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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隆轻声笑了出来，他伸出手去拂动了一下拓跋焘的头发，将飞舞的燕子带进来的杨絮拂去。 “是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连燕子都要较劲。”他促狭道。 拓跋焘瞪他，“还不是为了你的核桃仁。” 刘义隆哈哈大笑，笑得几乎又要咳起来。 在这个时候，脚步声匆匆响起，门外现出了侍者的声音，“两位神使，出事了！” 拓跋焘一怔，和刘义隆对视了一眼，他几乎是立刻起身，一边起身一边问道：“什么事？是城外还是其他地方？” “是怛罗斯城，听说那里被攻下了！” 拓跋焘低头看了刘义隆一眼，道：“我去去就来。” 刘义隆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外面的侍者几乎破音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可是……可是攻下它的不是柔然人！神使，是匈人，是那些匈人，他们来了！” 拓跋焘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 抵达宫殿中的时候，拓跋焘只是粗略地一看，就意识到了事情只怕非常严重，往日里脸上始终洋溢着笑容的阿赫雄瓦一脸肃穆，大可敦安静地坐在他身后的位置，一众部落主和新到的波斯长官埃尔文，每个人都是一脸恍惚。 他回头看了看刘义隆——听说匈人到来，他实在放心不下，到底是撑着病体要过来，拓跋焘拦不住他，只能任由他行事了——他的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目光一转，打量了一遍所有人，才对拓跋焘点了点头。 拓跋焘知道这个意思，他是在说所有人都已经到了，他当即不再犹豫，上前来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开口问道：“可汗，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情报可有说清楚？” 阿赫雄瓦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凝重地看着拓跋焘，“不知道，来报信的人是从怛罗斯城逃出来的人，他们说匈人在城下击溃了围攻的柔然人，然后迅速地利用柔然人的攻城器械将城池攻破了，摩罗曼被俘了，只有他们几个散兵游勇逃了过来。” 下方的部落主中一片嘶声，有人问道：“匈人是什么人？” 拓跋焘与刘义隆对视了一眼，刘义隆看向了波斯长官埃尔文，和声道：“这件事，只怕没有人比埃尔文阁下更熟悉了。” 早在五十年前，还未壮大的匈人部族便袭击过萨珊波斯的首都泰西封，因此对于匈人的记载，波斯是最为翔实的，包括伊嗣俟之所以那么执着于攻陷亚美尼亚，也都是为了防备北方的匈人部落。 阿赫雄瓦和部落主们的目光立刻落向了埃尔文身上。 事实上，嚈哒人和波斯人素来交恶，双方经历了一场并肩战斗，虽然对彼此改观了不少，但是彼此之间并不熟悉，若不是刘义隆提出来，谁也不会想到去问波斯人，但是匈人在西方，确实是波斯会更了解一些。 埃尔文早就收到国王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刘义隆，而且遇到事情，以他的命令为主，如今听到刘义隆这么说，他也不吝惜言辞，当即开口道：“匈人是生活在里海与黑海之间的一个部族。” 他说的是蹩脚的粟特语，阿赫雄瓦见状，当即找来了翻译，埃尔文立时也不再拘谨，用巴列维语说了一遍，众人于是便听着翻译的声音在殿堂之间响彻。 没有人知道匈人从何而来，只知道他们是从七河流域向着北方寒冷的草原迁徙而去的，早些年，匈人还只是活动在里海以北，但随着罗马的衰落，他们也很快进逼到了黑海附近，时不时地威胁到南方的东罗马和萨珊波斯。早在伊嗣俟刚刚登基的时候，他们就曾经进犯到亚美尼亚，骚扰波斯国境，被伊嗣俟带兵击退，而在波斯强有力的反击之后，匈人的注意力则集中到了东罗马身上，就在四年前，匈人王阿提拉挥师南侵，直接打到了被称为君士坦丁堡的新罗马城下，要求东罗马皇帝狄奥多西二世拆除多瑙河以南五日骑程内的防御工事，这一次大获成功的南侵为阿提拉提供了六千磅金的战争赔款，以及近两千一百磅金的年贡，此后的三年，他便断断续续地开始与东罗马帝国协商关于防御工事的拆除，直至现在。 根据波斯人的记录，匈人在二十年前尚在实施兄弟共治，由两位匈人王鲁嘉和奥克塔统治，到了十六年前，鲁嘉统一了匈人部落，约十二年前传位给了现任匈人王阿提拉和他的胞兄布莱达，随后布莱达被阿提拉谋杀而死，阿提拉便带领着匈人在征战之中崛起，到了如今，他们已经拥有者东起咸海，西至莱茵河的版图了。 所有人都以为阿提拉的注意力应当在西方的两个罗马帝国身上，谁也没有想过匈人竟然出现在了怛罗斯城——东方荒芜，并不富足，阿提拉领导的匈人部落素来都是以劫掠为生，他为何要来到这里？ 听完了埃尔文不无困惑的解说，拓跋焘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他转头要去看刘义隆，却听到了对方的一声叹息。 “也就是说，匈人来到怛罗斯城若不是为了劫掠，定然就是为了其他的原因了。” 埃尔文听到刘义隆的话，点了点头道：“他们最喜欢抢夺金银，然后用金银向我们购入粮食和铁器，用以耕牧。” 索格底亚纳虽然富饶，但经历了战争和商路断绝，到底是不如以前了，金银的累积量也绝对比不上东西罗马的贵族。 想到这里，刘义隆又问道：“阿提拉是个什么样的人？” 埃尔文闻言，老老实实地答道：“据传他以前是在罗马宫廷中长大的，是作为人质被送过去的。” 刘义隆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他转头看了拓跋焘一眼，而后低声道：“只怕……他并不是个单纯的游牧首领。” 拓跋焘极快地反应了过来，“也就是说，他不像是吴提那样——” 刘义隆颔首，“他受到过罗马宫廷的教育，无论是为了什么原因而来的索格底亚纳，事情都绝不会简单。” 拓跋焘皱了皱眉，不再说话，大殿中一时沉默了下来。 好半晌，阿赫雄瓦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不管怎么说，匈人王的到来实在是我们没能预料到的事，他看来对柔然人抱有敌意，但未必对我们就是善意，否则怛罗斯城不会破，说到底，现在的情况还有待观察，匈人究竟是只满足于怛罗斯城，还是对撒马尔罕也有兴趣，我们谁也不知道，不如姑且等一等，此时局势还不明朗，说不定这一等我们能等到更多信息。” 他的目光征询地看向了拓跋焘，拓跋焘沉吟片刻，道：“这两日，我们要尽可能去找了解匈人的商人，多询问他们的行军阵仗。” 阿赫雄瓦闻言，倒也不反对，只是道：“如神使所言，我会派人去探听的。” “善。” ? 但很快，所有人就为着新传来的消息陷入了震惊的沉默之中。 怛罗斯城遭到了屠城，继这个消息之后的一天，白水城也被攻陷了，因为没有怎么反抗，这座城市幸运地保存了下来。 消息来得很快，一条接着一条，阿赫雄瓦脸色铁青地读着上一条消息，紧接着下一条消息又到了——柔然人所占领的柘折城也被攻陷了，其中的所有柔然人遭到了屠杀。 时间不过过去了短短的六天，匈人便不再是信报里的一个个数字，城池的远处，地平线的尽头，这些渡过药杀水而来的人就成为了现实的存在，一顶顶奇怪的圆围帽在大地尽头的人海之中起起伏伏，穿着肮脏破烂衣衫的人看起来竟都是牧民一般，唯有为首的先锋部落主头上戴着牛角型金片装饰的金属冠，马匹上银饰细碎的敲打声夹杂在雷鸣般的马蹄声中几乎如同占卜者诡谲的笑声，勾走人的魂魄。 那些人面目平板，身材矮小，但肩部极宽，看起来竟比柔然人更加像是中原人，那支队伍宛如黑色的旗帜覆盖在大地上，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们拖向了柔然人的大营。 阿赫雄瓦带着所有人站在城墙之上，凝重地看着远方，柔然人并没有想到后方会有敌人，建立木栅栏已是来不及了，好在吴提的消息没有那么不灵通，他早就知道匈人要来，派出了大量的斥候，在他们抵达前一个小时，便在营地的后方列好了阵。 当匈人出现在远处时，吴提也立刻催动大军开始冲锋，就在柔然人冲到了距离匈人五十丈的地方时，一轮箭雨几乎是兜头落了下来，匈人的弓射程远，这一轮下去，前方的柔然人纷纷落马。 后排的柔然人没有收到撤退的命令，在王慧龙的训练之下，却也养成了习惯，谁都不敢直接避开，便纷纷举起弓箭同匈人对射。 但原本气势汹汹冲过来的匈人却在这时突然从中间分开，两股队伍如同翻花般轮转到了两侧，轮转的时候他们竟然也在不停射箭。 一排排匈人不住地翻转，柔然人不断地被射落马下，而就在这个时候，两翼衣着花样百出的杂部包抄了过去，明明看起来只有三四万，匈人竟然将整个八万的柔然军阵包裹到了其中。 撒马尔罕周围原本也有不少密林，但由于王慧龙的要求，他们把所有树木砍了，建造出了攻城器械，这刚好方便了匈人，他们没有窒碍地开始了骚扰和射箭，前方的柔然人冲锋势头受挫，两侧的柔然人也受到了袭击，吴提不得不停下了先锋队的冲锋势头，转而和匈人对射。 可到了这个时候，柔然人已经损失了两千人了。 互相射箭持续了约有一刻钟，吴提很快发现了不对——他们无论怎么射箭，损失依然远超匈人，对方的弓射程更远，箭矢杀伤力也不小，而他们的射术和灵活的走位则更是精湛，这几乎就是全方位的压制。 吴提到了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了他们绝不该这样去打，他们至少要冒着箭雨冲到匈人的军阵中，用他们占优势的钢刀去收割敌人的性命，才算是有一丝赢的希望。 此时距离开战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小时。 长期的对射已经让外围的弓箭手感到了疲惫，匈人可以轮换射箭，柔然人却只有外围的人在射箭，在王慧龙到来以前，柔然人都没有什么阵形可言，上前射箭的人若是疲惫了，直接后撤就是了，这样杂乱的互换倒也支撑着他们得到了不少胜利，但是王慧龙来了之后，每支队伍有了自己的编号，他会细致地让所有人进行整队轮换，可这一切落在吴提手中，他是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柔然人就这么拖着僵硬的编队开始了轮换队伍。但就在他们轮换的过程中，匈人忽然靠近了，箭雨陡然密集了起来，上前的队伍不敢再向前，撤退的队伍更是疯了一般地往后跑，一下子让本就有了裂隙的阵形变得更加散乱，而就在这个时候，后方的匈人队伍忽然分开了，一支手持弯刀的队伍向前冲了过来。他们在箭雨的掩护之下很快地靠近了柔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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