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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还傻着,“借这个干嘛的?” 他看了我一眼:“做药浴。” “啊?”我再次傻眼,仿佛一个卡带的收音机,只会复读完全没有实际含义的语气词。 闷油瓶不搭理我了,他开始往桶里加另一个壶里的东西,液体倒出来的一瞬间,那股熟悉而难闻的中药气息顿时升腾在整个屋子里。我再也坐不住,裤子都没穿就从床上翻起来,两步跨过去看,这哪还认不出来,那大桶里装得满满当当的,果然就是我之前被迫泡了半个来月的药汤。 “我操。”我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我就说闷油瓶这两天怎么总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还以为他也在思考这里事情的进展,原来他只是在想去哪里借木桶泡澡吗?闷油瓶如果去做家庭医生,一定年年都是模范榜第一名。 “真的有必要吗?”我还是忍不住问他。而闷油瓶对待此事的态度非常严肃,“这种药浴,最好坚持使用,否则效果会打折扣。”他对我道。 我看他的表情,知道这事应该是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了,以后的日子我估计得继续每天泡澡。 倒不是我对泡澡有什么意见,相比起以前口服过的一些千奇百怪的药方子,那些要多离奇有多离奇的味道来说,药浴这种方式简直可以说是享受了。但我们现在是在一个农村里微服私访诶,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有一种贪官的快乐建立在百姓的疾苦之上的错觉,令我很有些良心不安。 不过,在我真的开始泡澡的时候,这种良心不安就很快地消散了。这个木桶应该本就是一个浴桶,虽然对我来说稍小,腿挤在里面显得略为逼仄,但我归结为是我个子太高的缘故,这么一想还有点小骄傲。 闷油瓶在床边坐着守了一会儿,又提着水壶出去加水。我就一边泡在桶里一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细盘这几天打听到的消息。 我们会来这个村子,是为了秀秀所说的祭祖怪事,傩舞中多出来了一张疫鬼的脸,随后当时在场的伙计开始以奇怪的方式接二连三地死去。但来到白沙井村之后,却还发现了另一件秀秀没有和我们提到的事情,霍家的老祠堂下挖出来一口棺材,里面装着一只半生不熟的无头粽子。 这两件事之间,我相信是有一些关联的,这种怪异的事不会无缘无故地同时发生。而其中的突破点,我极度怀疑,就在那个莫名其妙跑回来建设新农村的大霍害身上。 这个大霍害,人虽然尚未出现,但留下的痕迹却分布在每件事情的方方面面。祭祖的活动是他和小霍害一起安排的,没有经过秀秀的手。白沙井的傩戏班子是他找来的,而且如今这个戏班子神秘失踪,可能也与他脱不开关系。另一方面,霍家的祠堂是他提出要复修,底下的棺材也是被他的伙计挖出来,匆忙封棺藏到后院的柴房中。以上种种,我要再发现不了这货的嫌疑,我就真是个纯傻逼了。 这人肯定是做了什么。但现在的问题是,他究竟做了什么,以及他想做什么? 秀秀现在安全吗?我忽然想到,她也是冰雪聪明的人,肯定发现了身边涌动的这一股暗流。她给我打电话时,特意用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号码,是不是怕被什么人发现? 我拿着手机,点开和秀秀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今年过年的时候,我们互相问了新年好,然后窗口就完全沉寂了。我打了两个字,犹豫了一下,又全部删掉。 不能直接问她。 我把手机放到木桶边上,叹了口气。 房间里的吊灯还是古朴的拉线式,光线本就很暗。我刚把手机放下,那灯泡就忽然闪烁了几下,整个灭掉了。 屋子里顿时黑下来,我心说是老房子电压不稳定,跳闸了么?窗外还有依稀的灯光照进来,应该不是大范围的停电。这么想着就往窗户上看去,视线刚一扫到,我心头就猛地咯噔一跳。 窗户上贴着一张脸。 在窗玻璃凝结的水汽之间,依稀是一张惨白发青的,双目外凸的,额前垂下一颗巨大脓包的,属于傩戏中疫鬼的脸。 屋子里现在没有光源,唯一的光来自屋外,这才让这张脸变得无比的明显。在这之前吊灯开着,房间里要比房间外面亮很多,加上玻璃糊了一层水汽,即使从那时起这东西就在窗外了,也没有那么容易被发现。我克服了一下浑身毛骨悚然的感觉,心想这张脸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它在这里多久了? 闷油瓶离开房间不过五分钟的时间,它一定是五分钟内才出现的。 我唰地从木桶里站起来,随便抓了件外套披上,就往窗边冲过去。我一动,桶里的水花四溅,那张脸忽然就不见了,窗户上没有留下一丁点痕迹。 我还是冲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房间里的电闸这时突然复原了,吊灯又亮了起来。我从窗口往外探,这个房间在旅馆的二层,离地面有一些距离,但我左右张望,也只看到房子前面那条积水的黄土路。雨还在下,周围没有任何人影。 第十一章 老道拦路 闷油瓶很快就回来了。我和他简单地说了这件事,他也开窗看了看,似乎是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但叫我不用担心。 我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这些年邪门的东西见了不止两位数,加上闷油瓶跟我在一块,我再说自己紧张都显得很假。不过闷油瓶似乎有点担忧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朦胧中我感觉他抓住了我的手。我睡得脑子稀里糊涂的,立马就蹬鼻子上脸,往他那边滚了半圈,钻到他怀里睡了。夜里做的梦很杂,当下似乎是记得,一到早晨又什么都忘记了。 早上我不是自己醒过来的,是被吵醒的。窗外很吵,似乎有很多人在说话,熙熙攘攘地经过旅馆门前的小路。 我茫然地睁开眼睛,闷油瓶已经下床了。他顶着半边肩膀的麒麟,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 等他走回来,我问他:“怎么了?” “有人来了。”闷油瓶道,停了片刻,“霍家人,还有一个道士。” 哦,是大霍害请的那道士到村里了。这个信息在我脑子里模糊地滚了一转,我点点头,又看向闷油瓶,迟钝地道:“你的纹身怎么跑出来了?” 闷油瓶顿了一下,眼神漆漆地看着我,没说话。我后知后觉清醒了,眨眨眼,噌一下从床上翻起来,跑进浴室洗漱去了。 上午十点多,我和闷油瓶出发往祠堂的方向过去。我戴着眼镜和口罩,捂得严严实实,两个人鬼鬼祟祟到了祠堂附近,却发现那边已经围了好几圈人了。 这倒是省事,不用担心会被追问身份。我和闷油瓶混在人群最外围,白沙井村平时很萧条,这还是我来之后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村民聚在一起,在人群的最中间就是霍家的祠堂,一个穿着道袍的老头站在门槛旁,正在那扇老木门上摸着什么东西。 这老头年纪也有五六十了,体型看着颇有些富态,感觉平时应该吃得大鱼大肉,完全没有仙风道骨的感觉。身上的道袍倒是很新,布料硬邦邦的,像淘宝99包邮买的那种。 我只这么看一眼,就知道这货估计不是什么正经道士,也不知道大霍害从哪里找来的半桶水,真怕他一张嘴,蹦出个南无阿弥陀佛来。旁边有三两个人跟着他,大抵是霍家派的伙计,那道士就慢慢摸着门框,一副好生沉重的神情,嘴里念念叨叨一些词,跟入定了似的,完全不理会其他人的议论声。我懒得再看他,正好在人群里瞥见了昨天那挑水的大娘,拍了拍闷油瓶,两个人就挤了过去。 “大娘,大娘,又见到您啦。”我凑过去搭话,“这儿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人?您知道吗?” 大娘瞟我一眼,又看了看闷油瓶:“又是你们两个?”大概一回生二回熟,她这一次的语气倒是比昨天好了不少:“就是请道士么。霍婆子家出了那档子事,他们家老大请了人来看看,大家伙这不是来看热闹呢。” “那档子事,就是指挖出了一口棺材么?”这祠堂里挖出死人的事情看来在村里也不是秘密,我没有装傻到底,干脆直接问大娘。 “可不是唛?听说是大大坏了风水,赶紧找人来看了。” 我刚想再问问大娘这道士都看出了些什么名堂,就听那道士发话了,他对旁边的霍家伙计重重叹口气,说: “不成,不成啊。” “怎么个不成法?”打头的伙计很紧张。 “这祠堂建的位置,不妥当。挖出来的东西,更不妥当。” “您给说说。” 道士看了一眼围着祠堂的人群,咳了一声,道:“家里这个祠堂,应该是建了有些年份了吧?看这地基和结构,得有上百年了吧。” “是,这是仙姑那辈再往上数几代,就建出来的老祠堂。要追溯起来,能算到清朝了。”伙计说。 “建的时候,知道地下有水龙么?”道士问。 “啥是水龙?” “地下水。地下河道。这是水龙,有水龙就表示此地阴气极盛,祠堂的地基不稳啊。”道士又说,“建祠堂的时候,找人看过风水唛?” 伙计也一副不是很确定的样子,道:“这就不清楚了,大抵祖上也找人看过的吧?” 道士指了指远方的后山,那山上植被不密,露出来大片裸露的灰白岩石层。“看见那山了么?丑恶粗雄,露骨带石,这是《龙法》里记的杀龙山,堪舆里我们讲,这是大凶的风水啊。”他停顿一下,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山龙衰竭,而水龙又盛,这祠堂的风水…” “这风水怎么?”伙计急问。 道士又瞄了瞄愈发躁动的人群,十分刻意地压低声音,却用着一种所有人都听得到的音量道: “阴盛阳衰,大大的阴盛阳衰。这家里头,是女人带出来的祸乱啊。”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哗然,所有人都知道霍仙姑家里是母系氏族,女人当家,当下全部窸窣地议论起来。道士捋了捋胡须,又接着说:“至于那棺材,里面的东西怨念极深,马上就要养出凶尸了。这十有八九,是被家里的老辈子给封了进去,按在祠堂地下用来做法,要稳住这一个阴盛阳衰的风水局。” “这家里的女人…我说,不一般哪。” 他言下之意,竟然是霍家的女人,在几百年前蓄意做了这么一个局。 我实在听不下去,暗道一声放屁。白沙井村的风水明明就平平无奇,哪来这么多的说头,唬一唬这些村民就得了,还想唬到谁呢? 再看了一眼闷油瓶,他也轻轻地摇头,果然这道士是在胡说八道。我看着那道士和身边的几个霍家伙计,心里思忖了一刻,立刻就恍然,对这大霍害的计划明白了几分。 霍家这一支,女人当家的规矩是祖传的,他若想竞争当家权,头一步就输了秀秀。秀秀是本家嫡孙女,又是霍仙姑最宠爱的一个孩子,现在根基已稳,他如果不从源头入手,是极难动摇秀秀的地位的。这哥们突然之间对建设白沙井新农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恐怕是一开始就琢磨,要拿这个祖宅的老祠堂开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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