻声念了出来,“中国门。” 拓跋焘笑了起来,“居然以中原命名。” “这或许就是四方接遐之地吧。” 撒马尔罕的城门进出明显比柔然人所管辖的城市要熟练专业得多,不仅行进的速度快,看守城门的粟特官吏只看一眼就能看出他们要缴多少税,两人进了城之后,刘义隆核算了一番,竟然是一点错都没有出,城门是双向的,无论是进还是出都井井有条,拓跋焘甚至惊奇地道:“我本以为战乱之下,想要进城要费一番工夫的。” 刘义隆失笑,“粟特人重视商业交通,恐怕是顾不上奸细的。” “那看来他们也没有很想就守住这座城……” 刘义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出这结论的,心中好笑之余,又去观察两侧。 来往的行人熙熙攘攘,明明商路断绝已久,可这座城市好像永远都在忙碌,粟特人、波斯人、罗马人、中原人……不同族群的人们服饰各异,有的在讨价还价,有的在匆匆行走,有的在吆喝着安排货品,或高声地谈笑,或紧张地议论局势。 仔细去听,竟然还听到有路人在讨论怛罗斯城发生的圣火朝拜之事,其中一人还满脸艳羡地道:“真想见见那阿胡拉·马兹达任命的神使啊,听闻他有三个头八条手臂,那得是怎样的壮士啊!” 拓跋焘刚巧听到这句话,摸了摸鼻子,正打算故作无事忽略过去,就听到身边传来调笑声,“三个头八条手臂的郭壮士,怎么样,要去一展神通吗?” 拓跋焘闷闷地道:“你就别挤兑我了……” 正是金桃成熟的时节,这是撒马尔罕特有的物产,路边的水果摊将金桃榨成桃浆,在路上叫卖,石铺的路面之间弥漫着桃子的香气,拓跋焘看见了,便去买了几个桃子,用衣服兜住,水果摊主见他狼狈,便喊道:“郎君买得太多了!” 拓跋焘笑嘻嘻地道:“没吃过,尝一尝鲜。” “你们是第一次来撒马尔罕?” “是啊,我们从怛罗斯城过来的。” 摊主难得面露忧愁之色,“这倒是难得,你们竟然能突破柔然人的封锁过来,如今大军在城下,生意比之往年一落千丈,也不知来日会怎样,若是被柔然人攻下了,这生意能不能做都不知道了。” 拓跋焘笑道:“如今还这般繁华,只要撒马尔罕能守住,生意定然会更好。” 他回到了刘义隆身边,后者问他,“你们在聊什么?” “也没什么,他担心柔然人攻下撒马尔罕后做不了生意了。” 刘义隆沉默,的确如此,柔然人那个样子,实在不像是会经营商业。拓跋焘却又道:“我倒是觉得他想得乐观了。” “怎么?”刘义隆奇道。 拓跋焘沉吟了片刻,没有说话,刘义隆见状,立刻知道他心中似乎有所顾虑,他抿了抿唇,道:“你直说吧,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况,都不会更糟糕了。” 拓跋焘叹了口气,“他们大约不知道,柔然人是有可能屠城的。” 刘义隆几乎是一瞬间悚然而惊,他没有经历过被饮马长江的情景,却听拓跋焘讲过当时江北的惨状,听到这一点,他几乎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盲区。他毫不犹豫拽起拓跋焘,道:“不逛了,我们立刻去宫殿见康国国王。” 拓跋焘被他拽得有些懵,“怎么了?” “城市随时都可以逛,但是阻止柔然人更重要。” 拓跋焘不由得好笑道:“他们也不一定屠城……” “断绝的商路一时恢复只需要半年,但死了的一代人要长起来需要二十年。更何况……” 拓跋焘不由得叹气,其实当初他不愿意说出这种可能性,就是因为他猜到刘义隆可能会因此而有巨大的压力,但这个时候他可不能放任他这么焦虑,他立刻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臂,道:“先吃个桃子。” 刘义隆顿住,转头看他。 拓跋焘却笑嘻嘻递了一个桃子给他,刘义隆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伸手接过了,咬了一口。 桃子汁水丰沛,清甜之中竟有一种独特的香气。 拓跋焘也不管他,自顾自也拿了个桃子吃了起来,吃完了之后将桃核随地一吐,才开了口,“你别忧心。” 其实被他这个动作一打断,刘义隆也来不及想那些国家大事了,他有些迟疑地看着拓跋焘,后者却笑吟吟道:“今日柔然人看起来是没有大动作的,快到夜晚了,他们绝不擅长夜袭,时间尽来得及,你若是想,我们立刻前去也没关系,但是你不要为这事太伤神了。” 刘义隆闻言,也知道自己有些焦虑了,他轻轻吐了一口气,道:“我有些过于紧张了,实在是……” “我知道,你说着不在意,但是看到这些活生生的人,难免会有所感触,不过你放心,既然你想,我们做到就是了。” “是我的错,我不该过度反应。” “别怪自己呀,我这么说也只是心疼你。”拓跋焘随便地用衣襟擦了擦手,道:“行了,我们走吧。” “继续逛城市?” “不,你这么一说,我倒也想去看看,那康国的国王会怎么对待夜晚的宾客的。” 远处的圆顶浴场上方飘出了烟气,而更远处,装饰着红色琉璃的宫殿隐约可见。 ? 拓跋焘虽然说得随便,但两人之前的准备其实并不随便。 他们早在怛罗斯与康国国主康伽的表兄弟见面时,这个精明的商人就写了一封推介信给他们,还遣人送信给了康伽。 因此虽然傍晚去见实在有些急迫,可想要去见,总归还是能见到的。 两人一路穿过了街巷,很快抵达了巍峨的宫殿门口。 撒马尔罕的宫殿受希腊风格的影响,在外壁上雕了许多塑像,但整体的建筑依然是粟特式的,柱廊是雕花的木柱,树木的掩映之间,深红色的琉璃瓦倒映着红色的夕阳,竟仿佛是太阳碎成了一片片。 觐见是在左侧的宫殿大门前,那里排着长长的队伍,商人、官员,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人流依然络绎不绝。 兴许是因为才战败了一场,整个人群都有些愁云惨雾,以至于拓跋焘走到门口,将推介信送到了侍卫的面前,问了一句“劳驾,我们可以直接进去吗”的时候,侍卫竟然只是摇了摇头,连信都没有看,便拒绝了他。 拓跋焘不死心,递了几枚萨珊银币给他,重复道:“我们是为了大事而来的,定然不会让国主失望的。” 在康国做事,侍卫早就学会了不能得罪各地的贵人,却也不能随意通融,他低头看了一眼信件,看到了上面的名字,才叹了口气道:“两位不妨在这里等一等,既然是康那你潘萨宝的信件,国主必定不会不接见的。” 他到底还是尽忠职守了,但这可不是拓跋焘要的结果。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道:“我倒不担心这点,只是我们要说的事事关柔然人,我是来为国主分忧的,柔然人新近增兵,我有办法打败他们。” 这一句话却正中了粟特人的心病,侍卫果然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这……打败柔然人?” “怎么了,不可以吗?” “这怎么可能,我们昨天才——”他说到一半忽然住口,神色莫名地看了拓跋焘一眼,忽然却没有理会他,回身过去和同伴交谈了片刻,待到对方点头后,他这才再度来到拓跋焘面前,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刘义隆,道:“既然如此,那就算得上是要事了,可以直接进。” 拓跋焘笑道:“我就说我们不必跟着排队,康伽阁下一定会对这些事感兴趣的。” 侍卫并不多话,只是道:“两位请随我进来吧,我带你们去见国主。” 他们一同进入了宫殿,绕过了丛丛的蒲桃枝,拥有木制圆顶的高大宫殿很快来到了他们的正面,太阳和月亮图案的壁画填满了墙壁,一排排穿着锁子甲的士兵守备在宫殿前方,侍卫引着他们去往爬满了月季藤的回廊下,一边回头道:“二位在这里等着就可以了,我会让侍者进去禀报的,信件也要拿进去。” 拓跋焘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目光四处逡巡,很快落在了回廊之中,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个身影给了他一种熟悉感。 他们渐渐地走近了。 听到有脚步声,廊中站着的人也回过了头来,向他们看来。 一瞬间,拓跋焘看清了那个熟悉的人影是谁。 是王慧龙。 目光对上的时候,拓跋焘和王慧龙的脸上同时浮现出了惊愕,很快地,王慧龙收起了惊色,变得面无表情,拓跋焘则眯起了眼,神色不易察觉地沉了沉。 自那一日爆炸过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谁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但这又不是偶然。拓跋焘早知道以王慧龙的抱负,他定然不甘于困守怛罗斯,撒马尔罕只怕是他必然的选择,但是遇到得这么巧,他还是感到了微妙的不爽。 然后他听见了身边刘义隆的一声轻笑。 他臭着脸转头看过去,却见他的爱人给了他一个促狭的眼神,而后没有停顿,走到了王慧龙面前作叉手礼,“王公久违了。” 这是个文人之间的礼节,他的意思便是不再计较身份高低,只是他乡遇故知。 王慧龙定定注视着他,没有回礼,刘义隆也不在意,收了手就站到了一边,又道:“虽然知道你定会来此,我却也没想到会就此遇见。” 王慧龙看了一眼脸色沉得快递出水来的拓跋焘,淡淡道:“还是不遇见的好。” 刘义隆微微一笑,“我懂王公的意思,但既然遇见了,也就不必避趋了。” 王慧龙沉默了下来,片刻后问道:“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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