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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提拉淡然笑了一下，道：“每天都会有奴隶逃走，只要他们中有一个人逃走了，逃到了罗马，将那种给普通士兵炼钢的办法透露出来了，对我来说就是巨大的灾难。” “可是有更多的人会为您所用。” 阿提拉大笑了起来，“王，你为什么想要保住他们的性命呢？我要他们是没有用的，而对你来说，粟特这种卑劣之辈，你为他们着想他们也不会回报你啊！” 王慧龙转头看着阿提拉，冷静道：“因为粟特人看似软弱，却在这里生活了数百年，他们有不曾灭亡的理由，你不能轻视这一切。” 阿提拉爆发出了更加恐怖的笑声，他笑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 “你这话实在有些可笑。” 王慧龙静静地盯着他。 “我知道你没有臣服于我，我允许此事，你是个中原人，这一切都不重要，但是……”他喘着气，笑意夸张地看向了王慧龙，道：“所谓的不曾灭亡，所有的时间迁延，只是因为我还没有到来！” 一旦他来了，他就是神明的惩罚，上帝的鞭挞。 王慧龙一时间没能作声，他看着阿提拉，但见对方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望过来，“你还没告诉我呢，你为什么要对那些铁匠仁慈。” 王慧龙知道这个时候，他如果不能说出一个好的理由，那接下来受到怀疑的人就是他了。 但他并没有非常胆怯，只是平静地道：“在中原的书籍里曾经说过，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我如今是大王的臣子，臣子有臣子该做的事，我只是在做我内心认为应该做的事。” 阿提拉一怔，旋即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在你看来劝阻我是该做的？” “是，这是我的本职。” 阿提拉大笑起来，他并没有听懂王慧龙在用北辰来恭维他，也没能听懂为政以德四个字，但是他明白了王慧龙在利用他的智慧和他交锋。 他喜欢中原人稳重又机智的样子，他们的触角伸出来一点点，碰了壁，就会自若地缩回去，依然保持先前的体面，而纵使他说出的话是为臣，这种体面也没有削减分毫。 这与想要活下来又舍弃不掉尊严的罗马人全然不同。 为此，他可以给他一点宽容，毕竟这没有丝毫的攻击性，威胁不到他。 他挥了挥手，道：“好了，既然如此，你退下吧，下一次……没有下一次。” 王慧龙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转身打马离开了，慢慢地走向雨幕中他营帐的方向。其实阿提拉一路上杀了不少人，他们都与他王慧龙无关。他只是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哪一天会落到他自己身上。阿提拉视他为值得尊敬的人，仅限于当他接触到宋国的恐怖时，一旦回到了家乡，回到了他所主导的场合之中，他对这个人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呢？ 铁匠将要被杀这件事，他没有回去告诉刘义隆，他知道若是那个人知道了，定然会忧心忡忡。但是只有这件事，是他王慧龙自己想做的。 那郭将军也该来了吧，他心中想着，他的消息已经递过去那么长时间了，他总该来救出他的陛下和情人了，至于他王慧龙，他飘零异乡，随意死在哪里已经不重要了，但他总想着要活着将在柔然大军中不知去向的涉归找到。 他不能死在那之前。 他走过了雨幕，走过了军营，他看见了铁匠们茫然地一排排没入薄烟，看到营门口的匈人百长正被一名粟特人拉着，手中交叠着几枚金戒指，匈人百长喜笑颜开，他看见了匈人的士兵们聚在挡雨的木棚下，用棋子博戏，将一样样金银珠宝押上去，看到一队又一队的粟特人在营中来来去去，他们进入营帐前手捧宝盒，离开之后却又两手空空。 谁都知道匈人得到了什么，谁也不知道粟特人得到了什么，但在王慧龙看来，这一幕竟是异常荒诞，他看着这默戏一般的一幕幕，想起了阿提拉的那句话。 “所谓的不曾灭亡，所有的时间迁延，只是因为我还没有到来！” 所有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 【作者有话要说】 bili哥和小狼一拍脑袋想出了一个好主意.jpg
第356章 番外 星汉西流（五十一） 乌浒河，也就是匈人口中的阿姆河边，所有被阿提拉劫掠而来的铁匠都在那里遭到了处决，河水被滚滚鲜血染得红了三天，人的脖腔中喷出来的鲜血是赤红色的，因此河边的石头也变得赤红宛如烧着了一般。 铁匠们终于还是被杀了。整个护蜜城仿佛被毒哑了一般，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神情恍惚，目睹了那一切，没有人能保持平静。 而自那之后，阿提拉再没有去接见王慧龙，王慧龙也并没有再见阿提拉，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有默契地保持了对对方看法的放置。 大军自护蜜城启程，向着阿缓城而去，车马迤逦之间，速度其实并不如来的时候快，但匈人们都喜气洋洋，泰然自若地在自己的奴隶和财宝周围巡视。 路上的时候，王慧龙找到机会同马车中的刘义隆说上了话。 “我已经通知了郭将军，想来他的人不日就会过来见阿提拉。” 风将帘幕掀开了，雨丝被吹入了潮闷的车厢，刘义隆苍白的脸在其间显得格外镇定。 “他的人扮作粟特人而来吗？” 王慧龙点了点头，道：“等他的人来了，你随他们一同离开就是了。” 刘义隆侧目看了王慧龙一眼，跟随大军这么长时间，他也明白了王慧龙在承担怎样的风险，他的病其实并没有好全，但他会采摘草药，至少让自己的病势得到了控制，这段时间，他便时而躲着人去往奴隶营，联络那些做苦役的奴隶，看有没有能为他所用的。 “我若是走了，阿提拉会问责于你。”他道。 王慧龙淡漠地道：“我不想受陛下的恩惠，这事由不得你。” 刘义隆叹了口气。 他不愿意和王慧龙争吵此事，但这件事事关他们的安危，他便道：“你若是不走，我不能走，这是我的原则。” 王慧龙不理他。 刘义隆心中沉重，又想着拓跋焘的情况，不知道他伤是不是好全了，一时间却也没有再说话。 雨水飘了一会儿，就化作了朵朵白云，将太阳的光辉倾洒了下来，刘义隆再次咳了起来，他开口问道：“王将军，这几日你没有去见阿提拉了。” 王慧龙并不说话，刘义隆轻声问道：“你与他之间出现了龃龉？” 王慧龙侧头看了刘义隆一眼，他平和的侧脸在帘幕之间半隐半现，看起来并不是特意在问此事一般。 王慧龙默默地转过头，片刻后才道：“我只是在为我自己的未来考虑。” “王将军看到了什么未来？” “我不知道。” 所有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那他王慧龙呢，得到的只有那荒诞的一幕吗？ 刘义隆轻轻笑了一下。他手中捻着一棵采来的草药，药香在风中若隐若现，“王将军，我知道你不愿接受我和佛狸的所谓恩惠，也知道你不知道前路去向，但你至少要随我们逃离此地，只有这样，你才能找到你那个鲜卑仆人。” 王慧龙骤然转头看向刘义隆。 “你……” “你这两日去了奴隶营不少次，阿提拉只怕早就起疑了，你的营帐周围，我每次去的时候，都有暗中盯梢的人。” 王慧龙沉默，片刻后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情况……” 他知道刘义隆虽然是个文人，但感官异常敏锐，既然他说有，那想必是真的有了。 刘义隆和声道：“这其实是寻常的，他关注你，捧着你，自然也不会允许你脱离他的掌控，王将军，你之后行事定然要小心。” 这一点其实王慧龙也知道，否则他就不会一定要摆脱阿提拉的掌控，一定要向他请求饶过那些铁匠了。 但事已至此，他这边倒是没取得什么进展。 “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 “在这个时候，我们还要暂时对阿提拉虚与委蛇。我知道你有想做的事，可至少现在我们之间的目标并不相左，你至少该相信我们达成目标的决心。” 王慧龙一时又不言语了，刘义隆认真看着他，片刻后道：“你更熟悉阿提拉一点，你知道他有没有起杀心，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小心一些。” 王慧龙默默转头看向了刘义隆，他想问他是不是曾经替他说过情，可是却又问不出口。 最后他道：“我知道了，我会小心。” 眼前的刘宋上皇虽称自己并不了解阿提拉，可他其实对于那个人的杀心极其敏锐。 也许至少，在这个时候，他应该听一听他的。 王慧龙暗暗想着，不管怎么说，他绝不能在那郭将军到来时，因为与他相会而被人怀疑。 ? 对于阿提拉的态度，王慧龙其实有自己的猜测。上次会面的时候，阿提拉的最后一句话是“没有下次”，这让王慧龙意识到了一点，他对自己的兴趣和容忍的确是有限度的，如今他将要返回匈人的地盘，这种兴趣几乎是立刻就在减少。 他虽然用“为政以德”搪塞了过去，但这的确也到了他要做出抉择的时刻了。现在他面前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假装什么事都没有，依然故我对阿提拉保持冷淡，一个是正式向他投诚。若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只怕就会选择前者了，只可惜现在刘义隆在他的身边，他面对着这样一个非黑即白的选择，知道自己其实没得可选。 但其实这也没什么可犹豫的，就如同他之前表现的矜持是装出来的那样，如今他的投诚也是如此。他知道自己阻止阿提拉杀铁匠这件事是个昏招，但他也并没有后悔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设法挽回就是了，不过就是改变态度，曲意逢迎以等待时机罢了。他故作轻松地想道。 至少……这样子可以保住所有人的性命，保住他不愿为仇人所救的仅有的尊严，这才是他一开始挺身而出的动机。 王慧龙并没有主动去寻找阿提拉，他知道主动向那个人求饶，只怕不会让对方有哪怕一星半点的尊重，而他必须维持自己的尊严，好让阿提拉依旧对他保有兴趣。 他并没有什么都不做。 在即将抵达阿缓城的前一天，他从容地去了一趟奴隶营，然后回来，到了夜晚的时候，就有匈人士兵叫他去见阿提拉了。 王慧龙没有拒绝，当即去到中军帐中见了阿提拉。 彼时这位匈人的王正坐在王座上饮着酒，见到王慧龙进来的时候，他的表情说不上愉悦，但也没有什么愤怒。 王慧龙对他行了一个礼，这是他惯来的习性，阿提拉见他如此，便默不作声地打量他。 王慧龙没有先开口说话，帐中寂静了许久，阿提拉的声音才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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