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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会议讨论的是前线的战事,徐羡之召集了长史、侍中和尚书省的度支郎、仓部郎、五兵郎等人过来,大约七八人左右,一起斟酌事态。 卢玄坐在最外侧,面前摆着一张白纸,从容地记录着会议的内容。 “私以为台阁所派援军数量已经够了,足够支应现在的豫州和兖州。”五兵尚书孙康对徐羡之拱手说道。 徐羡之淡然道:“还是要准备预备军,以防局势恶化。” “可是援军自京邑出发,抵达前线时,已经晚了不少,是否无此必要?”左丞傅隆开口问道。 孙康反驳道:“谁也不知道如今前线会到什么程度,如今彭城太守刘遵考内调,彼处防务恐有漏洞,虽有援军,但还是要再做准备。” 侍中孔山士道:“当此危急关头,是否就让刘冠军暂且先在彭城守备一二,以防不测,等檀道济大军到后,再将他内调?” 长史谢晙闻言,看了徐羡之一眼,恰逢徐羡之也看了过来,谢晙当即开了口,“如今台军外调,宫内防务也很紧张,刘冠军离任,令人接替就是。” 孔山士默默地盯着谢晙。 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刘遵考的调令是徐羡之授意,而谢晙更是徐羡之的亲信,他的意思就是徐羡之的意思,于是听到这话,孔山士也没有再说什么。 在座所有人都清楚,即使刘遵考的离任真的导致彭城出事,徐羡之也非得把他调回来安至尊的心才是。 一直只是听着的吏部郎张茂度则垂着头——如果不是因为派遣将领涉及官员调动,他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徐羡之想了想,道:“令刘冠军回来吧,泰山诸郡不是失守了吗,令泰山太守申宣接替彭城太守,加冠军将军,戍守彭城。” 孔山士睁大了眼睛——这意思毫无疑问是要暂时放弃泰山诸郡了,他立刻喊道:“那泰山郡怎么办?” 徐羡之耐心道:“且等援军到后再行调整。” 到时候若是不调整呢?孔山士想问,却知道看徐羡之的意思,这事是半点都问不了了。他气闷地捏了一下手中的杯子,长长叹了口气,徐羡之谦和地问道:“孔侍中有异议?” 孔山士梗着脖子道:“若要派,也该派南地太守才是。” 徐羡之娓娓解释道:“如今战事吃紧,还是让熟悉前线情况的人前去更为合适。” 他说得实在是合情合理,孔山士也说不出话来。 徐羡之见他再没有反对意见,便转头道:“仓部的军资情况如何?” 仓部郎中庾俊之见叫到了他,便开口答道:“已如数送出,两路大军,每路四万斛,又有支援豫州和兖州的军资各三万斛。” 傅隆问道:“会否太少?” 庾俊之颇有些不高兴,“这都是有定额的,若是之后再需要,只要批下来了,下官便去办。” 徐羡之笑了笑,道:“好了,这些事情安排好了,我们等待援军抵达也就是了,今日叫诸位前来,却还有件要紧的事。” 众人精神一振,知道戏肉来了。 徐羡之道:“如今两处战场的局势,汝等应该也都知道了,青州暂且不提,竺青州正在守城,只待援军过去了,豫州那边却传来消息,魏主率军南下,袭扰豫州北部,已下了长社、许昌、汝阳等城。” 傅隆问道:“刘豫州还在项城据守吗?” 徐羡之点头,“他在项城,他的治中高道瑾则在悬瓠城,这两城距离拓跋绍的军队,也不过百里地了。” 孙康惊叫道:“若是就此被俘,该怎么办?徐琰之事已是奇耻大辱了!” 徐琰是从前的兖州刺史,因弃城逃跑被免职,如今的兖州刺史郑顺之则驻扎在湖陆城。 徐羡之从容道:“我也是这个想法,若是刘豫州有了意外,整个豫州,恐不能守,当以地换人也。” 卢玄的笔顿了顿,他没有抬头看徐羡之,停了几息,才继续写了下去。 吏部郎张茂度的声音却响起了,“若是此刻丢地,来日想要再回收,便难上加难了!” 他毕竟资历浅,并不说非常锋利的话语,但意思却也十分明显了。 徐羡之面色一沉,即使是他,也没办法说出淮西诸郡并不重要的话语,但毫无疑问,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好在他的长史谢晙很懂事,当即开口训斥道:“失地存人,保存有生力量,等待援军过来才是重要的事!” 张茂度不再说话,卢玄笔锋不停,将这句话记录了下来。 孔山士到底是觉得这举措太过柔缓,低声说了一句,“只怕地收不回来,那样可就愧对先帝了。” 这话扣的帽子就大了,徐羡之也忍不住开了口,“陛下殷忧谅暗,委政自下,我等托付无成,至此境地,已是不妥,若是再争议下去,再不做妥当处置,恐就真的愧对先帝了。” 孔山士并不说话,左丞傅隆立刻出面打圆场,道:“刘豫州毕竟是轻军,进也罢,退也罢,都很便宜,还军寿阳,再行北进,也不费事,虏军纵然南下攻豫,虎牢关到底还牵制着敌人主力,他们也没法全心南下,想必收回许昌定然也不难。” 孔山士沉默半晌,最后还是道:“我并不懂军事,那便依左丞之言吧。” 徐羡之于是令另一位秘书郎起草台令,准备发给刘粹,便说令他们回军寿阳,他又加上了一句,“若沈叔狸已进,亦宜且追。” 秘书郎不敢抬头,默默地写下了政令,立刻便传了兵士进来,这便送将出去。 至此,会议也讨论得差不多了。 孙康道:“如今情势危殆,但愿檀将军能收复至少一地,刘豫州能守住。” “这是自然,也要祈祷魏军不要增兵才是。”庾俊之附和着叹了一口气。 卢玄笔耕不辍,将这两句话记下,待到会议散去之后,他借故提前下值,去到了水驿写了一封信,交了驿资,请经水驿送去荆州,做完这事,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台阁诸公议论纷纷,可他们还能安坐论及豫北,是因为虎牢关还在坚守,而竟无一人想到,要增援虎牢关。 ? 四月末的时候,北方的天气终于变得炎热了起来,但项城位于淮西,早在半个月前,就感受到了热潮。 项城乃是陈郡的治所,这里诞生了大名鼎鼎的陈郡谢氏、陈郡袁氏等大族,这里也是扼守淮水到河水之间的重镇。 刘粹站在城墙上,看着临时征发的民丁在此修筑着城防。 他并没有穿甲,说到底,项城距离汝阳虽不远,只有百里地,但也没必要时时做防御——若是过度防御,那该多看不起他刘粹派出的虞候军呢? 颍川太守李元德沉默地陪侍在刘粹身边,他现在是战败之将,带着两百散卒回到了项城,如今颍川郡陷落,他也没办法再回去,于是只能留在这里。 刘粹一边负手在城墙上走着,一边问道:“收到了王彦德的消息了吗?” 李元德低声道:“他已经抵达悬瓠城了,正在助高治中守城。” 刘粹叹道:“能得幸免,已是不易。” 李元德没有等到想要的那句赦免的话,不由得有些沮丧,他正想着还要再说些什么,让刘粹出言向台阁请命赦免他的失地之过,城下却跑过来一名军士。 “报府君,台阁有令!” 刘粹倏然回身。台阁的信兵应当是从南城门进入的,而刘粹巡视的是北边城墙,之前没有看到,也是寻常。 他没有在意这等小事,伸手接过了那封封在竹筒里的令书,与军士核对过符印封泥之后,毫不犹豫地拆开看了起来,没看两眼,他却皱起了眉头。 李元德正在惴惴不安朝中会不会追责于他,却听到刘粹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徐羡之。” 李元德大为讶异,“莫不是有了什么事?” 刘粹却冷着脸,也不作隐瞒,将那张令书递给了李元德看。 李元德接过浏览了一遍,却见上面只是写着短短的几句话:“项城去虏不远,非轻军所抗,使刘粹还寿阳,并召高道瑾还。若沈叔狸已进,亦宜且追。” 李元德有些发愣,“台阁这是……” “说得倒是好听,非轻军所抗,便是想叫我们保存有生力量,免得死伤太多,抚恤还要花钱罢了,可豫北纵横七百里地便是一钱不值了!” 刘粹也是气急,说出了这般的话,李元德默不作声,也不敢非议台阁的决定,刘粹深呼吸了两下,也算是缓过来了,他转头问军士道:“去问问司马,昨日来报的辅伯遣军到哪里了。” 军士立刻下了城墙,奔向郡府中,不片刻,他回到了城墙上,大声道:“司马说,辅伯遣等援军已至彭城!” 刘粹叹了一口气,道:“指望不上了。” 李元德低声道:“他们若是急行军过来,也能在十几日内到……” 刘粹摇了摇头,道:“最新的情报,拓跋绍遣奚斤去了高平郡,那里离彭城近,他们定然是要先顾高平的。” 李元德不由得皱眉道:“难道真的要放弃项城?” 刘粹摇了摇头,在城墙上踱步了起来。 过了半晌,他脚步忽然顿住了,铿锵的声音响了起来,“台议说回还寿阳,寿阳在淮南,弃此数百里地,我刘粹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地绝不能弃。” 李元德睁大了眼睛,问道:“那项城呢?” 刘粹坚决道:“若是弃守了项城,淮西诸郡无所依凭,就是任虏军肆意掳掠攻伐了,只有守住此城,才有机会再收复许昌等地。” 李元德心里不由得升起了希望,“我们还能收复许昌?”那岂不是说他的罪责会轻很多? 刘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自然是如此,虽则形势危急,但魏虏大军始终还是在虎牢关,他们在许昌所能任用的不过是傀儡,守城的兵戍到底还是以前投降过去的兵士,想要收复,其实并不难,比的不过是谁的决心更胜一筹而已。” 李元德眼中亮起了光芒,道:“愿为府君马前卒。” 刘粹笑道:“好,我知道你有心赎过,我倒是有点想法。” 李元德按捺住急切的心情,沉着道:“府君请说。” 刘粹又开始来回踱步,待到停下之时,他从容开口:“我便告诉台阁,虏攻虎牢,未复南向,若便摄军舍项城,则淮西诸郡,无所凭依,沈叔狸已顿肥口,又不宜便退,我刘粹此时退,实在是没有道理,你既然到了,王公度也破围至此,便宥你二人战败之罪,助我守城。” 李元德大喜道:“谢过府君助言。” 刘粹长长出了一口气,道:“如今虏军已至汝阳,奇頟城也危险了,那里离南阳已是不远,送信给褚雍州吧,提醒他小心些,但虏向不在彼,让他也不要过于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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