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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拓跋焘骑马过来,他皱了皱眉,待到自家外甥翻身下来,他才开口问道:“何以不乘牛车?” “套车浪费时间,怕二舅久候。”拓跋焘爽利地答道。 程邈无奈地摇了摇头,想了想,却也叫小吏帮他备马。 两人骑着马出了城,一边小步跑着马,程邈一边问道:“最近冶令那边可还好?” 拓跋焘颔首,“都在正轨上,想来再过一个多月我就能回江陵了。” 程邈叹道:“难得你在武昌,我们能帮你的事也就这些了。” 拓跋焘坦然笑道:“那可帮我省了大麻烦啦!” 程邈失笑,不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了,而是说起了船厂。 “这船屯在大江畔,是附近最大的船屯,最大能造楼船,只是不巧,最近并无楼船下水,最大的一艘还在造,只能让你看看小船了。” 拓跋焘摇头,“能看到就很好了,在造的也可以。”毕竟他在北方是真的一艘楼船都没见过,看到大江之上舸舰弥津的样子才会心生震撼。 程邈于是不再说什么,两人就这样一路策马,到了大江之畔的船屯。 这家船屯也是官营,主管人姓刘,程邈称他为刘令,他颇有些谄媚地对拓跋焘行了一礼,还笑着夸赞他小小年纪身居高位。 对这种人,拓跋焘向来是见多了,也不以为意,便开口问刘令造船的事宜。 见“上官”问起了具体事宜,刘令定了定神,就开始回答:“普通小船一月即可完成,中型的客船与货船通常要数月至半年,大的楼船则要近一年,不过我们这边可同时建造八艘大船,九十艘中船,小船不以计数。” 拓跋焘好奇地问道:“大船能载重多少呢?一千人装不装得下?” 刘令哈哈笑道:“使君可小瞧我们啦,能装多少人我不好说,但至少能装下两千五百斛米粮,若是载人的话,怎么也能有个三千人。” 拓跋焘心想,这人虽然谄媚,倒也尽职。 几人就此进了船屯之中看了起来,船屯四处都格外忙碌,木匠们忙着拼板与刨板,长长的龙骨躺在地面上被打磨上漆。 刘令指着龙骨说道:“使君请看,这乃是一艘船的龙骨,也是唯一一个需要用完整长木料的部位,龙骨是一艘船的神魂,若是龙骨坏了,船就只能报废了,故此都要用最结实的木料。” 拓跋焘饶有兴趣地打量了片刻,在脑海中构想了一下,问道:“可是在船底,横贯整艘船的那根木料?” 刘令笑道:“使君明见。” 拓跋焘点了点头,又开始看拼板,他看了一会儿才问道:“这样拼出来的木板难道不会漏水吗?” 刘令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转头低声问了工匠几句,才定神答道:“老匠会用艌料将缝隙填满。” “艌料?” “就是用麻丝、桐油、石灰调成麻料,填进缝隙间,就不会有问题了。” 拓跋焘又仔细看了一眼他们拼板的过程——乃是用铁钉上下钻孔拼接而成,便又问:“铁钉锈蚀怎么办?” 刘令又回身去问了问匠人,再答道:“会用桐油和石灰调料,填充细缝和铁钉,防止锈蚀。” 拓跋焘心想,原来这家伙也不是业务熟练,只是单纯地做过功课了啊。 刘令也没料到拓跋焘问得如此专业,他有些尴尬地请拓跋焘去看楼船,拓跋焘倒也无可无不可,几人便去了最大的船屯。 此时此刻,这艘楼船刚刚开始拼板,拓跋焘看着那长长的龙骨,惊叹道:“这起码有二十丈了吧?” 刘令回到了舒适区,重新又笑道:“禀使君,二十二丈。” 拓跋焘啧啧称奇,这船只与他记忆中刘宋的楼船相比甚至要小一些,他在江上时常看到这样的楼船,倒也不稀奇,但就因为不稀奇,他才意识到这造船能力有多恐怖。 不到江南,根本无法想象什么叫万船停泊,帆樯如林。 他问道:“还能建造更大的船只吗?” 刘令道:“自然是可以的,只是那样的多是战船,一年也没几艘,大多数都是运粮需要这个大小的船只的。” 拓跋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复又往楼船方向看去,他眼尖,看见工匠们正在楼船中间隔出一个个小舱房,不由得奇道:“他们在做什么?” 刘令眼珠一转,干脆叫了一名匠人过来答话,匠人有些胆怯,拓跋焘却不管,径直开口又问了一遍,匠人答道:“容禀使君,这是水密舱壁。” 拓跋焘讶然道:“水密舱壁?做什么的?” 匠人老实道:“若是船底破了,水就只能进入一个舱室,不会漫进整个船底,这样船修补一下就还能继续用,不会有危险。” 拓跋焘一拍掌,叫道:“妙啊,这怎么想出来的?” 匠人赧然道:“我师父传下来的手艺就是这样了。” 拓跋焘心想,汉人真是很聪明,能做出这样多了不起的事物。 三人围着楼船又转了一圈,拓跋焘又去看了中船的制造,问了刘令一般会有多少战船,刘令看拓跋焘是镇西参军,便也还是答了,这一场直看到了酉时,拓跋焘才和程邈一起离开了船屯。 回到家之后,他才想起来张最的事,转头一问,他已经离开了,他便不再记挂此事。 也不知道刘义隆接到信会是什么反应,他想道。 ? 刘义隆却不知道拓跋焘的一番念想,这两日他忙得很快就把信件的事情抛在了脑后。事实证明,忙碌果然是制止人乱想的利器,等到刘义隆收到信的时候,也已经是二十五日了。 这一日,两个新的消息传到了,好消息是他的兄长,庐陵王刘义真遣龙骧将军沈叔狸率三千人至豫州刺史刘粹处,准备赴援,坏消息则是青州遭袭,楚兵将军徐州刺史安平公涉归幡能健、越兵将军青州刺史临菑侯薛道千、陈兵将军淮州刺史寿张子张模东击青州,所向城邑皆奔走。 青州果然一败涂地了,刘义隆暗想着,又叹了口气。 这时他收到了拓跋焘的信,这才想起来自己四天前干的事情,犹豫了少顷,他还是打开了信件。这人毕竟他是他心腹中唯一一个打过多次胜仗的人,而且是他向他预言了魏虏将寇。 他仔细看了下去,一封并不长的信,他却花了很长时间看完。末了,他才放下信纸,一时默然。 信中,拓跋焘说道,青州易下,魏军必定蜂拥而至,他们本是部落制,每逢战时聚拢在一起,齐心攻伐,战后则根据比例分配战利品,以战养战,故此战力高涨,如今青齐膏腴之地,如此易攻,大量部落首领必定不顾皇帝的命令,蜂拥向青州,这一点就算拓跋绍威名赫赫,他也无法阻止。 他确实了解北朝,刘义隆心想。这实在是他从未听闻过的事,但拓跋焘说得如此有模有样,他思前想后,却是也没有找到漏洞。 他继续看了下去,拓跋焘却提出了一个到彦之和柳元景都没有提出的问题——滑台军与虎牢军合流后,不需要那么多人围城,剩余的人定然会南寇,豫州北部必定会深受其扰。 刘义隆的心又揪了起来,恨不得把拓跋焘叫到跟前好好问他一番,可此时此刻,他也身有公务,必须要留在武昌,他才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 那些门客与他虽然相熟了些,可刘义隆知道他们之中无一人精通兵事,就连被他提拔的朱容子,也是因其忠谨才提拔的,而不是精通兵事。因到彦之在忙碌,他想了想,便叫来了柳元景——事实上,受召之时,柳元景也在训练士兵,听闻召令,也不得不中断了训练,赶赴府中。 刘义隆却无心纠缠这些小事,等到柳元景一到,就问道:“孝仁可知,南豫州沈龙骧率三千人北上就援,而青州虏更益增兵了?” 柳元景才知道这消息,闻言也是一惊,“台议不曾遣援?” 他一发问就直中了问题的核心,刘义隆也不由得苦笑了起来。是啊,台议根本没有做出决断,甚至要他兄长一介刺史遣军以援,而这三千援军也不过聊表心意,这样怎么能救得下来? 他叹了口气,道:“台议没有消息,我只是担心局势继续糜烂下去。” 柳元景惊讶地看着刘义隆,“府君何有此言?” 刘义隆便将信件念给了柳元景,他没有给柳元景看是谁写的信,柳元景听了也只是道:“此人真知灼见,难得是了解北朝,不知是何人?” 刘义隆囫囵道:“是褚雍州那边来信。” 柳元景便不再作疑虑,开口道:“府君容禀,此事确实难办,台议若不出重兵,无论是司州还是青州,都不好对付,我家从北方过来,知道些胡虏习性,他们最是欺软怕硬,若是我们一开始坚守住了,他们也就知难而退了,但若是没能坚守,则他们就会像闻到血味的狼,疯狂袭击上来——毕竟受伤的猎物总是比健壮的猎物要好抓捕。” 刘义隆听得更加忧愁了,他道:“我知道台议难做决断,但……这也不是办法。”他心知恐怕是徐羡之等人在内制衡,才会有这样拖延的情况,但在他看来,这既会让檀道济觉得朝中猜疑他,从而不尽全力,也会伤了毛德祖等人的心。 柳元景也叹道:“如今只能期待台议早做决断。” “解法只有如此了吗?” 柳元景沉吟了片刻,道:“台议不决,诸将终归难以行动,还是要如此才好。” “但愿不要伤了边防诸将士的心。”刘义隆低声道。 柳元景有些诧异地看了刘义隆一眼,想了想,斟酌道:“将士用命坚守,乃是职责,府君不必忧虑。” 刘义隆却苦笑了一下。不知为何,这个时候他想起了拓跋焘对他说的话——兵户虽是小人,诉求却也简单,只要尊之重之,他们也愿履行其职,保家卫国而已。 这句话让他忽然意识到了,兵户并不是天生就该为他们付出,他们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欲求,也会伤心,如今的情况,是国家有负他们,怎么能以职责为借口,堂而皇之地随意享受他们的付出? 但这话他却不能说给柳元景听,于是只得按捺在心里。 他深深叹了口气,目光低头扫向信件,心中想着,也不知此时此刻的青州与司州情况如何了。 【作者有话要说】 bili要是知道他老婆在江陵天天惦记他(的兵略)估计会秒回江陵吧(
第五十五章 猎猎寒风吹拂城墙上的旗帜,烈日之下,这面绸布的“宋”字旗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就像一根固执的刺,碍着所有觊觎它的人的眼。 已经许久没有下雪了,但寒冷并没有因此而松懈半分,它严苛地捆束着城池,让井水冻结,让铠甲结霜,也让城上的血迹凝成了黑色的伤口。 驻营于城外的魏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滴水成冰,他们凿冰取水,烤食牛羊,一派热闹景象,但关城之上,守将毛德祖却看着魏军营里升起的炊烟,神情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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