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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然士兵看了看左右的情形，咬了咬牙，还是放低了声音，“可汗说……” 他后面的声音太小了，拓跋焘不禁失笑，他知道这柔然人在顾虑什么，但他还是道：“声音大一些。” 柔然士兵绷着脸，迟疑了许久，才勉强抬高了声音。 “可汗要与您联手，他向您求和……” 四周的波斯人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毕竟他们听不懂柔然语，但听到这样一句话，拓跋焘却不期然地想到了刘义隆前日所说的话，他心想吴提倒是真的一时半会儿都等不得了。 “你们可汗如今在什么地方？”他问道。 柔然士兵几乎要哭出来了，“他在卡塔库尔干湖旁驻扎，那匈人王锁住了去往布哈拉的通道，去劫掠布哈拉周边了，可汗担心走那密水会被偷袭，他便没有敢动……” 拓跋焘不禁哂笑——吴提的胆子倒是一如既往地小。 他挥了挥手，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让这柔然士兵先去休息。 “神使！”柔然士兵却着急了，“我知道我们的信仰不一样，但是事到如今，匈人王简直就是魔怪，我们若是联手——” 拓跋焘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你所说的求和真的算数吗？” 柔然士兵一怔。 拓跋焘笑道：“吴提可汗还没有给出足够有价值的东西。” 他的话语异常直白，以至于柔然士兵甚至呆愣了许久。他左右看了看见周围的士兵似乎完全没有听懂他的话的样子，也意识到了对方只怕并不是嚈哒士兵，便咬了咬牙，低声道：“吴提可汗说，布哈拉的十万军队归您指挥。” 拓跋焘哈哈大笑道：“他吴提怎么不让自己听我指挥呢？” 柔然士兵卡壳了一下。 拓跋焘却没有再和他计较，只是挥了挥手，道：“我明白他的意思了，我会好好考虑这件事，你放心，不会拖延很久，很快我就能给出答复。” 柔然士兵不甘心地捏了捏拳，但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话也只能说到这里为止了。 拓跋焘命人安置好了柔然士兵，第一站却不是去见刘义隆，而是进入康国宫殿，去见了大可敦。 听闻吴提要求联手的要求，大可敦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轻轻吐出了一口气，道：“杀了我夫的吐贺真，我绝不可能放过他，除此之外，任凭神使处置。” “可敦放心，此事我断然会满足的。” 大可敦微微笑道：“如今这样的情势，神使联合吴提也是理所应当。” 拓跋焘郑重道：“时局艰难，让可敦受委屈了。” 大可敦笑道：“这不算什么委屈。神使放手去做，我相信你的判断一定是为了我们考虑的，若不如此，那定然是因为我们被光明神抛弃了。” 拓跋焘哈哈大笑，心想这可敦倒是洒脱。 见完了可敦，他才返身来到自己的房间中。 此时此刻，刘义隆正躺在榻上看书，见他来了，便放下了书本，问道：“你不是去看城防吗？” 拓跋焘却不和他废话，直接将柔然士兵到来、柔然人提出联手的要求同刘义隆说了。刘义隆沉默了半晌，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已经知道拓跋焘为什么会来见他了。 “你要亲自去找吴提。” 拓跋焘点了点头，道：“我不想离开撒马尔罕，但是这事除了我，没有人能做得到，如今阿赫雄瓦不在，我们两人总得有一人去见吴提，你病着，我也不能让你去见他，所以……埃尔文在城中，足以护你周全，我打算自己过去，剩下的一万波斯兵足以守城了。” 刘义隆早就猜到了他是来道别的，听到他这么说，却也没有忸怩，只是道：“我明白，你放心，我在撒马尔罕不会有问题的。” 拓跋焘见他这般干脆利落，一时竟有些沉默，片刻后，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我想波斯国王一定下令了，让那些波斯士兵拼死保护你，所以我才把他们留下来。” “怎么，你不喜欢他们收到的这个命令吗？” “也没有。”拓跋焘轻叹一声，伸出手抱住了刘义隆，像是只大狸奴一样用脸颊在他鬓边蹭了蹭。“这个时候我该感谢他。”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你若是不喜欢——” 拓跋焘微微一笑，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就是有些舍不得。” 室内一下子安静了些许，清幽的鸟鸣声中，刘义隆的叹息声响起，“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那你……” 刘义隆的声音中含了些笑意，“你放心，我等你回来，让你拼死保护我，我不要他们保护。” 他感觉到身上抱着他的人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一声低低的声音拱了出来。 “好……” ? 在当日中午，拓跋焘跟着柔然士兵出发了，刘义隆虽然病着，但这个时候城中只剩下他和大可敦两个能够做决断的人，他当即收拾了一番，撑着病体去了大可敦的宫殿。 大可敦知道他不擅长做兵略决断，倒也没有提让他怎么样，两人在一处待着，也只是为了安全起见而已。 他们的话题很快从最近的天气、饭食转移到了战事之上。大可敦叹道：“这两日一直有斥候回来，向我称报那些部众的战绩。” “怎么样，可还理想？”刘义隆问道。 大可敦摇了摇头。 “听闻匈人王去了布哈拉，撒马尔罕这边只留了几千人，我儿听闻吴提在卡塔库尔干，也不敢就走远了，只驻扎在离吴提不远的地方，竟没怎么观察到匈人王的行迹。那些部众也没能捉到多少匈人，毕竟大家都不敢远至布哈拉。” 刘义隆沉吟片刻，道：“匈人王确实不简单，他只怕对我们互相牵制的情况也了如指掌。” 大可敦皱眉道：“听闻他曾是罗马宫廷中长大的。” 刘义隆平静地颔首道：“我疑心正是因此，匈人王并不是想象中粗犷不拘小节的。” 大可敦幽幽叹道：“我们虽远在东方，但罗马的名号却是听说过的，那里十分不一样，想来这也让匈人王十分不一样了。” 刘义隆低声道：“如今神使和可汗都离开了，只但愿他们没有什么异常。”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刘义隆见大可敦露出了疲惫的神色，也知道自己不方便再留在这里，他当即起身告辞，大可敦倒也不留他，只是道：“刘先生明日仍旧来此吧，我这里护卫多，总归安全些。” 刘义隆知道大可敦看穿了他的意图，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他离开了宫殿，却没有往自己的房间去，而是问了身旁的侍卫一句，“柔然俘虏都关押在哪里？” 侍卫老实答道：“都在外边的军营之中。” “那地位高些的呢？” “那就是宫殿外的监狱里了。” 刘义隆想了想，道：“你喊一队人过来，你们陪着我去一趟监狱。” 侍卫有些惊讶，“刘神使，这……那里关着的人可是在宴席上刺杀过要人的。” 刘义隆暗想，难道还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事吗？他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道：“听我的，带我过去就是了。” 侍卫不敢违逆他，只得喊了一队人过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监狱，刘义隆来到门口，让侍卫去同狱卒交涉了一番，不过一刻钟，他便得以带着人进入了监狱之中。 他们顺着昏暗的土屋走到了尽头，很快看见了小小的泥砖隔间中，王慧龙满身灰尘地盘腿坐在那里的样子。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见到刘义隆，眼瞳微微放大了一点，但很快神色又恢复如常。 刘义隆站在那里，身后俱是侍卫，他盯着王慧龙，也并没有立刻开口。 沉默良久，还是王慧龙先开了口。 “郭将军竟没拦着你来见我。” 刘义隆微微垂下眼帘，轻轻一笑，道：“你定然猜不到是为什么。” “哦？难不成是因为你们要和柔然人讲和了？” 这几日中，王慧龙唯一的信息来源几乎只有狱卒们的谈话，他能听到的消息就只有匈人的到来。但即使如此，王慧龙还是凭借这仅有一点的信息推断出了局势可能的走向。 刘义隆听他这么说，也立刻意识到了王慧龙猜到了什么，他不禁露出了微笑，道：“王将军既然敢这么猜，可见是没有抱什么期待了。” 王慧龙微笑了一下，道：“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如果我真的是个柔然人，你们会放过我，可惜我不是，我想要刺杀的是刘宋的皇帝，郭将军是绝不会放过我的。” 刘义隆盯着他，平静地道：“王将军真的没有想过不走上这条绝路吗？” “不走上绝路？”王慧龙哂笑了一声，“陛下看来是真的不知道。仇恨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王门一门，几十条人命，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我日日夜夜，脑海中都是他们本该拥有的未来。他们本该是你们的能臣良将，而如今只剩下我在苟活，若是我的阿兄阿弟能活，我王慧龙的才能又算什么，我如今的才能，尽是他们的血在我身上淌的缘故。” 刘义隆低声道：“谋反株连，三族倾覆，这是律法之中的铁律，我无法改变这样的事实。但是王将军，只要你愿意不为反事，你本可以得到你父祖希望你得到的。” “恕不敢相从。” “为什么？” “我也想问为什么，”王慧龙淡淡道，“陛下何故对我这样的人如此执着，即使到了现在也不杀我，就因为所谓的才能，你心软了吗？” 刘义隆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 “王将军也许不记得了，但我始终记得，那时我们相谈，你说了很多话，但给我印象最深刻的却是一句‘这条古代商路没有断绝，这片土地的宿命就不会有任何改变’。” 王慧龙皱眉道：“那又如何？” 刘义隆平静道：“王将军愿意去思索和尊重他人的命运，这才是我愿意接纳你的原因。” “只可惜没有人来接纳我的命运。”王慧龙道。 刘义隆沉默地看着他。 他一时没有开口说话，王慧龙目光一扫，冷淡地道：“陛下没话说了吗？” 刘义隆道：“有，但我想对你来说，不是与你的家人有关，只怕是没有意义的。” 王慧龙平静道：“其实我们之间本也没什么好说的，事已至此，又何必纠缠不休，这对我们双方都好。” 他说得其实是正理，刘义隆也知道自己是在强求，王慧龙这样的人物，他愿意给他非凡的待遇，但是他又知道他心中那些孤注一掷的痛苦从未有一日消散过，而他刘义隆如何这样傲慢，要将他的恩赐凌驾于这痛苦之上？ 而这种凌驾甚至并不是因为刘义隆不懂。 但他还是失笑了出来，笑过之后，他认真道：“王将军，并不是我想纠缠你，只是你若不死，我便总有危险，可我不觉得我们之中必须要死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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