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佳陷入思索,裴溯心中闪过不详,刚想去捂骆为昭的耳朵,便听杜佳说:“哦,我想起来了,裴总你说,‘我就是深渊’。” 裴溯绝望地闭了下眼睛,转头看骆为昭,发现骆为昭没有笑,暗光中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正望着裴溯。然后,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嘴唇轻轻在裴溯的额头碰了碰。 车里一时十分安静,连杜佳也不哔哔赖赖了,只专心开车,透过驾驶位的真皮座椅缝隙,能看见黑暗中一只通红的耳朵。 裴溯脸上也略略发烧,转头给后窗开了个小缝吹风,随即发现这不是去郊区别墅的路。 “杜佳,你开错路了。” “没开错。”骆为昭抢先答道,“组里今晚太忙了,你也别想跑路,回去帮忙。” “可是我——” “你什么你,尤其是你。刚一声不吭就跑了,师兄师姐们现在都在办公室等你呢,派我亲自出来捉拿,你今晚最好好好表现,要不当心我扣你实习证明。” #84 骆为昭说大家都在办公室,居然真的是“都在”,连好久未出现的杨曦都来了,羽绒服领口露出一块儿睡衣,茫然地抱着自己的手机,好像在家睡觉睡到一半儿刚被叫起来。 裴溯庆幸自己是在车里而非到了办公室才和骆为昭提了想离职的事,否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确实不好聊。但裴溯的提议还是被骆为昭轻飘飘挡了回来,说他考虑一下,待会儿再说。 时值深夜,SID大楼灯火通明,此刻分管网信和舆情小队所在的办公室最为热闹,午夜凶铃叮铃铃地此起彼伏,整栋楼都听得见。在裴溯处理公司事宜的两个小时里,网络上的阴谋论已经发酵到了曲折离奇的程度,霍萧的冤案只是个引子,裴氏总裁零度共情者的身份也只算个添头,各种煞有介事的长文分析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行文逻辑倒十分统一——以SD为代表的新洲公检法早就烂透了,本质就是零度共情的权贵阶层欺压普通民众的工具。 骆为昭揉了揉眉心。办案他还算擅长,但办案一旦和舆情政治之类的事搅和在一起,就没那么好办了。 “通知网信小组,先别再删帖了,现在越删,越像给那些阴谋论递锤子。”骆为昭定调道,“尽快以官方身份出通告吧,在此之前,可以协调媒体平台调整权重,让民间一些理性声音更宽扩散。你觉得这样行吗?”最后一句话是问裴溯的。 裴溯点点头。他想到了下西区案发生时和记者吵架的骆为昭。这半年多的时间里,他们两个的变化都不小。 “不过事情会闹到今晚这个情况,根本原因在于,我们的组织内部,的确有问题。”骆为昭继续说道,“不瞒大家说,这段日子以来,我一直有种被某股力量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不,可能不只一股。霍萧的冤案当年为何会发生,为何会做得那么天衣无缝,今年以来,为何一桩桩旧案全都被翻到水面上来,和霍萧的冤案又有什么关系,很多只有内部才知道的消息,又是为何会那么快被传递出去,包括今晚——”骆为昭的眼神扫过众人,“今晚的节奏又是谁在带,这个人背后的目的又是什么。” “所有这一切,都必须由我们SID查清楚。不放一条漏网之鱼,不留一点模糊地带。”骆为昭斩钉截铁地说。 “陶泽,霍萧旧案由你全权统理,务必通过重审当年的相关涉事人员,挖出幕后主使。” “是。” “岚乔,肖瀚洋,你们俩回一趟育奋,调查所有教职工。这几天反复盘算,王逍提供突破性线索的时机太寸了,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收到!”“明白!” “小伍,你带着杨曦,配合网信舆情那边的工作,有任何新的动向,立刻同步我们。” “好的骆队。”“是。” “至于裴溯……”骆为昭的目光从裴溯身上划过,“裴溯现在身份比较敏感,今晚——” “我不同意裴溯退出调查!”岚乔突然蹿起来,手臂高高举向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因为声调太高,还有点破音。 见大家都看着她,岚乔深吸一口气,放平语气,一板一眼道:“裴溯是过往案件侦破的中坚力量,还为了抓嫌犯受过重伤,无论从能力还是立场,他都应该参与到后续案件侦破中来。这和他是零……和其他任何原因都不相干。” “我同意。”没等骆为昭发话,肖瀚洋也蹿了起来,强迫症似的转了个身,和岚乔站成一排,“裴溯是我们所有人中破案能力最强的。骆队,说了你别不高兴,我觉得有时候他比你还厉害。” “我没不高兴。”骆为昭哭笑不得,“既然你们搞民主——其他人怎么看?” “我希望裴溯继续参与。”陶然平静而笃定地说。 小伍转头,冲裴溯呲牙一笑,模仿他老婆平时追星爱说的话,煞有介事:“我相信裴总,我比流言蜚语更早认识你。” “裴溯是我同学,我觉得他是好人。”最后,杨曦怯生生地说。 骆为昭拍了下手,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裴溯:“裴溯,你自己也看到了,谁都不想让你走,你也别叫我难办,留下来帮帮哥哥,好不好?” — TBC.
第29章 #84 裴溯又开始做梦。其实这些年他一直都会断断续续做梦,跑不出去的大房子和走不到头的地下室,身后有一扇门,隔开他与随时都可能回来的裴承宇,呼吸并墙上指针走转的声音一齐响着,像死神的脚步。 但自从他和骆为昭同居后,这些梦的频率陡降许多,好像骆为昭是个大只的食梦貘。平心而论,骆为昭并不算个很好的“眠伴”,偶尔打鼾的习惯先不说,他还有睡前喜欢盯着裴溯看的坏毛病,总要等到裴溯睡着了他再睡下。这会让裴溯回忆起小时候的事。 在裴承宇的命令下,妈妈必须在裴溯睡前给他念一个小时的书,看着裴溯睡着了,才可以离开。尽管这是机械性的指令,女人也只是为了免于处罚才严格践行,但这段睡前与妈妈单独的相处,是裴溯整个童年最有安心感的时光。 骆为昭给他类似的感觉。有时裴溯会觉得这事很奇妙,一种荒诞的巧合。妈妈离开的那天,正好是他认识骆为昭的那天,好像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凭空完成了一项诡异的交接仪式。所以自己其实算很幸运吧,裴溯想,细究起来,他的生命中,自始至终都有人来为他驱散沉夜的噩梦。 只是最近,出于一些很务实的原因,他有了做梦的需求。特调组砸全部人力进霍萧案已有一周,随着对今年几桩案件的回溯,基本可以笃定清理者在其中穿针引线的作用,而混进生态园的A13,和混进育奋的假清洁工,是当前他们抓到这股飘渺又缜密势力的线头。然而这远远不够,裴溯对养凶的组织有所了解,而清理者作为另一股势力,能操纵局势、利用警方,将组织重创到今日的程度,其背后能量可见一斑。 至于清理者背后的那个人,裴溯有一种猜测。他小时候,可能见过。 裴溯失去过一段回忆,应该是在裴承宇的地下室里发生的事。起初他想找回那段回忆,主要是出于好奇本能,而如今案情调查推进到这里,他隐约觉得被深埋在记忆当中的某样东西,或许可以帮助他、骆为昭、SID少走很多弯路。 可惜裴溯目前还只是私底下偶尔自我催眠,独自沉到记忆迷宫中找寻一会儿,却还没跟骆为昭讲这件事。原因也简单,他对此事把握还不大,几次催眠下来进展平平,如果跟骆为昭说了却最终未有什么结果,也凭白添了失望。 今晚,新洲落下姗姗来迟的初雪。骆为昭下午说他会晚些回来,让裴溯也不必来接他下班,因为杜组约他一起吃饭。针对杜组的调查还未结束,骆为昭现下肩上担子不轻,而与担子一同来的,还有各种各样的猜测,被从内到外的传言与舆论明里暗里翻来覆去地嚼着。比如,骆为昭这个还不到30岁的年轻人,莫非真的能由此机会,成为SID成立以来最年少的领头人。 质疑与吹捧声均不绝于耳。吹捧之由倒容易理解。上周SID被舆论围堵最狠的时候,骆为昭作为现下调查的主要负责人,面向公众发表了一次讲话,全网络平台直播。外表俊朗,姿态沉稳,言辞恳切,不打官腔,给网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多时,各种关于他私人生活的探讨追问便洒了全网,甚至还有热心网友给他建了粉丝主页(裴溯还用小号关注了下)。 而质疑声,则更多是就他为何避而不谈SID启用零度共情者、裴氏总裁一事,这里面是否真的存在权钱、甚至财色交易。 裴溯还挺佩服新洲媒体人敏锐嗅觉的,公式全代错,结果倒蒙了个歪打正着。当然,如果他们能少在网上带些阴谋论的节奏就更好了。因为案情节奏很忙,裴溯最近上网不多,但两天前去SID报道时,远远便看到大门口乌泱泱堵着一群举标语的人,还没等裴溯看清楚标语上的字,人群中便有人发现了他,一声“是那个零度共情者!”石破天惊,随即扑面而来的,便是莫名又猛烈的恶意。 裴溯记得自己当时走得飞快,在一瓶不明液体泼到他身上前便冲进了SID大门。倒也不是因为害怕这群人,只是若再多耽搁一分钟,骆为昭怕是又要重拾与普通民众械斗的优良传统。所以那天后,裴溯便不再去SID了,每天等着大家把各种线索与进展带到骆为昭家里,和他一起讨论。 不过今天晚上,陶泽去南湾区拜访当年的线人,肖瀚洋和岚乔要值班,小伍好不容易回家陪怀孕的妻子,骆为昭约了杜组,平底锅在窗边的猫窝里眯瞪着眼看雪,家里没其他人,裴溯要出门。 洋洋洒洒的雪粒儿在窗外飘着,新洲像被盛放在水晶球中的一个小镇。街上的雪还未积累起来,落到地面便化了,湿漉漉的洇进砖瓦的纹络。街上人不多,空气中飘着凉凉的潮气,有种十分干净的味道。这样的天气里,仍有人在河边垂钓,远远看过去,像被水墨画上去的,比夜色更浓深的三两剪影。 裴溯沿河边走了会儿,在河流转弯处的桥下看到两三只挤在一起的小猫,正前方不远,有个人正在它们的监视下垂着杆,可连一条鲜钓的小鱼都没见着,只被投喂了几把猫粮。 这就是裴溯今晚要见的人了。 #85 裴溯多少有些紧张。 他一般鲜少有紧张的时刻,尤其是现下这种类似面试的紧张时刻。不过他的应对方式很清晰。面对身居高位的年长者,谦逊与真诚才是年轻人最好的武器。 对方见他来,先打量一番,开口:“你穿这样就跑出来了?那浑小子今晚不在家吧。” “杜组今晚找师兄有事。我不怕冷的,谢谢叔叔关心。”裴溯说,聚精会神地看着河面,夜钓灯幽浅的蓝光下,雪像星星一样融进和缓的水流中。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4 首页 上一页 39 40 41 42 43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