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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赶路，绝大多数的俘虏都被留在了康国看管了起来，那里的一万大军可以保证他们不会出任何问题。 但有一个人却是例外。 杏花谢了十天了，树上新冒出的杏叶却开始疯狂生长，衬着尚小的杏果，渐渐也遮成了浓密的树荫，在黄褐色的山体上，这就是唯一的乔木了。 即使是在春日，烈日也依旧焦灼得让人心悸，土地仿佛被蒸发出最后一丝热气，于是站在杏树荫凉中的人不禁道：“渴石城的气候，实在令人提不起观赏的心情。” 另两人没有在浓荫里，其中一人是个满头大汗的粟特人，他看起来张惶又不安，另一人却不太一样，即使站在烈日下，他额头上也只是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粟特人低声将杏荫中的人的话语翻译成了粟特语，另一人便笑了笑。 “河中素来如此，雨水少，河水少，养不活许多的草木。”他说道。 浓荫中的人听完了翻译，便问道：“中原也是如此吗？我听说那边遍地是茂盛的水草。” 烈日下的人便答道：“中原不止有水草，大江宽阔，光是江面就有半个帕拉桑的宽度，成片的密林和良田之中到处是劳作的人，山泽湖泊之间尽是渔柴之辈。” 前一人便在杏树下长叹道：“这可真是有意思。” 光影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是娇小的杏果，阴影却仿佛斑斓的恶魔，但某种意义上，这个人也的确是恶魔。 他正是攻下渴石城的匈人王阿提拉。 他们身处在波悉山上，正从山间俯瞰着渴石城。而追随在他身边的，却是在撒马尔罕遭到他俘虏的王慧龙。 这些时日，通过粟特人的翻译，阿提拉与王慧龙交谈了许多次，这件事让王慧龙本人也感到了些意外。事实上，他在撒马尔罕挺身而出，只是因为他不想欠刘义隆的而已，他怎么也没想到阿提拉竟然对他这么有兴趣，以至于要拉着他不停问话。匈人的王并没有问什么复杂的问题，他看起来对中原的兴趣远远胜过中亚，王慧龙本以为他打算了解中亚，方便之后再攻城，却没有想到对方问的竟然多是中原的风土人情。 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残忍武勇的暴君，倒像是一名学者。这让他看起来与普通的匈人格格不入，王慧龙随侍在他身边，虽然见到他十分浮夸地同匈人饮酒食肉，但是每当他找王慧龙说话的时候，他又变得斯文而认真了起来。 这种撕裂的感觉让他总是有些恍惚，此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既然如此，你们会怎么过河？”阿提拉笑吟吟地开口问道。 王慧龙心中正在想着阿提拉那句“有意思”，在他对这位匈人王的了解里，他说出了这样的话有两个意思，要么是对中原产生了兴趣，要么是抱持着敬而远之的漫不经心赏玩这种趣味。听到这句问话，王慧龙也不迟疑，直接问道：“大王问这句话，是有意亲自去看看吗？” 阿提拉闻言大笑了起来，“不，我对赛里斯没兴趣。但就是因为没有兴趣，我也想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国家，能够与我共存。” 王慧龙却知道他说的是假话，或者说，曾经是假话，毕竟他曾经在王慧龙提到葱岭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过葱岭的道路的方法，若不是王慧龙的描述过于艰险，他甚至还会去询问西域。 这是个野心极大的王，尽管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是为了一点琐事来到索格底亚纳的，但当他抵达了，他的目光就望向了宋国。好在看来是葱岭打消了他的念头，从此之后，他的疑问就多集中在中原腹地，而不是西方边境了。 王慧龙收回了思绪，目光再次落在了阿提拉身上，他没有什么表情，依旧平静地道：“我们乘船过江，船只有大有小，最高大的楼船能载三千人，江面之宽阔，可以支持数百艘舰船在江上互相攻击彼此。” 阿提拉饶有兴致地抚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双眼盯着王慧龙，“我第一次听闻这样神奇的事。” “这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就如同草原辽阔，才能跑马一般。” 阿提拉哈哈大笑。 “很神奇，”他评价道，“只是也很没意思。” 他的口风陡然间转换得截然不同，仿佛他在斥责那个说有意思的自己一般，但王慧龙却知道，他说有意思也好，没意思也罢，都是真实的。有意思是因为他从未听闻过，没意思是因为他无法前往征服那片土地。 王慧龙静默地看着阿提拉。 “有时候我觉得你很有趣，但有时候你又太过无趣，”阿提拉笑完了，便若有所思地看着王慧龙，“难道中原人都是如此的吗？比如你的同伴，那个病人。” 王慧龙暗暗叹了口气，他本来是希望将刘义隆留在撒马尔罕的，但阿提拉却口吻淡然地说了一句，“他是中原人，只要不追随粟特人，我允许他成为我的部属，既然如此，带上就是了。” 他都发话了，匈人们自然不会有人去反抗，王慧龙担心再多说就会太过刻意，反而招致灾祸，只好闭口不言，好在埃尔文不受重视，前些时日带着他和刘义隆的消息逃离了，而事到如今，阿提拉提到了刘义隆，他也只得说道：“他生性寡言，才会如此，兴许在大王的眼中的确会少些趣味。” 阿提拉悠然道：“这倒不重要，你们是中原人，这就够了。” 王慧龙问道：“为什么是中原人就够了？” 阿提拉大笑道：“你们不会威胁我，这很无趣，但没关系，只要被我看见的，自然都会有趣。” 王慧龙不再说话，这个时候，他意识到阿提拉其实不需要他回话。 风吹过簌簌杏叶，一枚果实被飞鸟撞了一下，栽到了地面上。阿提拉怅然开口道：“真是遗憾。” 王慧龙侧目看他，“什么？” “遗憾我一直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不过没关系，我总会找到的。” 王慧龙迟疑了片刻，斟酌着开了口。 “大王这些时日，为什么要找那么多铁匠来？” 阿提拉笑了，“重视工匠难道不是会使国家强大吗？” 王慧龙心中想着，这难道是罗马人的教导吗？他沉吟了几息，刻意多话了一句，“只有技巧而不能约束之，国家绝不可能强大。”他有意用这种行为让阿提拉对自己保持一些兴趣，以确保对方不会因为太过无趣而将他和刘义隆一起杀了。 阿提拉饶有兴致地转头看他，“既然如此，在你们中原人看来，什么算是强大？” “得道多助，就是强大。”王慧龙淡淡道。 阿提拉哈哈笑了几声，道：“看来你还是不愿意对我解释什么是道。” 在此前有一回，他们谈到了“道不同不相为谋”，阿提拉特意问起了这里的“道”是不是道路，王慧龙却胸有成竹地用一句“道可道，非恒道”搪塞过去了，但实际上这两个“道”甚至根本不是一个意思。 到了现在，阿提拉似乎也明白了“道”是个神奇而难以理解的东西。 见王慧龙无意再解释，阿提拉叹了一口气，话风一转，道：“粟特人孱弱，见风使舵，想来绝对算不上强者，嚈哒人被他们所改变，可见也是弱者。” 王慧龙平静地道：“刚不可久，柔不可守，过于刚强终会败北，过于柔弱只能任人宰割。” 阿提拉疑惑道：“那在你们看来，什么是最好的？” 王慧龙道：“柔而不屈，强而不刚。” 这是《越语》中的语句，王慧龙本意只是用一句经典搪塞阿提拉，让对方无法理解而闭口不言，不料听完了翻译，阿提拉却笑了起来。 “我倒是想试试，如果我做到了刚强的极致，能不能逼屈你的意志。” 他竟然理解了这句话，王慧龙心中想着。而他话说到了这份上，他也意识到了自己不能就这么和他顶嘴，于是他道：“我做不到那样，也许你可以。” 阿提拉悠悠道：“可见中原人也不都是有智慧的，不过我并不讨厌这样，而即使你的意志并不被逼屈，我也不讨厌你。” “为什么呢？” “因为我也希望文明并不虚伪。”阿提拉认真道。 王慧龙无奈地笑了一下，到底还是多嘴解释了一句，“这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身在河中。这里不是故乡，所以坚守没有意义。” 阿提拉眯起眼睛，“故乡很重要吗？” 王慧龙点了点头。 “重要，在那里，我不需要努力就能自然而然成为人群的一员。” 阿提拉没有表情地看着他，最后道：“看来那只是因为你离乡不够久。” 王慧龙沉默，事实上，他无意对阿提拉解释自己的身世，他知道这位匈人王也曾经背井离乡在罗马宫廷里生活，那兴许是备受排挤的生活，他才会觉得自己不曾被接受，但阿提拉无论如何不会懂得他王慧龙再也无法回去的感受。 其实这也没关系，他并不在意，因为他和阿提拉都知道他们这样的对话是敷衍对方。 马蹄声从山下传了过来，一骑骑士的身影出现在日光下，他不疾不徐地靠近了，在抵达杏树下方的时候，他勒住了马，翻身下马，用匈人语喊了一句，“王，部落主们已经准备好了会见了。” 阿提拉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腕骨，返身到杏树旁栓好的马前解开了缰绳，一旁的粟特翻译小声地对王慧龙说了两句情况，王慧龙便也走进了杏荫。他没有征求阿提拉的同意，这是他们的默契，互不干涉，至少在这种小事上，他有些许的特权。 两人骑上了马，粟特翻译这时才恭谨地上前将自己的马解开，一行四人嘀嘀哒哒地下了山，走了不过片刻，渴石城的城墙便出现在他们的眼中。阿提拉扬鞭疾驰，根本没有管城门的看守，直接冲了进去，王慧龙侧目看见领头的骑士停下来同守门士兵交涉了一番，便也没有理会，跟在了阿提拉身后。 他们来到了被拆除得平平整整，又搭起了毡帐的兵营之中，阿提拉停在了中军帐前，翻身下马，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粟特翻译自知不敢参与大事，早已自行离开了，王慧龙则平静地跟在他的身后。阿提拉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带着他一并进入了中军帐中——反正这个中原人听不懂匈人语，他并不担心他听去了什么。 明亮的天窗之下，部落主们早已经坐在了席上，见阿提拉今来，所有人起身恭敬地喊他的名字，阿提拉嗯了一声，惯例露出了笑容，大马金刀坐在了最上首。 他又开始表演一个粗犷的匈人的王了。 他道：“好了，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想商量一下接下来我们该攻打哪里。” 坐在下首第一排左侧的奥克塔恭维道：“这一切都得听王的安排，我们怎能做决定呢？” 阿提拉故意表现出豪放的笑，“你们是我的部下，我怎么能不考虑你们的意志呢？我想寻找的东西，到了哪里都可以寻找，既然如此，我们自然要去攻打富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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