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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这个时候，报信的卫兵才匆匆忙忙赶到，将那些出现异常的地方的情况报告了上来。 当听说是督察队被杀，引发了内部的矛盾和混战之后，阿提拉整个人愣在了当场。 不知为什么，这一刻他竟然感到了茫然。 罗马……这正是他心目中罗马最有代表性的军纪，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切竟然会演化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督战队没能作效，反而出现了反效果，为什么罗马可以……而匈人不可以。 为什么匈人不可以变得罗马？ 他惘惘然转动视线，从左望到了右，却一个答案没有看到，他的部下们的眼里全部都是惊惶和恐惧。 阿提拉忽然意识到了，他是真的败了。 他败了。 他该怎么回到家乡，回到他将征服的罗马？他该怎么走回他的天命之中？ 他忽然感到了些许恐慌，他以为自己认真起来了，就能够对付这一切，可他没有想到这里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他还能够再往前走多少？不，或者说，他还能够活着离开这里吗？ 他不甘心，但是—— 他的思绪没有再进行下去了，因为这个时候，他只感觉到鼻子一热，整个人眼前一花，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 暗沉的河流像是淌满了黑夜，带着锋利的闪光将他的记忆划得支离破碎。 他以为那是他记忆中的顿河。 在他十二岁以前，他就是在那辽阔的草原之上长大，开满红罂粟的大地像是要将他载向远方一般将美丽的花朵在他脚下延伸开，而后来，那花朵也变成了血花。 他还记得罗马，他记得他曾经一次又一次逃亡，最终却以失败告终，他带着强烈的恨意去学习罗马的内政与外交，他暗中观察所有罗马人的举止，揣摩着他们的意图，当他终于得以回到匈人部落，他快乐地以为他终于得到了解脱。 可那个时候起，他才发现他无法再习惯粗粝的皮革与露骨的笑话，再也无法喝下腥膻的牛乳，吞食象征着英勇男儿的生肉。 他注意到了部落主与部民、奴隶之间粗糙的纽带，注意到了军队集结之时随性的指挥和调动，那一切与他所学不同又那样低劣，他们屠杀羞辱其他部族，又不断被其他部族屠杀羞辱，他们在浑浑噩噩中活着，在那个时刻，阿提拉就知道自己要成为光。 他要与众不同。 他果然做到了，他谋杀了布莱达，成为了唯一的王，他改变了匈人的体制，培养了他们的战术能力，带领他们征战四方，最终，他兵临君士坦丁堡城下。他们终于迎来了盛大的胜利，匈人奉他宛如神明，他雄心勃勃地将目光转向了西方。 他以为他想要与众不同。他不是罗马人，他憎恨罗马，他憎恨文明，可他冷酷无情的骨血早就被文明的笔锋填满了。他无法融入匈人。 他用尽力气去宽容他的部族，却在每一个无眠的深夜想着他再也找不回的红罂粟，他们让他一次次失望，他一次次后退，但是他发现了，他也有退不过去的门槛。 他本以为这并不重要，直到他偶然地将目光投到了东方。他踏足这片土地，用他的礼貌——刀兵敲开了这片土地的大门，他寻找他想要找到的东西，又在他找不到的时候迅速地舍弃一切，毫无留恋地回返，这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旅程，可他没有想过，在这样一个再不起眼不过的地方，魔鬼在细节之中降临了。 为什么匈人不可以变得罗马？ 他站在逼仄的夹缝中，从没有靠近罗马一步，也没有靠近匈人那一步。 他想起来了，他战败了，他以为罗马可以战胜一切，而他可以战胜罗马，但是他终于败给了那无名之辈。 原来那并不是顿河的波光，而是阿姆河斑斓的血迹。 ? 阿提拉骤然惊醒了过来。 他睁开双眼，烛光在眼中跳跃了起来，他感觉眼前一片朦胧的猩红。 他知道这是因为他的出血病症已经很重了。 他还活着，从模糊的视线之中，他感觉到自己是躺在了营帐之中。但他不是败了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勉强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气音，打盹的侍者一惊，顿时醒了过来，看向了他。 “王……”他的眼瞳骤然放大了，“您醒了，王！” 阿提拉并不作声。 侍者几乎是惊跳了起来，他大步地冲到了帘幕处，掀开它对外面大喊道：“王醒了，他醒来了！” 夜色之中，有什么似乎行动起来了。 侍者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身边，阿提拉花了些时间，才从他口中得知了发生的事情。 他的确是战败了。 在他昏迷之后，他的近卫队无法挽回败势，便簇拥着他逃回了营垒，拜他修筑的防御工事所赐，他们在那里集合了近三万败兵，他们便趁着夜色逃遁了，在这期间，嚈哒人一直压在他们身后追赶着他们，若不是因为去追散落在其他方向的败兵，只怕他们真的就追上来了，这是阿提拉昏迷之后的第四个晚上，他睡了三天三夜，终于在这一刻醒了过来。 不过片刻，营地就变得灯火通明，几名幸存的将军匆匆忙忙地赶到了营帐之中。 “王！” 见到清醒的阿提拉，他们脸上几乎就是劫后余生的表情。 阿提拉默不作声，他的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眼前就像被蒙着一层膜，但他还是将视线对准了几名将军。 “死了多少人？” 阿斯帕鲁赫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他喊道：“王，我们还剩……还剩三万人！那些财宝和奴隶，已经几乎不剩什么了……”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本以为轻松的征途最后竟然变成了这样。 阿提拉闭上了眼睛，旋即睁眼望向了天窗，最后他道：“你们竟然还活着。” 阿斯帕鲁赫这下是真的哭出来了，他实在不愿去回忆他是怎么从乱军之中护住阿提拉的，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找到了主心骨。 阿提拉叹了口气，他问道：“剩下的士兵可还能战？” “他们已经没什么战意了。” “敌军在哪里？” “距离我们三个小时的马程。” 怎么会这样呢？阿提拉惘然地想着。他本以为一切应该很简单。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最后道：“既然我醒来了，就连夜准备撤离。” 阿斯帕鲁赫吓了一跳，问道：“王，可是这样——” “总好过明日被追上。” “是……那我们……” 阿提拉沉默了很久，直到将军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那嘶哑的声音才响了起来，“事情至此，再讨论过往已经没有意义了，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是……” 但是他也不再有办法了。 他的目光陡然一转。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王呢？那个中原人，他在哪里？” 阿斯帕鲁赫一怔，他没有想到阿提拉这个时候竟然问起了一个中原人，但这恰巧也是他想要禀报的。 他恭敬地俯身道：“王，那个中原人想要带着他的同伴逃跑，我们把他抓了回来。您看——” 阿提拉轻笑了一声，最后道：“把他带过来。” 于是被扔在马厩中的王慧龙被粗暴地从沉睡中揪醒，又被这么揪着按到了阿提拉的面前。 当听到上首那个低沉沙哑的咳音的时候，王慧龙的心便微微一沉。阿提拉醒来了，他要处置他了。 然后他迎来的是一阵久久的静默。 “王，”那个声音终于开了口，问出的却是一个他绝没有想过的问题，“为什么我会输？” 王慧龙一愕，他抬头看向阿提拉，却被一旁的匈人士兵凶恶地按低了脑袋。 阿提拉仿佛没看见他的遭遇一般，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罗马的方法，也会输？” 王慧龙低垂下头，心中一个隐晦不安的想法随着这个机械冷漠的声音变得清晰了起来。 他就要死了，他不必再对这个人虚与委蛇了。他绝不会有好结果，所以即使反抗，也不会再有任何顾虑。 他心想，他终于尽了全力，至少他无愧于父母兄长，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他也没有窝囊地困于被刘宋皇帝所救的阴影里，他完成了他的报偿，可以用那个仇人的身份死在那个人面前了，他知道自己一无所有了，他一旦死去，就是无人在意的野鬼孤魂，但就这么死去，对得起所有人，他也没有遗憾。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了口。 “因为你既不匈人，也并不罗马。”他淡淡道。 上首迎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片刻后，那个声音带着一丝异样问道：“那我是什么？” 王慧龙笑了，“你只是憎恨他们，想要接受却无法接受他们的可怜虫。” 奇特的是，那个声音竟然没有被激怒，它冷静平和地吐出了一句话，“从你归顺我开始，我便早就知道你不是那个城头上的人了，既然你欺骗了我，可见你说的话一句也算不上数。” 王慧龙一愕，这一次他却是再也顾不上别的，抬头望向了阿提拉，他看见匈人王血红的眼珠像蜥蜴一样盯着他。 “我……” “如果文明重视的并不是强大，你就不会因为强大而投靠我。那个人不会遮掩，你却会。” 王慧龙只感觉浑身上下都在发冷，他想要挣扎，却感觉血液都被这个眼神所冻结了，他张开嘴，他必须要说些否认的话，但是他忽然间又明白了，在匈人王的压迫下，哪怕是战败的他，他也没有任何说话的余地了。 他可以轻而易举碾死他。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但不会遮掩，从来不意味着不会沉默。” 整个营帐内外，霎时间陷入了寂静。 片刻后，有一个人掀开了帐幕帘走了进来。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在没有人通报的情况下到来的，但是当所有人看向他的时候，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刘义隆。 阿提拉猩红的眼睛终于望向了刘义隆。 “你才是那个人。”他笃定道。 “是。”刘义隆淡淡道。 “为什么要隐藏自己？” “因为你看不起我，我何必看得起你？” 阿提拉不作声了，他的目光没有任何移动，依旧落在刘义隆的身上。片刻后，他开口问道：“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会败？因为我来到的虽然是河中，却惹怒了中原吗？” 王慧龙一惊，他也不知道阿提拉是如何敏锐地察觉到这件事中有中原人的痕迹的，但他只见刘义隆笑了笑，说道：“中原并不认为这是它的功劳，真正让你吃尽苦头的只是这片土地上的人。” “如果你们不利用它，你们无法获胜。可我没有打算对中原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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