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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三日之后,檀道济抵达了东阳城下。 彼时竺夔已经坚守了两个月。 在此之前,他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守城,他先遣士卒出城挖了东西南三道壕堑。魏军在城北将原先的长围墙凿开了,他就令参军闾茂等领善射五十人,靠着墙对魏军射箭,魏军有数百骑立刻过来驰围,闾茂等人固守围墙死战不下。魏军见久攻不下,下马步战,短兵相接,此时城墙上弓弩齐射,魏军当即逃散开了。 魏军见久攻不下,便填了外堑,将四所楼车,二十乘虾蟆车放在长围之中,准备开始攻城,竺夔则挖了三条地道,与外堑相通,又凿了里堑和子堑,让三百人出地道烧魏军的攻具,可惜风将火吹灭,没能烧成,被魏军杀伤了一番,勉强逃回了城中。魏军将三堑填平,但子堑却没能填好,虾蟆车没能到城边,魏军只得用橦攻城,竺夔便招募壮丁,在城门堆大磨石防止城门被撞坏,每当攻车靠近城墙,就从地道中令人用人力阻挠。 魏军又去城南掘长围墙,进攻得愈发急迫。竺夔虽坚守了许久,但到了六月初,被攻的时日太长,城墙还是逐渐毁坏,战士死伤颇多,旦暮之间就有陷落之虞。 好在檀道济来了。他一路急行军了十几天,终于在六月初三的时候抵达了东阳城下。 到了这个时候,竺夔领着城中的一千五百人已守了整整三个月。若不是魏军多是骑兵,攻城水准实在堪忧,遭遇到了一点困难就不愿再攻,东阳城早就被攻下了。 檀道济来的那一天,魏军早早听说了消息,他们畏惧檀道济的名声,立刻焚烧器械,率众远奔。檀道济却并没有去追击虏军——他们是轻军过来解围,所携带的粮草不过半月,不得不留在东阳城就食。 也在同一天,豫州刺史刘粹遣李元德攻袭许昌,魏人所任命的太守庾龙奔逃外出,一名将领宋晃追击之中将他斩首。李元德于是留守许昌,抚绥城池,时隔两个月,他终于夺回了他的治所。 两军并进,战场上凯歌一片,但退走的魏军无人追击,两支人马直接汇合向了唯一身陷重围的地方——虎牢关。 ? 毛德祖披着甲站在城墙上向远处眺望。 这身甲已在他身上穿了二百余日,在开始时,他还有机会卸甲休息,到了如今,便是睡觉也要穿着甲了。 魏军大营连绵,远至天际,人数已经无可估量——起初时有六万人,拓跋绍带了一万人南下,如今这些人都回来了。拓跋绍还令人增兵,增了三万,今日是六月初十,就在刚才,有信报来称,青州的四万虏寇也西进至虎牢关了。 时至今日,毛德祖已然明白,这已不再是他区区一个虎牢关所该承受的军力了,这已是国与国之间的决战,魏军的决心已是昭然若揭。 他也收到了消息,刘粹收复了许昌,辅伯遣军已至悬瓠,又有郑顺之停军湖陆,听闻檀道济和王仲德也开始进军尹卯和湖陆。 刘宋包围着虎牢关,左右共有近六万援军,虎牢关外却有十三万魏军。 毛德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侥幸的可能了。 此时此刻,魏军正在下方填埋他们挖出的壕堑,毛德祖见状,对左右道:“取刀来,集结五百人,我等且再出城冲杀一番。” 立刻有军士领命,毛德祖提着刀去了城下,率领五百人出城冲杀。 见到宋军来袭,被胁迫填埋沟壑的力役转头就跑,毛德祖带着人,专门找混在人群里的鲜卑士卒,一刀一个,转眼间被填埋的壕沟前就没了人。毛德祖却没有放松警惕,而是就此整阵,以待来敌。 果不其然,对面很快有一队骑兵开始整队,旗语一下,马蹄声轰响,向着士卒们冲过来。 毛德祖的军阵此刻在壕沟后方,他指挥士卒换上弓,开始齐射,一轮接着一轮,这五百人的骑兵队形也有些散乱,到了壕沟前,他们有的掉进了还未填埋的沟中,骑术好的跃了过来,骑术不好的则踏着前人的尸骨过来了。 与骑兵的阵形一撞,毛德祖的军阵也有些散乱,只是此时此刻,他也不能就此便退,于是干脆提刀斩马腿,骑兵的阵形也就此散乱开了,马嘶人吼,战了一个时辰有余,毛德祖估算着城内应该已经做好了守城准备,一团乱杀之后,他便再度整军,带兵结阵,缓缓退回了城中,此时此刻他的甲已是又凝结上了一层黏稠的褐血,队伍也已经只剩四百人了。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将刀递给身边的军士,回到了府中。他没有交代司马翟广该如何应对防务,而是来到案前,开始写信。 他先写了在司州大大小小战役里牺牲的将官,又写了司州百姓的情状,他没有写自己将何去何从,只是在信中嘱托,要收信者好自处理。 这样的信,他写了三份,之后他又写起了谢罪表,待到所有表章皆完成,他叫来了十几名虞候。 “将表章上呈建康,信件送予檀道济,刘豫州还有庐陵王。谢过他们率军来援。”他沉静地说道。 士卒们左右互相看了看,都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将军,我们是不是……” 毛德祖微微笑了一下,“你们得离开,若是城池陷落那一日,你们将信送到了,就还有人记得我做过什么。” 士卒们脸上都露出悲戚之色。 如今城外的水源已经被拓跋绍切断殆尽,士兵们吃水,甚至要吊桶下城墙在大河中打水,可没过多久,拓跋绍便令北魏水师船舶集结在河岸前,将岸填满,让他们无水可打。 现在还有的水源只有城中的井,井水有限,每日饮水少之又少。 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普通军士,都已经知道魏军是定然要攻下虎牢关的了。可是毛德祖平时待他们有恩有义,他吃睡与普通士卒一般,以身作则身先士卒,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士卒们也觉得为了这样一个主帅死在此处,也算不亏了。 但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刻,他们还是感到了一阵悲凉。 为何台城的援军迟迟不到,以至于魏军先克洛阳,后集虎牢?为何魏军大军至此,竟没有任何窒碍,顺利合兵? 有人提议道:“将军,我们突围吧。” 这个时候毛德祖竟没有训斥他,只是笑了笑,道:“如今城池还未陷落,外城不行,就回防内城,内城有三重墙,毁一重便退一重,到了紧要关头,我们再考虑突围。” 可若到了那时,还能突围吗? 没有人问出这个问题,毛德祖也只是看着他们笑道:“你们如今的职责,是将信件送到台城和几位府君手上,若他们之中有人愿意援手,说不定虎牢关还有救。” 士兵们闻言,都有些振奋,是啊,虽然看起来城池要陷落了,可若是真的有人来救呢? 他们一一领命,就此离开,毛德祖却沉默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然后低头看向书案。 他想写一封信给自己的老妻儿女,可却觉得提不动笔。他听自魏营中逃出来的百姓说,拓跋绍已经下令,能斩他毛德祖头颅的人可封侯,赏金千两。 事已至此,他没想到自己也能这么值钱。 只可惜他就算自行了断,魏主也不会给钱给到他家中,让妻儿能有以为生。 要辜负他们了。毛德祖想。 没能再见一面,确实有些遗憾,可是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见的,败军之将,他能不身败名裂,死守此城,已是对妻儿来说最不会被人戳脊梁骨的方法了。 毛德祖叹了一口气。 他负手回到了外城上,远远地,魏军的虾蟆车和楼车在缓缓挪动着,城外的两条沟堑这时已经以尸骨被填平,这些攻具已经可以发挥效用了。 外城若破,当守内城。纵然再战,也绝不能就此投降。 想到这里,他转身下令,大声喝道:“魏军将至,准备守城!” ? 南豫州,历阳郡。 一骑快马越过干旱的田野,驰入城中,在大街上狂奔。在这南豫州的治所,没有人敢于在城中如此肆无忌惮,但看到马上骑手腰间绑缚的腰旗,人们便懂了——这是紧急军情。 已是六月十六了,眼看着江南地区已是板上钉钉的旱灾了,南豫州刺史府的官吏们也都各个面有愁容,如今军情又至,事情又多了起来。 负责接待的小吏核对了符印,一边招呼同僚来接待到来的军士,一边问明情况后转身将封着的竹筒带去主堂。 庐陵王刘义真正在主堂中同谘议参军何尚之议论政务。 “如今沈叔狸已屯高桥,王彦德此刻也在项城,十日前刘豫州的消息称,他们已经收复了许昌,想来战局会逐渐好转,只可惜虎牢关怕是守不住了。” 刘义真忧道:“等魏人大军退去,可还有机会收复?” 何尚之道:“想来颇为不易,刘豫州说,魏军军中爆发时疫,死伤者十之二三,便是这样,他们都没有退去。” 刘义真怒道:“若非台阁那群废物派的援军太晚,又岂至于此。” 他站起身来,踱步了两下,决然道:“再送军资,叫沈叔狸再进。” 何尚之无奈道:“府君,如今旱情严重,存粮需留待赈灾,实在是没有多少可供军资了。” 刘义真冷哼一声,道:“岂能被此事卡死,我之前向荆州借来的粮,正充此数。” 何尚之知道劝不动,便也不再劝。 这个时候,小吏带着竹筒走进来了,刘义真错眼一看见到上面的符印,便知道是军情,他大步来到小吏面前,面色严肃地夺过竹筒,仔细地看起了筒周的封泥。很快他面露讶色,“这是毛司州的来信?” 小吏答道:“是,三月初十发出的,走水驿最快的船送来的。” 刘义真与何尚之对视了一眼。这可奇了,自战端开启,除了三月时毛德祖送过一封信感谢他的援手,他可从来没有将军情送来南豫州过,难道是又要求兵? 想到这里,刘义真没有犹豫,拆开了竹筒取出信件。若是毛德祖果真如此要求,就算违逆台阁,他也要想方设法助他一臂之力。 他打开信件,一目十行地读了起来,越读却越是脸色铁青。 何尚之看他的神色,不禁开口问道:“殿下,信中说了什么?” 刘义真紧紧捏着信件,目光抬头望向何尚之,眼中的光亮如沸血腾炎,“虎牢关恐怕要守不住了。现在……有十三万大军围在虎牢周围。毛司州说,谢过我向他援手。” 何尚之大惊起身,来到刘义真身边,用眼睛去扫那信件,看完之后,却是一阵沉默。 “难道还要再派援军……” 站在一旁的小吏忍不住发声道:“使君,来人还有消息。” 刘义真转头看向小吏,小吏瑟缩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道:“那军士说他出发之前,魏军已经开始攻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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