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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荆州之时,因身体太差,有人也曾建议他这样做过,刘义隆却拒绝了,椒泥涂壁这种事,纵使他已是藩王之尊,也过于奢侈了,他甚至严厉斥责了发言的人。 但是亲眼见到烧炭辛苦,他心中却也有些不安。 里正感叹道:“这两年天气暖了,炭也就贱了,但愿今年冷一些吧。” 刘义隆听着,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转头一看,却见拓跋焘竟没了影,目光四处逡巡,才发现他是在帮人搬炭。 村民们全然是不知道刘府君的一片愁肠,他们依然干得热火朝天,这一炉炭虽质量不高,烧得却多,村民们都一派欢然——这样的炭主家要得并不多,意味着可以多拉些到市集上去卖了——拓跋焘混迹其中,竟然是一点隔阂都看不到。 他力气大,又不怕烟熏,眯着眼睛往窑里钻进钻出,有他帮忙,一窑炭很快就搬空了,他也顾不上满手通红,就要去搬下一窑,有村民笑着说:“小郎,你富人家出身,也能这样做活啊?” 拓跋焘哈哈一笑,“这算什么,小时候我还经常帮人捡羊粪蛋烧,用来取暖呢,那东西可真是臭。” 村民哄笑一片,都来打趣拓跋焘,刘义隆站在一边看着,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拓跋焘在搬炭的间隙,却也不忘时不时看向刘义隆,毕竟他的安危是系在自己身上的。他见他看自己,也对他扬脸一笑,挤眉弄眼起来,见刘义隆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了无语的表情,不再那么愁肠百结了,他也就停下了做鬼脸,继续搬起了炭。 刘义隆心中却是好笑,好笑之余,又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人变得这么了解自己了。 ? 这一日,村民们搬炭搬到了午时,一筐筐炭装好了车,他们喜气洋洋地赶着车进了城,拓跋焘和刘义隆也跟着车进了城。 村民们要先去宗氏本家送炭,也就没能将他们送到南市,两人便步行前往,走了一半的路,刘义隆脸色都有些发白,拓跋焘见状,干脆自己跑去附近的车马行,叫了一辆骡车,回来载着他去了市集。 两人与柳元景约在了南市的一家食肆见面,不过一刻钟,他们便抵达了目的地,拓跋焘将车赶到食肆的骡马槽附近,卸了骡便带着刘义隆进了食肆,很快在雅间找到了柳元景。 此刻他已点了几样菜肴,在食案前等着了。 “孝仁有心了。”刘义隆对他点了点头。 柳元景道:“是我该做的。” 拓跋焘大大咧咧地坐到柳元景的对面,让刘义隆上座了,这才抬头看柳元景,“今日难得是我们三个人聚在一起,可要取些酒来。” 柳元景摇了摇头,“饮酒误事,我们还有事情在身。” “只饮三杯嘛!醉不了的。” 柳元景无奈了起来。拓跋焘早已将他投诚的事告诉刘义隆了,故此三人一起,倒也算不上有隔阂,只是他也没想到拓跋焘这么不把府君当上官,连礼都不行,才顿觉不妙,特意避开他们两人的相处,免得劝谏也不是,不谏也不是。 现在在一处饮食,难免又要看这个人借着酒劲撒酒疯。 其实说起来,柳元景心里却也难免有些疑惑,拓跋焘何等样人,他是再清楚不过的,这人无法无天,什么达官贵人,王公子弟,他都是不放在眼里的,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甘愿投效刘义隆?他原本以为恐怕只有至尊那种人才能压服他呢。 他难免想要观察一下刘义隆,这些时日,他也在巡防之中有意打听府君的事,但是眼看着,这位府君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与拓跋焘的相处看起来过于平和而根本不曾计较那些失礼之处看起来很特别。 柳元景一时默不作声。 刘义隆看了柳元景一眼,又看了拓跋焘一眼,想了想,道:“你们两人,总得有一人不饮,我便替孝仁饮了,算是陪你。” 拓跋焘嘟囔道:“你身体又不好,饮什么酒,算了……” 刘义隆却不理他,唤来侍者,便叫了一壶桂花酿上来,“米酒劲小,饮之无妨。” 拓跋焘轻咳了一声,道:“那,那我可就喝了——” 刘义隆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与我们两人都很熟悉了,可以不用如此装模作样。” “这不是要给你撑门面嘛……” 柳元景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两人说话,目光落在刘义隆身上——这位府君确实相当地清瘦,让他饮酒显然是并不妥当的,但那两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也就没有说话。 刘义隆却留意到了柳元景的目光,他平和地望着柳元景,道:“孝仁有什么想法?” “倒也不曾,只是料不到府君也能饮。” 刘义隆微微一笑,“我在新年时也能饮酒的,如今天寒,饮两杯也是暖身子。” “新年时分,确实是不能不饮。” 刘义隆慢条斯理道:“我今年新年往建康入朝,回来时倒是生了一场大病,阖府上下都十分难熬,故此王司马才禁了我的酒,到现在也好得差不多了。” 他话说得平平无奇,柳元景却骤然一个寒颤。 只因他在打听的时候,有意追问过这次大病,他想探听府君的身体是不是真的那样不好。 如今府君明明白白对他说出这些,全然是表明了一个态度:一,他知道了自己在打探这些,二,他不介意告诉他自己的身体状况。 他第一次审视起了这个看起来身体很弱的上官的真实性情。 在旁人的说法中,府君乖巧懂事,从不违逆王司马,但是若只是如此,他断然不会有此次出行,拓跋焘也绝不可能成为这样的人的心腹,哪怕只是暂时的投诚,高傲如他,也不会容忍。 但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他掩盖实力的结果,那事情恐怕就很不好说了。 他在知道拓跋焘留在荆州开始,就确信了刘义隆绝非简单人物,而现在他更是深刻意识到了这点。 说到底,刘义隆在拓跋焘面前占下风,只是因为那是拓跋焘而已。何况也并不是全然的占下风,他们说得有来有回,看起来倒像是彼此都知道对方有什么招数了一般。 想到这里,柳元景显得更加沉默了。 这个时候刘义隆反倒话多了起来,他先问了柳元景的家境,又问了他一个人在江陵住在何处,虽然都是询问,但他语气温和,看起来丝毫没有攻击性,柳元景也不由得多答了几句。 “家父近来写信给我,也曾问我衣食可安,要不要回襄阳,衣食之类不过小事,倒是回襄阳之事,我回绝了他。” 刘义隆却没有顺着他的话问,而是感慨道:“佛狸同我讲过襄阳,但是他毕竟只在那里留了几个月,你自小生长在那里,当是十分熟悉,襄阳与江陵又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得就格外顺其自然,柳元景也熟悉地接了下来,开始铺陈襄阳的地理风土,说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一件事。他全然被刘义隆的话带跑了。 年方十五的柳孝仁感到了一阵尴尬,他心中到底有几分少年意气,高高在上的府君如此不耻下问,他也不由得有些话头上来了,但话都说到了一半,他也不好不说下去,只得匆匆结了几句,心里对这个府君的评价加上了“狡猾”两个字。 听到他的结语,刘义隆也笑了,他意识到柳元景发现自己是在套话了,也不再多说,刚好侍者带着酒进来了,他给自己斟了一杯,抬手便递给了拓跋焘,后者长臂一伸接了过去,也倒了满满的一杯。 刘义隆举起杯道:“难得我们都是同龄人,如何能不一飨平生意气,既醉以酒,既饱以德,君幸酒。” 他很少提及“意气”这类话题,拓跋焘做了半天壁上观,看他戏弄了柳元景好久,如今也知道他许是开心,便举起杯起哄,“你说得好,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敬你一杯!” 柳元景也举起茶杯,道:“以茶代酒,敬府君。” 三人一同饮下此杯。 【作者有话要说】 们616看起来拿bili没办法只是因为那是bili,不是因为他好对付(x
第四十二章 在那之后,刘义隆照例问了柳元景打探到的市价,听过炭价之后,又算了一遍自己若是省着些可以养活多少人。他本想自己再去看看,但体力实在不支,拓跋焘提议回府之时只得无奈地同意了。 送回刘义隆之后,拓跋焘同柳元景并肩离开。 他们也有好久没有单独见面了,拓跋焘倒也没有排斥自己这位好友,而是邀请他去他家坐一坐。柳元景心中有事,便也答应了。 两人去了拓跋焘的家中,因已经吃饱了饭,又没有什么要事,拓跋焘就命阿朴沽了些酒来,两人相对而坐,一杯一杯饮了起来。 “你最近怎么样?”拓跋焘开口问道。 柳元景淡然道:“都还好,你呢?” 拓跋焘笑了,“除了有点无聊,倒也没什么。” 柳元景心想,如果被擢拔至此都算无聊的话,那提拔他的人恐怕会很想打他吧。 “参军之职,确是清闲一点,但也不至于什么都不做。” “是啊,所以我还是做了挺多的,可惜都被府君否决了。” 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爱挑事,好在府君把他按回去了。柳元景暗想。 但说到府君,他却是有话要说了,他抬头看着拓跋焘道:“你和府君如何这般熟悉?” 拓跋焘讶然,“也没有很熟吧。” 柳元景露出了没好气的神色。虽然用饭之时他们之间没什么沟通,但单从他举杯应和的时机和那副看热闹的样子就能推断得出来,府君一定是格外习惯他这么无礼了。 这个人在装什么装。 “你在此之前都和府君一起用过饭了。”他冷冷说道。 拓跋焘听出了他的嘲讽,不由得摸了摸鼻子,道:“那不是巧合嘛……” 柳元景轻哼了一声,他其实也不是为了挤兑他,只是平静地道:“府君不在乎你的无礼,你却不能总是如此慢待府君。” 拓跋焘笑了,“我哪里会慢待他呢?” “他毕竟是府君,一令之下,你终归要有麻烦。” “你觉得我会怕他?” 柳元景叹气,“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为了这种小事与他有龃龉。” 拓跋焘心想,就算刘义隆要给他找麻烦,他也并不害怕,他足够了解那个人,他没有把握绝不会轻举妄动,但柳元景的意思他也明白。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斟起了酒,笑道:“府君是个很好的人,他在意民生,我心中是尊敬他的。”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味道怎么就那么不对呢,柳元景想。 “真难得,你竟然有一个尊敬的人了。” “我为何不能有呢?”拓跋焘满不在意道,“只要他够好,我当然是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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