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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元景道:“他才十四岁。” 拓跋焘哂笑了一声,“你也太小视我了,我难道看的是这些吗。” 自然不是,只是柳元景一定要这么问而已。 这个人似乎有些变了,与府君相识之后,他似乎不再执着于他那宏大又灰暗的理想了,就好像狸奴找到了一个好玩的毛线团一般,他似乎有了具体的追求目标。 在今日见到拓跋焘的时刻,他就知道这个人如今活得很开心。 他想起他曾说过的,他们终将归于尘土的话。 这个人心中明明怀着天大的志向,如今为何会满足于结识一个病弱的少年?他又想从府君身上得到些什么,才会说出“尊敬”这样的话? 柳元景有些看不懂他,不是因为他信了这些所谓的尊敬之言,府君的厉害,他才刚刚领教过,但他不相信拓跋焘会被这些所困宥。 他捏着手中的杯盏,久久不曾饮下。 拓跋焘倒是毫不在意,他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喝到兴起,他还唱起了歌。 “你每次饮酒都是这般扰民吗?”柳元景问。 “我心中开心,为何不能歌?” 柳元景叹了口气,“可以,只是佛狸,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该怎么走,你尊敬府君,但终归只是尊敬而已。” “那又有何不可。” “但若是你不再尊敬他,你又该怎么办?” 拓跋焘抬头看他,片刻后道:“我不知道,但我只是想,若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跟在他身边,也许可以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柳元景默然。他听出来拓跋焘所说的并不是假话。 他这个朋友,看起来心胸豁达,其实心中就像是有个空洞一样,冷静而非人,柳元景意识得到,这是一个战场将军必备的优秀品质,但这难免让他不近人情。 现在他好像是改变了,又好像是从没有变过,只是本性中的某一部分被激发出来了。 “你以后就打算如此?” “谁知道呢,我也只想看看情况。” 柳元景攥着酒杯,他其实也不知道他想看的是什么情况,但毫无疑问,此时此刻,他们处在这样的一个岔路口上——若是他就此投靠刘义隆,那么面对拓跋焘,他必须保持一定程度的警惕,他知道拓跋焘并不是真心投靠刘义隆,而他柳元景夹在中间,其实有些难做。 只是看拓跋焘的样子,他虽不是全然没有想过这些事,他却并不是很在乎。他亲手将柳元景推到刘义隆身边,看来是对于划清关系这件事完全不介意。 可正因如此,柳元景觉得自己得找他聊一聊。 “府君有何值得你投效的?” 拓跋焘笑了,“你以什么立场问的我这个问题?” 柳元景冷静道:“你的朋友。” “可你已经有了主君,你该替他警惕我。” “但我先认识的你。”柳元景道,“这才是人之常情,我不能不在意你的选择。” “人之常情……”拓跋焘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其实他并不是很在乎友谊,甚至连他的家人,他都并不在意,只是看在他们一片赤诚的份上,他不愿意亏待他们,可是柳元景的冷静之下遮掩的,明明是一片真切的心意,拓跋焘却觉得这很是怪诞。 “我的选择,真的会让你犹豫不决吗?” “不会,但会让我心中遗憾。” “那为什么不将它们割舍呢?” “我做不到。” 这可真是有趣,人真的会因为旁人的选择而受到影响吗?若是有,他为什么能够站在此地? “你想从我口中得到什么结果呢?我会一直忠于他?”拓跋焘有些好笑地道。 柳元景有些难堪,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可是他看着拓跋焘满脸的笑容,却忽然问道:“难道即使尊敬也不能绊住你吗?” 拓跋焘脸上的笑容变淡了一点,道:“你以为什么是尊敬呢?” “敬重、仰视?” “是把他放在眼里。”拓跋焘满不在意地又笑了。 柳元景一怔,看着拓跋焘。 “我给不了你任何承诺,你也不必找我来讨要这一切,但是,孝仁,”拓跋焘举杯饮下杯中的酒,道:“未来又岂是那么一成不变的?你焉知我不会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可是我……” “我知道你的担忧,但是既然我们都做出了选择,很多事情就应该割舍,让自己变得洒脱些,这样才能够继续走下去。” 柳元景垂下眼睛,最后道:“我们相交这么久,你从没有对我说过全部的真话。” “所以,你其实不该为了我犹豫,”拓跋焘笑道,“难道你以为刘义隆不知道你的立场吗?可他接纳了你,也就意味着他容忍你,有信心接受你的投诚,你该去找他的。” 柳元景久久不言,其实他也知道自己的这些担忧其实都有些不知所谓,他也不该如此优柔寡断,可他总要做些什么,来对得起两人一场交情。 但话说到这份上,的确也不必再说下去了,柳元景只得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我始终不明白,他对你而言到底有哪里不一样。” 拓跋焘悠然道:“若是他都算不上希望,我也不知道什么才能算希望了。” 柳元景一时有些愣住,片刻后却是默然。他想起了拓跋焘的理想,他从没有以为他说的是谎话,对它却没有什么清晰的认知,可是此时此刻,他蓦然发觉了一件事。 这个人心里在想的难道是——这样的世道,它生来就该如此吗? ? 姑且不论柳元景最后想到了什么,出行顺利地结束,拓跋焘的心中也畅快,虽然有柳元景在边上,刘义隆的注意力并不总是放在他身上了,但是至少这个家伙没有因为偷偷出来而提心吊胆,这也算是好事一件。 再说了,人就该多在外面看一看,整日困在府里,没病也病了。他心想。 这一晚上,他翻来覆去想着明日该如何再去找他玩。但到了第二天,他来到军府之后,却发现人人都无心做活,都在讨论一件大事。 刘义隆生病了。 前一天晚上回来之后,他就有些咳嗽,他坚持着吃完晡食,便早早睡下了,可到了半夜,他开始迷迷糊糊地说梦话,阿奚觉得不对,进门一看,却发现他发起了烧,怎么叫也叫不醒。 这一下整个刺史府都像被捅了窝的马蜂。 医士被紧急叫起来,请入府中,药汤流水似地送入燕寝,就连身怀六甲的王妃也被惊动了,匆匆过来看了刘义隆的情况。 如此大的阵仗,刘义隆并没有醒过来,药至多能灌下几勺,这个少年人似乎心怀忧虑,就连昏迷的时候都紧紧皱着眉,时而梦呓两句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话,一直到凌晨,才清醒了一瞬,然后又昏迷了过去。 府中的佐吏们都议论着府君这次的病是否有些危险,拓跋焘却愣愣地站着,想到了昨天刘义隆吃饭时苍白的脸色。 那时他根本没有多注意,既然他说无碍,他也就当他无事了。 现在想来,说不定这就是他生病的原因。 拓跋焘沉思了几息,根本没有花费时间,就下了决定,他得去看看刘义隆。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出了军府,设法躲过了几波巡防,很快摸到了燕寝外面,他左右看了看,抓住一个阿奚出去换水的时机翻窗进去,来到刘义隆的榻边。 这个人如今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额间汗水淋漓。 拓跋焘大步来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动手摇了摇他,却半点回响都没有得到。 他看着眼前木偶一样的人,又摇了他一下,终于有了一种真实的感受。 这个人不会再回应他了。 他真的生病了吗,拓跋焘心想,会不会是在戏弄他人?不……这是刘义隆,他怎么可能戏弄身边的人。 人怎么可以脆弱至此。 拓跋焘有些不知所措,这个时候他终于意识到了,他的病因很可能是出外游玩导致的劳累和寒冷。 他在一开始邀请他出去的时候,可没想到过会这个样子。 阿奚的脚步声响起,拓跋焘骤然跳了起来,他意识到自己沉浸在无措的感觉之中太久,连阿奚靠近都没能听到,他只得匆匆回到窗边跳出去,下一瞬阿奚便打开门进来了。 拓跋焘背靠着窗根,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 刘义隆会死吗?他暗自想着。 拓跋焘坐了一会儿,听见屋里没有别的动静了,又站了起来,照着寻常的方式回到了军府。他坐下来,一如往常地开始查资料写计划。他甚至写了一封申请去巴东出外差看情况的疏文。 他全程都格外冷静,仿佛并没有刘义隆生病这样一件事发生,但是放下笔之后,他发呆了很久。 没有办法去找刘义隆了,现在他病着。 他又一次想,他真的可能会死吗?若是他自己病成那样,那几乎离死不远了。 拓跋焘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疏文。 他在军府之中一直待到了所有人离开,最后走的佐吏笑着说要劳烦参军锁门了,拓跋焘点了点头。 夜色如约降临,拓跋焘关上了军府的大门,却没有再往家中走。 他拐了几个弯,沿着之前避开巡防的路线,再次走到燕寝之下。他等到了深夜,阿奚将灯熄灭,到一侧入睡,才轻手轻脚地爬进屋中,坐到刘义隆的面前。 听侍者的耳语,他好像一整天都没有醒。 拓跋焘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眼前已经渐渐熟悉起来的这个人像人偶一样躺在厚厚的垫子里。 这屋子太热了,他心想。这样热真的不会闷得他难受吗?不,他好像现在也没有知觉。拓跋焘想了想,从盥洗架上取过毛巾,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但这个人依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拓跋焘也不出声,放好了毛巾又默默地坐在他身旁陪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守了多长时间,天黑了,天又渐渐亮了,他摸了摸刘义隆的手,他依然烧得很厉害。 他该走了。 拓跋焘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准备起身,目光再次往下扫,却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珠。 然后是难耐的沉默。 刘义隆静静看着他,半晌开口道:“给我点水。” 他的嗓音异常沙哑,拓跋焘却险些跳起来。他飞快地从鸡首壶中倒了一杯水,给他端了过来,刘义隆却没有接。 他看了看更漏,又看了看拓跋焘,问:“你一晚上没睡?” 拓跋焘的手忽然一顿,他目露微笑,却是答非所问,“你睡了一天一夜。” 刘义隆默然,接过了耳杯,啜饮了几口。 他没有问阿奚去了哪里,拓跋焘又怎么会过来,看他的样子,显然在榻边守了不短的时间,这个人极有可能又是翻墙翻窗那一套过来的,但此时此刻,刘义隆也并不扫他的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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