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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慧龙看了看那匹死去的马，另外两匹战马正凑在它的跟前，凄哀地嘶鸣着。 这一日他们没有走多少路程，估算着竟然连往日的一半都没有。 咸海还是没有踪影。 到了这一日晚上，王慧龙咬了咬牙，道：“我们现在已经来不及返程，不如往正西方走，看看是否能找到河流。” 刘义隆低声咳嗽着，道：“此地寸草不生，想来离河流已经很远了。” “但是总该尝试一下，若是能找到……” 刘义隆沉默不言。 这一日，他们一口水都没有喝。终于，到了第二天中午的时候，第二匹马也倒下了。 三个人在烈日下的沙漠之中停在了那里，望着那匹死去的马，谁也没有说话。 毫无疑问，如果少了马匹，他们就必须要依靠走路来前进，但是刘义隆这样的状况，他们走一会儿都会出问题，何况走路能走多远呢？只怕是连碰到咸海的边都碰不到。 直到这一刻，王慧龙才终于有了一种实感，他以为他挣出的一条命，其实到底还是被上天握在了手里，他的一生就是在追求那种不甘，可是到头来，它平静而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心中那一汪小小的泉水按在沙漠中，他就在烈日下蒸发殆尽了。 他看着马匹，终于还是平静地伸出手，扯过马缰，将它交给了涉归。 “涉归，我交代你一件事。” “王公？” “带着刘义隆，继续往北寻找咸海，以我们这段时间走的距离，就算没有抵达咸海，也该离开沙漠了，你与他共乘一骑，你们能活着出去。” 涉归一怔，似乎全然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刘义隆的声音却适时响起，“王将军，那你呢？” 王慧龙没有说话，涉归陡然扭过头看着王慧龙，“王公，你……你一个人要自己走？我们怎么能分开，我们一起——” “没有马，我们一日最多走六十里地，只怕是会拖慢速度，到最后三个人都得死。” “可是……这不行，这不行！”涉归急得脸都要冒火了。 “他救过我，我不能让他死在这里。”王慧龙平静地指了指刘义隆。 一阵令人烦躁的沉默降临了，沙面蒸腾出的蜃景若有若无地飘在远方。 刘义隆忽然开口了，“王将军，你为何会为了我救了你而这样对待我，我以为你应该杀了我。” 王慧龙道：“你是我的敌人，如果我被你救下，那我将没有脸面面对父兄的质问，问我为什么不能再仇恨你。” “为什么要抱持着这样的尊严？你明明有资格得到更多。”刘义隆问道。 王慧龙沉默了片刻，道：“可是我只剩尊严了。” 他已经无家可归了。如果再没了尊严，他还有什么？ 刘义隆无声地看着他，过了好久，他缓缓开了口，“但是我和涉归，我们两个若是就这么活下来，也会无颜面对死在这里的你。那样活下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你们只要——” 刘义隆打断了王慧龙的话，“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话，可是……王先生。”他忽然起身，牵住了那匹马的马缰，递到了王慧龙手中，“对你而言，如果说不能有愧于父兄甚于生命，那么对我来说，不能有愧于恩人也甚于我的生命，所以我们不要争执了，就走路，若是都死在了这里，那也是我们的天命。” 王慧龙沉默不言。他听见刘义隆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而若是我们侥幸不死，如果你信任我，我可以带你回家。” 涉归上前劈手夺过了王慧龙手中的马缰，回头对刘义隆道：“刘先生，你且上马，你骑马，我们走路！” 刘义隆点头应了，也没有逞强，翻身坐到了马上，涉归一把扯住了王慧龙的手腕，一手拽着缰绳，拖着他向前走动了起来。王慧龙默默地抬头，看着远处苍茫一片的戈壁，只觉得一阵恍然如梦。 他没有再说话，一行人缓慢地向前走去，烈日蒸发了他们的汗珠，在头脸上结下了一片硬硬的汗渍，谁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但是突然之间，刘义隆开了口。 “你们看前面是什么。” 王慧龙一怔，他试图远远去眺望，却只看见一片黄色的塬地，刘义隆却让他们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让王慧龙上去看了一眼，站得高一些，他骤然看清了远处的一条黑线。 不，那不是黑线，是碧蓝色的湖泊。 它在阳光之下，像是蜃景一样若隐若现，但那样的颜色，蜃景绝对显现不出来。 “是……咸海？” 涉归喜得几乎要跳了起来，他喊道：“到了咸海，我们……我们就有救了！” 咸海周边有两条大的河流汇入，无论遇到哪一条，他们都有水喝了。 “王公！”涉归兴奋地来牵马，“走，我们快些往那边走！” 王慧龙也不再犹豫，当下翻身下马，把马让给了刘义隆，他们往前走着，那一线海岸始终在他们的面前晃晃悠悠，直走到了夕阳西下，他们才靠近了它，刘义隆在马上，正要观察四方有没有汇入的河流，却突然见到远处的咸海边上，有几个黑点在不住地移动。 他微微一怔。 没有等到他反应过来，他便看见那几个黑点朝着他们的方向过来了。 那是人。 这些骑着马的人越来越近，王慧龙和涉归也看到了，他们停下了脚步望了过去，但见几名头戴圆帽，穿着麻衣的人一脸兴奋地冲了过来，边冲边高声问着他们什么——这是嚈哒语，虽然他们谁都听不懂，但总能分辨得出来是什么语言。 王慧龙抿了抿唇，用粟特语高喊道：“你们是什么人？” 对方来到他们面前，马匹绕着他们转了一圈，粟特语随之响了起来，“可是刘神使一行人？” 这一刻，王慧龙知道他们是彻底得救了。涉归几乎是一口气松懈了下来，险些就要瘫软下去，刘义隆剧烈的咳嗽声响了起来。 王慧龙只觉得浑身上下顿时失了力气一般，“你们……有水吗？” 于是一个个水囊被递了过来，王慧龙先递了一个给下了马的刘义隆，自己打开了一个，开始一口一口抿着水，水的味道有些皮囊的苦涩，可他不在意这些。 他们活下来了。原来他还能有这样一日。 王慧龙抬头看着远处的咸海，波光之下它迷幻的蓝色浸透在弥漫天地的金色之中，他忽然意识到他的生命从没有这么辽阔过。 当他走过这漫长的旅程，他竟然也还保留着心中的触角，他……在庆幸。 很快，远处再次来了几匹奔马，在金红色的夕阳中，他们缓缓靠近了他们一行人，几名嚈哒士兵中有人迎了上去，渐渐地，王慧龙看清了那是谁—— 是拓跋焘和阿赫雄瓦。前者的马几乎是一骑绝尘，越过了所有人，快如闪电地掠了过来，然后用一个近乎人立的姿势勒住了马停在刘义隆的身边。 他的目光落在了刘义隆身边，下一秒，他跳了下来，没有任何犹豫地伸手抱住了刘义隆。 夕阳轰然沉下了地平线。 微热的风吹过沙砾，滴落在沙面上的水渍逐渐失去了痕迹，不知为何，王慧龙忽然觉得一阵空茫。 他想去看一看夕阳，他真的转头去看了，那一轮猩红的太阳就像带着整个世界的鲜血被埋入地下，第二天又将以金色的姿态冲出地平线，仿佛无心之间就将一切不动声色抹平了。 原来他已经经历了这么多，原来他所不知道的世界，也有着这么大的天地。 而……他的血海深仇也不过是他人生的一部分。 日升月落，时光流转，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他若是死了，就再没有人记得他父兄对别人来说渺小，对他来说却占据了全部的人生，可他忽然意识到，他们真的已经死了，将他一个人抛在了世上，以至于甚至不需要他记住。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他还是那个他。世事却早已不是那个世事。 不知为何，他竟然忽然发现，他心中没有那么多的恨了。 ? 一番收拾之后，一行人终于骑了马回到了嚈哒人在咸海边的营地，这个时候，他们才从阿赫雄瓦的解释那里得知了他们身上发生的事—— 在阿提拉死后，他的军营立刻大乱了起来，混乱之中，几名将军带着各自的部众逃往了咸海方向，拓跋焘和阿赫雄瓦担心他们被掠走了，于是全力追击，直到俘虏了阿斯帕鲁赫，他们才知道了那一日发生的事，可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抵达了咸海边上，只好一边派人沿阿姆河沿线搜索他们，一边在咸海附近向沙漠深处深入，去寻找他们。 他们等了好几日，几乎都要放弃了希望，却在这一日见到了他们。 拓跋焘几乎是一刻也没有松开刘义隆。 他们很快抵达了营地，王慧龙和涉归被阿赫雄瓦刻意带离了队伍，拓跋焘看了看四周，所有人都有意散开了，只剩下他和刘义隆两个人，他见他翻身下马，才深吸一口气拽住他的手腕，两人一起进了营帐。 进入营帐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再度伸手抱住了他的爱人。 他找到了他的脸庞，嘴唇噙住了对方的唇，近乎狂乱地开始攻城略地。 他感受到了怀中的刘义隆伸出双手紧紧抱着他。他生涩又主动地迎合着他，就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他素来含蓄，即使互相拥吻，他也并不会十分热烈地回应，这是以往他从未有过的，拓跋焘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可这一刻，他只感到了天崩地裂般的庆幸和痛苦。 好在他没有事，好在他真的没有事。 不知过了多久，拓跋焘松开了刘义隆，他低头注视着他的眼睛，他在望着自己，漆黑的双瞳之中满是他的影子。 他在专注地看着自己，他没有在看其他人，他……在发抖。 “你怎么……”他迟疑地低声喊他。 刘义隆没有回答他。他低下头，将脸埋在了他的肩膀上，很快，拓跋焘感觉到肩膀上有些微的濡湿感。 “你……”他的脑海轰然炸裂，几乎是一片空白。 他陡然伸出手扳住刘义隆的肩膀，将他推开按着他的肩去看他的脸，却见他低着头，没有对他露出表情。他终于克制不住，再次伸手捧住他的脸，嘴唇去触碰他的眼睛，将上面淡淡的湿痕一一吻了下去，他近乎虔诚地亲过他的脸颊，落在他的耳垂上，然后停了下来。 “佛狸伐……”他听到了刘义隆低哑的声音。 这一刻，如同灵光乍然劈过脑海，拓跋焘意识到了什么——“你在害怕……” 他骤然低头，去捕捉刘义隆的视线，却看见他低垂着眼睛，并不看他，而那双手却伸了出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刘义隆……”拓跋焘说完他的名字，喉咙却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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