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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也无妨,反正他只要想出去,总能偷偷出去,现在在家中住,又没有营地出入的限制,还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 拓跋焘暗想,只是可惜,他带的兵没办法长长久久带下去。 拓跋焘信步而行,很快走到了一家食肆。今年秋收晚,如今才将将开始,城中做工的闲人少了不少,食肆中也少有人。 柳元景正坐在其中的雅座,雅座大门敞开,教人能看见里面,他只是叫了一壶清茶自斟自饮。 拓跋焘笑着走近,扬声道:“怎生不饮酒?” 柳元景抬头看见他,声音平稳:“饮酒误事,我今天只有半天假。” 拓跋焘大大咧咧地合上了门,坐到他对面,懊恼道:“你怎么每次都只有半天假。” 柳元景一笑,“我初十当值,匀出了半天,和上次的半天假合在一起了。” 拓跋焘叹道:“府君那里管得严,你想偷偷出来都没办法,不过现在好了,以后我们可以常常见面了。” 柳元景怡然道:“我已听说你的调令了。” “怎样?”拓跋焘笑道,“这职位还不错吧?” “倒是像个正经士人的职位了。” 拓跋焘撇了撇嘴,“士人不士人的我才不管。”反正刘义隆给他安排的职位定然是好的。 柳元景失笑,但他很快想到了另一件事。 “上次我来告知你时,王司马还有意把你调往建康,怎的转眼之间你又留在了荆州。” 拓跋焘面不改色道:“谁知道呢?” 柳元景看了他一眼,慢慢地斟起了茶,一边说道:“我听闻,你曾闯了府君的书房。” 拓跋焘眯了眯眼,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你消息倒是灵通。” “牙军之中,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消息转眼间就传开了。” “是啊。”拓跋焘道,“我去问府君为何会有那样的调令了。如果要说服王司马,总得先确认府君不会反对吧?” 他的借口十分贴切,柳元景却定定地看了拓跋焘一眼。他知道此人的秉性,如无必要,绝不做多余的动作,可见他去找府君,也不是什么多余的动作。 但很显然,他似乎不愿意多说,想到那一次,他告诉府君消息之后,府君竟然亲自只身前往,柳元景就觉得他们两人似乎并不是他所知晓的无有交集。 他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拓跋焘摆明了不想让他知道内情,但想及此事,他斟酌了一下,还是道:“你还是去拜见一下王司马。” “哦?” 柳元景缓缓说道:“他属意你去建康,虽最后被府君说服,但栽培之心仍是拳拳,你得以授官,是他大度,正该借此机会拜谢才是。” 拓跋焘奇道:“你怎么会猜是府君说服他的——” 柳元景瞪了他一眼,还是忍不住道:“你和府君若要合谋,就莫要教他察觉出痕迹了,你又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商议的,最后结果都是王司马照顾你,你可不是要拜谢他。” “你怎么知道——” 柳元景面无表情道:“若非必要,你怎会亲自闯府去见他,可见他不是平时那样的乖孩子,恐怕是很难说服的人,才让你必须以此方法去见他。他既不是听话的人,想必就不是你要挟他,而是与你合谋了。” 拓跋焘不由得讪讪,“要挟倒也不至于,至多是他不答应的话,我就设法把他拉下水——” “你还挺得意?” 拓跋焘挺起胸膛,“那不然呢?” 柳元景:“……” 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想要隐藏的事被揭穿之后的正常反应啊,他难道不应该挣扎一下至少遮掩一二吗? “你就这么招了?”他问道。 拓跋焘定定看了柳元景一眼,忽然莞尔一笑,“你都猜到了,我再遮掩也没有意义,不如坦荡一点。”毕竟以后他和刘义隆往来,不可能全然瞒住柳元景,倒不如在这时告诉他,看看他的决定。 柳元景抿了抿唇,刚想说什么,拓跋焘却再次开口了,“不过你知道吧,既然你都知道我们两个做了什么,就不要去告诉王司马,也不要告诉你身边的人。” 柳元景叹了口气,心中想着,府君蛰伏了这么长时间,现在也的确是在一点点显露锋芒,拓跋焘虽没有明说,但这句话意思很明显,就是问他要不要投靠府君——他也需要自己的人手。 原本他不想来江陵,就是因为不想被牵扯进这样的争斗之中,但是身在此处,再加上父亲有所嘱托——他也希望儿子能有更远大的前程,好提携弟妹——他知道自己总要做出决定。 也因此,他其实也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来问拓跋焘此事。 促使他下定决心的理由并不是拓跋焘的谋划成功了,而是府君在这次事件中,竟然依然一点痕迹都没有,可见他的手段高得超出想象。这种情况下,柳元景倒是觉得纵使日后栽了,能跟随这样一个人倒也值得。 他没好气地道:“我是府君挑的亲卫。”他和王华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拓跋焘笑道:“这才好,说到底,我们的府君不是庸人,对我们来说是一桩好事。” 柳元景才懒得和他说这些,话题一转,道:“不说这些了,你对你的职务有什么想法吗?” 说起这个,拓跋焘有了点精神,“我的确有点想法。” “哦?” “我打算好好筹划一下剿匪的功劳。” 柳元景一怔。 ? 事实上,这个想法拓跋焘早就有了,只是此前这件事并不归他管,他也就没有细想,但镇西参军可是能管到一州军事的,这就由不得他不好好利用一下职权了。 他在襄阳带的伐蛮大军属于南蛮校尉府,不归他管,这也就罢了,在江陵城这边,他还是有权限给他的旧部们规划一二的。 他不怕刘义隆不同意——他必然是需要心腹的,他调几个人进他的牙军给他用,这还是为他考虑了呢。 作为上任镇西参军的第一封奏疏,这也算是恰到好处。 于是,在到任的第一天,他在议曹处办好交接文书,便准备去军府将早就想写的奏疏付之实施。 由于镇西将军和荆州刺史都是同一人,故此军府也设在了刺史府内,他走进属于自己的官房的时候,里面一片空旷,按理来说,镇西参军共有四人,其中一人是谘议参军谢弘微,另外两人却是都不曾来。 拓跋焘知道谢弘微应当是要陪刘义隆读书,才会不至,而另外两人,他刻意向侍者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其中一人是本郡士族的子弟,往常便是来应个卯便离开,从不在此处办公的,而另一人则正在家养病。 拓跋焘心中好笑,往常听程遥和程邈说过类似的事件,他是知道士族子弟时常有这种现象的,但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 不过也好,这样就没人打扰他了。 这样想着,他一边吩咐侍者去把剿匪一战上报到军府的档调出来,一边坐下来铺开了纸。 报功文件是他自己写的,如今看到熟悉的文件也是格外有趣,何平之的补充之中特意写了他给拓跋焘批准出行的决断,而王华的考语更有意思。 他说其中有一事颇为可圈可点——拓跋焘是依靠跑步速度来筛选士卒的,这倒可以推广为军中常例。 拓跋焘想起之前跑步的那几天那些人鬼哭狼嚎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想着,赏罚有道,王华的想法属于只推行罚的那一部分,却掐掉了他功赏的部分,这怎么可能激励到兵户呢?恐怕日后整个江陵戍如知道了这是他想出来的办法,都要恨死他了才是。 想到这里,他也叹了口气,提笔就开始写疏文。 他先是谦逊了一番,将何平之夸了一通,然后话锋一转,开始夸起了下属,报功文件中他并没有写得很详细,这一次他则在奏疏中将几名下属的事迹清清楚楚,一封奏疏写下来,居然并不很短,拓跋焘看了看写完的前半段,又开始提笔写建议。 他把周吴的位置提升了一下,却将周师和刘胡调到了牙军,且并不是柳元景的麾下,两人周师功劳略大一点,却只是伍长,刘胡功劳小一点,却是什长,于是两人同级为队主。 周吴杀敌和调度都有功,升为幢副,而原先的幢副满敬因带人围住了匪徒的后路,也是有功,他便提议升为幢主——这多少是有些不妥的了,毕竟满敬身为兵户,地位绝不能升到太高,但有这样一份功劳傍身,拓跋焘又有意夸他,他自然有机会从现在的“暂代”变为真正的幢主。 写完之后,拓跋焘满意地点了点头,抬头一看,太阳已近正午了。 刺史府对官员的待遇十分不低,一天有三餐,但现在眼看着另外三人都不在,中食恐怕就只有他自己享用了。 拓跋焘叹了口气,还是起身出了军府,去往佐史厨。 一路上,偶尔也能见到有官员过来,多半是在另一边官署中办事的各曹书佐,也能见到一二衣饰华贵的从事史,拓跋焘一个人都不认识,也并没有人给他介绍,他便也只是对人示以微笑,也不在意别人看他异样的目光,径自进了厨中。 他并没有像往常在家一样,吃就要吃得极饱,而是看着其他官员的食量,一边在心中暗想着南朝人吃得真少,一边按照这个量给自己加了一点,看起来只是比其他人吃得多一些。 回到军府的时候,他却看到了一个熟人——谢弘微来了。 这位谢氏高门子弟并不与佐史们一同饮食,而是与王华和王昙首自有私厨,结束了一上午和刘义隆的读书,食过中食,他也抽出了空闲,过来看拓跋焘了。 他根本不待拓跋焘行礼,见他到了,先露出了笑容,“佛狸倒是不见外,去吃了府君的饭。” 拓跋焘根本不意外这位上司猜到他去佐史厨吃饭了——毕竟这个时候出门,还能为了什么呢——他径自笑道:“府君的饭好吃,不多吃一些,我可要吃大亏了。”说得好像他真的只是为了去吃一顿饭似的。 谢弘微听了,也不禁大笑。 笑过之后,他恢复了温文的表情,道:“我已听说了,今日王刘明源和董子章都没有过来,这也是寻常事了,倒是劳你在这里坐了一上午。” 拓跋焘不以为意,“使君不在这里,我就久留一会儿,替使君看着侍者也好,再说这里书多,我也想多看一看。” 谢弘微轻笑道:“那你看出了什么?” 拓跋焘满不在意道:“想来不过是秉德惠下,臣故不来。” 他引用的乃是《东观汉记》中的典故,说的是名士荀恁之事,当时光武帝征辟他,他并不应,东平王刘苍征辟他,他却到了,汉明帝以此调侃他,他却说“先帝秉德惠下,臣故不来,骠骑将军执法而检下,臣故不敢不来”。 谢弘微听了又是笑,刘义隆对待府中佐史的确十分宽厚,如军府这种地方,并没有什么活计,纵使不来他也并不追责。拓跋焘引用这样一句,既赞扬了府君,又因荀恁乃是名士,也并不得罪未来的同僚,倒是有几分急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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