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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属于母亲的淡淡馨香,与那日之后再也无法散去的、绝望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他缓缓坐下,沙发的皮质因为他的重量而发出细微的呻吟。 身体陷入柔软的靠背,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向上望去——望向那盏华丽又透着灰败的吊灯,望向那片虚空。 在那个位置,他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第449章 与总政官的交易 裴溯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涩意。 左手再次伸进口袋,摸出那枚冰冷的硬币。 他摘下眼镜,将硬币置于身旁冰冷的玻璃茶几表面,修长的食指按住硬币边缘,然后,用一种稳定而富有节奏的力道,开始转动它。 “嗡……” 硬币在光滑的玻璃面上高速旋转,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嗡鸣。 这声音,在这绝对寂静的环境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如同某种神秘的咒语,又像是催眠师手中的怀表摆动。 他在进行自我催眠。 这是他从一些零散的心理学书籍上看来的、极其粗糙且危险的方法。 他试图通过这种单调的旋转和声音,配合着内心深处对母亲形象的强烈执念,强行潜入被自己遗忘的记忆深处。 他渴望找回更早之前,母亲还活着、还会对他微笑、还会温柔呼唤他名字时的记忆碎片,还有四年前他遗忘的事和……人! 然而,他毕竟不是专业的心理催眠师。 他不懂得如何建立安全屏障,不懂得如何引导潜意识,更不懂得如何在触及创伤时保护自己。 他只是在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粗暴地撬开记忆的闸门,任由那些被压抑的、扭曲的、带着血淋淋棱角的片段,在脑海中横冲直撞。 他对真正的心理专家放不下心防。 裴承宇的“零度共情基因”像是一个恶毒的诅咒,让他无法信任任何试图窥探他内心的人。 他宁愿独自在这条危险的路上摸索,哪怕代价是未知的、更深层的精神损伤。 硬币依旧在旋转,嗡鸣声持续不断。 裴溯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死死抓住了沙发的皮质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正在与无形的敌人搏斗。 脑海中,破碎的画面疯狂闪烁——母亲温柔的笑脸、冰冷的眼神、洁白的百合、晃动的绳索、刺眼的阳光、翻飞的纸张、无边的黑暗……它们交织、碰撞、撕裂,最终汇聚成一股庞大而恐怖的洪流,向他席卷而来。 突然! 那股洪流仿佛具象化成了实体,一股无法形容的、极其真实的浓郁窒息感,如同冰冷的巨蟒,骤然缠紧了他的心脏和呼吸道! “呃……!” 裴溯猛地从沙发上弹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俯,双眼骤然睁开,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却失去了焦距。 他的脖子和额头上,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起,狰狞可怖。 他张大了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贪婪地、徒劳地试图攫取周遭稀薄的空气。 肺部传来火烧火燎的疼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裂开来。 那不是物理上的窒息,而是源于精神深处、源于那刻骨铭心的创伤记忆的重现。 是目睹至亲非正常死亡时,那种极致的恐惧、无助与绝望,在潜意识里留下的烙印,在此刻被粗暴地激活,反噬其身。 他剧烈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和后背的衬衫,带来一阵阵冰凉的战栗。 过了好半晌,那致命的窒息感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更深沉的、骨髓里透出的寒意。 他瘫软在沙发上,微微佝偻着背,依旧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那颗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 黑暗中,他看不清自己的狼狈,但那份源自灵魂的战栗,却清晰得让人绝望。 就在他刚刚缓过一口气,试图松开紧握扶手、已经有些僵硬的手指时,被他随意丢在茶几上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嗡嗡嗡——嗡嗡嗡——” 单调而急促的震动声,在这片刚刚经历过精神风暴的死寂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却又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打破了那令人心慌的宁静。 裴溯的动作一顿。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方才因窒息而充血的双眼,此刻布满了血丝,在黑暗中泛着狼一般幽冷的光。 他抬手,有些粗暴地松了松紧扣的衬衫领口,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然后,他才侧过头,视线斜睨着投向茶几上那个兀自震动不休的发光体。 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也映出了他苍白而俊美,却毫无血色的脸。 当他的目光触及屏幕上显示的那个来电人名时,他那双总是带着讥诮与冷漠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毫不作伪的意外。 屏幕上,清晰地跳动着两个字—— 杜佳。 在这个时间点,杜佳的来电,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指尖的硬币不知何时已经静止,安静地躺在冰冷的玻璃茶几上,反射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 裴溯盯着那个名字,眼中的意外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进本能的审视与计算。 他再次戴上眼镜,冰凉的镜架隔绝了眉宇间尚未平息的波澜。 他缓了口气,用他那双骨节分明、绝对会吸引手控人士的手,不疾不徐地滑动屏幕,接通了电话。 “喂。” 在手机通话对面杜佳的声音响起来之前,他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用右手的拇指与食指,用力捏着自己泛着酸涩的鼻梁,试图驱散脑海中残留的眩晕与刺痛感。 杜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贯的利落,但细听之下,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他这次打电话过来,没有多余的寒暄,只为一件事——通知裴溯,他那位刚回国的小舅舅云雪霁,已经买下了半山腰另一侧的别墅和他做了邻居,杜佳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最后叮嘱他,“裴总,情况未明,虽然大概率他对你没什么恶意,但还是万望小心。” 通话很短,信息量却巨大。 裴溯挂断电话,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外壳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在黑暗中静坐了几秒,然后才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了覆盖这片山区的监控系统界面。 高清的监控画面传输回来,在半山腰下方,那片原本常年黑暗的区域,此刻果然亮起了灯火。 那灯光不算密集,却规划得极好,错落有致,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浓密的林木,望去犹如散落山间的星火,温暖而……刺眼。 裴溯盯着那一片灿如星火的灯光,眸光沉静,心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他这个小舅舅,行动倒是迅捷。 一时间,裴溯也揣摩不透云雪霁的真实意图。 如果真如他当时在自己母亲墓前所言,是出于关心,想照顾他这个失怙的外甥,那为何不在下了飞机之后的第一时间便来正大光明地见他? 反而要如此迂回地选择毗邻而居? 可如果不是为了他,云雪霁又为何会选择买下这栋别墅? 这整个山头,因为裴承宇当年的强势和喜好,长期以来几乎算是裴家的私人领地,排斥着外姓的侵入。 云雪霁选择在这里落脚,用这种近乎“监视”却又保持距离的方法关注着他,究竟意欲何为? 云雪霁……他这个名义上的、气质卓然出尘的小舅舅,到底想做什么? 思绪如同陷入迷雾,线索纷杂却难以串联。 想不通啊! 裴溯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几秒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倦意和无所谓的弧度。 索性就不想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水到船头自然直。 他一向善于在混乱中寻找秩序,在被动中创造主动。 脑海中不期然地浮现出当时在陵园偷窥到的那一幕——那个坐在墓碑旁边的身影,一身西装,气质清冷如高山积雪,仿佛与周遭的哀戚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那片寂静。 他的小舅舅,云雪霁,那样一个看上去十指不沾阳春水、光风霁月的人儿…… 一个近乎恶劣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裴溯的心头。 既然想不明白对方的来意,那不如……自己来制造一个开局? 他忽然很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将这位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立于云端之上的小舅舅,从那清冷的高处拉到自己身边这泥泞浑浊的漩涡里来。 亦或是,让他不再仅仅是自己需要抬头仰望的一个模糊符号。 这么一想。 自己还真是恶劣呀! 既然决定这么做了,就得开始实施计划了。 裴溯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框,镜片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冽的精光。 他拿起手机,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安插在裴氏集团董事会某位极力想将他排挤出核心圈层的高层身边的眼线。 他言简意赅地传递了一个信息:寒石集团的CEO云雪霁,是他裴溯的亲舅舅,如今已抵达新洲,并定居于半山别墅。 裴溯很清楚那群老狐狸的秉性。 唯利是图,见缝插针。 一旦得知他与寒石集团这层突如其来的“亲密”关系,以及寒石集团所代表的庞大资源和合作潜力,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哪怕他们再忌惮他,再不喜欢他这个“不稳定因素”,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利用这层关系。 而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就是把他这个“纽带”,亲手推到云雪霁面前。 他几乎能预见那些董事们算计的嘴脸,以及那份带着施舍与利用意味的“委任”——让他代表裴氏,去与寒石集团接洽。 这正合他意。 次日,上午十点整。 云雪霁的座驾准时停在了新洲市政厅门口。 他身着剪裁完美的白色燕尾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修长,金色的袖扣在阳光下折射出低调的光芒。 那一头因神力压制而褪为黑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湛蓝的眼眸如同雨后的晴空,深邃而澄澈。 总政官早已在会客室等候,尽管对云雪霁近乎卡点的到来心存一丝不满,但想到之前由兰生转交的那样“东西”,所有的不快都被强行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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