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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慧龙策马走在马车旁边，默不作声地望着前方的道路。 车马辚辚，一排排的奴隶被绳子拴在一起，跌跌撞撞地行进着。因为带着这些战利品，匈人的行进速度并不是很快，但是走了三天的时间，还是渐渐接近了怛没城。 “我生之后，逢此百罹……战乱频仍，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竟都无法摆脱。”车中传来了声音。 王慧龙侧目看了一眼，刘义隆的侧脸在暖光中更显出了几分苍白。 他所引用的这句诗来自《王风·兔爰》，毛诗中称是士人讥讽悲慨礼崩乐坏，王纲愈坠的局面，用在这里，却竟然有了几分格外奇特的意味。 “河中没有王纲，世道本就混乱，倒也不必尚寐无吪。”他道。 刘义隆侧头，目光掠了过来，“威武无仁，文脉凋散，摧折的虽不是王纲，却已是罹忧了。” 王慧龙心中想着，此人刻意用这样的词句，竟然分毫不把王纲放在眼里，而只在意所谓文脉，倒是十分奇特的想法，让人难以想象他是个刘宋皇帝。 “我想过河中兴许是四战之地，到来之后，也明白了这点，只是如今的局面，竟是对这片土地全然的摧折，我从没有想过竟会如此。” 王慧龙问道：“陛下最开始，真的只是为了商路而来的吗？” 刘义隆点了点头，道：“也是为了看一看这片地方，想着若是有机会，当西出葱岭。” “现在你看到了。” “是，”刘义隆无奈地笑了笑，“粟特人自成一体，与中原相善，我可以派兵，却实在不该去扰乱他们的生路。” 王慧龙心想，中原与匈人的区别，就在于中原会知道什么能够攻下，什么不可以。 他并不作声，用脚踢了马腹一下，让已经有些倦怠停下来的马匹再次走动起来，刘义隆的目光依然凝视在他身上。 “王将军，你有想过离开这里之后，该去做什么吗？” 王慧龙摇了摇头，“陛下，此时此刻我们身处险境，我没有心思去想那些。” 他在站出来的时候就没有想过活命，而能活到此时甚至已经是赚了。 刘义隆迟疑了一下，道：“王将军，你其实不必为了我勉强自己，阿提拉不会杀你，你不必逢迎他。” 王慧龙似乎有些出神，他并没有说话。 刘义隆静静望着他，“我知道你过得并不开心，我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难道我还有别的道路吗？”王慧龙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刘义隆身上，“此时此刻放弃了，我就连我的命都保不住了。” 刘义隆低声道：“再忍耐一下，我们设法逃走……” 王慧龙颇有些讽刺地笑了一下。 “陛下，我从站出来的那一刻，就没有想过要再活命，只是你还在这里，我不愿还你一命这事都要半途而废而已，你只要走了，我才不会再忍下去。当初你替我说情，不也是如此。” 刘义隆一怔，“说情？” “最早在撒马尔罕的时候。”王慧龙淡淡道。 刘义隆这才想起来，“那都是举手之劳。” 王慧龙不说话，他那时就奇怪刘义隆到底为何让阿赫雄瓦见他，如今看来，这个人竟然是个极为天真的人——他也许没想过让他回去，却一定要告诉他阿赫雄瓦惦记他，恐怖的是他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我站出来也是举手之劳，你在阿提拉手下活不下去。” “我知道，只是……” “所以你不必抱有什么同情之心，你该同情的人分明只有你自己。” “王将军……”刘义隆轻轻叹了口气。 前方传来了悲惨的嘶鸣声与哭声，想来是那个匈人用马去踏走不快的奴隶了，刘义隆和王慧龙的目光都望过去了一瞬，又很快收了回来。 刘义隆心中想着，他在此的确是无能为力，不论是保住别人，还是保住自己，但是他却又总是怀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尖锐的惊叫声响起了。 前方的队伍骤然出现了些骚乱，后面的奴隶们茫然地停了下来，眼巴巴地望着前方，烈日之下，他们的脸庞上汗流如注，有些人机灵，趁机坐在了滚烫的地面上休息，有些人趁机将路上昏倒的人抬起来，开始给他们喂水。 不同寻常的声音却没有停下。 前方似乎有呼喊声，还有一些马的嘶鸣声，队伍没有再前进，但是前方的声音越来越大，奴隶们也陷入了恐慌。 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骑奔马跑了过来，马上的匈人骑士匆忙地喊道：“起来，都给我起来！准备前行！” 奴隶们茫然地、磨磨蹭蹭地从地面上爬起来，蹒跚着往前走去，但没有多远，他们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前方的山谷之中，山上散落着一片片弓弩手，他们的身影隐没在灌木丛的后面，箭矢如同雨点一般落了下去。 “遇袭！遇袭！王说要冲过去！” 奴隶们登时哭叫了起来，他们手无寸铁，没有人想去送死，可匈人们提着弓箭过来了，他们开弓射死了几名想要逃跑的奴隶，大声嚷嚷着些没有人听得懂的匈人语，奴隶们的哭喊声瞬间声音变大了，但竟然真的没有人敢停下脚步了。 他们距离弓弩手越来越近了。 王慧龙转头看向了刘义隆，两人对视一眼，王慧龙凝重道：“躲在车中，不要出来。” 刘义隆皱眉问道：“王将军，你怎么办？” 王慧龙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的马快，设法躲在车的阴影中冲过去就是了。” “我们……” “陛下，现在什么都不能想，我们只要能活下来，就总有离开的机会。” 刘义隆默然，他知道王慧龙说的是正理，到了如今，别说顾及别人，他们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下，必须以保命为要。 奴隶队伍接近了弓弩手所在的位置。 匈人骑兵们几乎像是被撵着跑的兔子一样，远远地扬起了一道道烟尘，一时间遮天蔽日，有的奴隶机灵，当即就着烟尘冲了进去，一道道箭矢因此落空了，而另一些奴隶则设法躲在了大车的阴影之中。 好在见到是装满财宝的大车和奴隶队伍，弓箭手们也停了下来——杀死奴隶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还要拉弓开箭，倒不如节省体力等待下一波匈人士兵。 奴隶们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便撒开脚步狂奔了起来，哭喊声中，他们拼了命地向前奔跑，终于跑过了这一千步的距离。 王慧龙见状，当即转头催促给刘义隆驾车的车夫，车夫也知道好歹，他们跟着这支奴隶队伍，迅速地冲了过去——几支稀稀拉拉的箭矢就在他们身后飞出，射向了身后殿后的匈人骑兵去了。 刘义隆见状，不禁松了一口气——他心中实在挂心那些奴隶的安危，但看到弓弩手们没有射奴隶，他也踏实了下来。 “这里怎么会有埋伏……”他疑惑道。 王慧龙默不作声，他已经隐约看到了，山上那些人多半是波斯的弓弩手，这毫无疑问是拓跋焘和阿赫雄瓦他们的手段，但仅仅只是一道弓弩手埋伏，却让他心中不禁怀疑起他们还有其他后招。 他的目光落向了队伍最前方——他能想得到的，阿提拉自然也能想得到。 ? 事实上，此时此刻阿提拉正在暴跳如雷。快要到怛没城了，他遇到了这种埋伏，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要杀向导。 但向导骑着马，见势不妙，趁着他正在指挥大军过埋伏的时候竟然一溜烟跑了，这一下阿提拉的愤怒可是半点都止不住了。 “你们都是废物吗！怎么竟然让他跑了的？！” “王……” “把他追回来！我要将他插在草原上！” 没有人敢于反抗暴怒中的阿提拉，于是几骑士兵飞奔了出去，阿提拉则冷冷地道：“战斗阵列前行，我倒要看看他们给我们准备了什么！” 匈人在这个命令之下立刻熟练地准备好了冲锋，他们策马前行，后方的奴隶队伍被要求加快速度，一行人迤逦走了一个小时，远远地，阿提拉望见了一片高地。 高地紧挨着河边，几乎就是在河边处凸起来的。 只是看到这个地形，他心中就是一沉。他挥了挥手，让匈人们停了下来。 “王——” 阿提拉没有说话，找来了视力最好的士兵，让他去看那片高地，不一会儿，士兵便回来道：“那上面有人，有东西在动！” 诸位将军一时间面面相觑，阿提拉则冷笑道：“看来是在这里等着我们的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所有人准备好，再走一百步开始冲锋，我们直接冲过去！他们的兵没办法拿我们怎么办的，那些孱弱的柔然人和嚈哒人！” 将军们立刻应声了，他们正要散去，却忽然有人开口问道：“王，那奴隶营和财宝，我们该怎么带它们冲过去——” 将军们闻声，几乎是立刻纷纷止步，都转头看向了阿提拉。 阿提拉冷漠道：“财宝和奴隶没了，还能再抢，我们若是过不去，就要再退回之前的设伏点。” 他的话音落下，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开口，阿提拉的目光扫了过去，竟然在将军们的眼中看到了抗拒和不赞同。 “你们……” 有人低声道：“王，这，这么多财宝，若是我们能够正面击溃那些嚈哒人，能够都带回去……” 阿提拉气得几乎要笑了起来，“对方居高临下，占据优势，更是休息了很久，精力充沛的，我们就算能击溃他们，也是死伤惨重！” “可是……” 阿提拉看着所有人退缩的眼神，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他想要像个匈人的王那样暴怒，但此时此刻，他冷静地意识到了自己只怕没办法扭转这些人的看法，而若是这个消息再传达给士兵，只怕士兵也会随之哗变。 他转头看了看河面，转瞬间改了主意。“往回撤，所有人立刻掉头，不要让那些嚈哒人追上！” 众人立刻开心了起来——奴隶营本就被拖在了他们身后两千多步的地方，只要让他们原地掉头，如此一来就能保住他们的财富，他们欢天喜地地去通知士兵，却没有留意到阿提拉冰冷的眼神。 最终，匈人们及时撤退，后方的嚈哒士兵察觉到他们掉头就走之后，急急忙忙地下高地冲锋，摸到了队伍的尾巴，倒也斩杀了数百人，只是匈人们专心逃跑，他们也只被阿提拉设下的断后军拦住了，以至于错失了整个大部队。 除此之外，在山谷设伏处，匈人亦又被射死了两千人，整场战斗算下来，竟然折损了将近五千人。 这毫无疑问是一场小败，但将军们欢天喜地，竟然没有人意识到这点——他们在意的是，他们终于还是保住了他们的财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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