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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窝在铺子里生闷气,转头就看到王盟推着一辆不知道哪里搞来的小推车,两个泡沫箱,装满冰镇矿泉水饮料就倚在门口吆喝,闷油瓶面无表情站在他旁边,外面游客熙熙攘攘,都挤着脑袋朝里面东张西望,应该是以为店里在做什么活动,请了小鲜肉明星之类的。 结果有人一冒头,王盟看准时机就塞矿泉水给人家,说句“里边请”,闷油瓶就用眼神逼视对方付钱。当然我看不到他的眼神,估计只是拿着收钱筐,看一眼,递过去。 不一会门口人就挤满了,我站起来揉了揉脸,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丝曙光,但没想到游客买完水进来,清一色都是转一圈然后拍张照,就走了。 我迅速拾掇心情,也走出去,外面太阳很大,三个人很快都出了一身薄汗,我看了看闷油瓶,想让他进去看店,闷油瓶忽然拿起一瓶水拧开,递给我。 两个人对视一眼,我默默的接过来,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当天直接就忙开了,最后靠卖水卖了一千多块,晚上打烊总结的时候,王盟就对我道:“您有没有想过,我们弄一个吴山水吧,就卖水,水比古董好卖啊。” 我还不想那么早就对着老天认输,但不想在这上面耽误太多时间,当时我们就讨论了一番,最后把决定权交给王盟处理。 入秋后天气渐渐转凉,我带着闷油瓶一路走走停停,回程路上把来时租的车还回去,顺带提了些瓜果礼盒去看望当时那个司机,人已经基本痊愈,在医院里他给我递上一根烟,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过来。 烟雾缭绕中,两个人相视都笑笑,司机就看着我感慨:“年轻真好啊,看你跟那位小兄弟都没事,就我一个人中招了,岁数到了,不得不服老啊。” 我默默吸了口烟,打开窗让烟雾流出去,透过窗户看到闷油瓶一个人安静的坐在楼下长椅上发呆。闷油瓶的体质不会中毒,那我呢?也许是,这些所谓的毒对我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想着很恍惚,在普通人面前我也已经度过了一段漫长的特殊时间,但在闷油瓶面前,我又变回了普通人。想着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时间的计时器,也许只在普通人身上生效,过去十年里我短暂拿到过那只走得缓慢的时钟,而现在时间终于又开始向前推进,走得快起来了。 沉默中抽完了一整支烟,我起身和司机道别,下楼走到闷油瓶身边,闷油瓶抬头看向我,又看了看我的手指,我朝他笑笑,没有多余解释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去提那一晚发生的事情,我有时候上完厕所对着镜子,看着皮肤上留下的痕迹,也有些恍惚,那晚到底是醉酒后两个人都上头,还是真就一场游戏一场梦。 回到雨村差不多是离开一周多以后了,这次回去路上两个人比刚来的时候还要沉默,我直觉闷油瓶有心事,但他依旧什么也不说,如今我很清楚,这种状态下问他是问不出什么的。想到这,干脆也不纠结了,浑身松懈下来,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给自己点上一根烟,这时候闷油瓶突然转头,看了看我。 我手指搭在烟上,已经做好随时掐灭的准备,但他只是看着我沉默不语了一会,忽然开口道:“我要进山一段时间。” 我愣了一下,听了就有点气不喘,咳嗽了两声,对他开玩笑道:“去哪?把我也带上吧。” 闷油瓶摇了摇头,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我有些局促的站着,草草吸了口烟,点头就道:“行,回去吃顿饭再出发吧。” 闷油瓶看了我几眼,点了点头,估计还想说什么,但我完全不在意了,就开始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两步手上一空,回头就看到他夹走我的烟,往小溪的方向甩了出去。 “你干吗?”我立即停下脚,怒道:“这样会水污染!” 结果刚说完闷油瓶就跳下去,在水里走了几步,把熄灭的烟头捞上来,我上去一把将烟头抢过来,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心里不上不下的感觉让我心情很差。 一路无声往回走,到了家闷油瓶就开始进屋收拾装备。我进厨房看了看,还有一周前留下的几个准备孵小鸡的蛋,都拿起来框框敲碎,冰箱里还意外找到一个西红柿,最后和鸡蛋炒,我放了很多糖,出锅时候舔了一口,瞬间吐掉。 一边方便面也泡好了,我端进院子喊了声“吃饭”,就看到闷油瓶站在门口,看着山的方向。 走过去看了看,我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山上什么东西对他这么大吸引力,但还是耐下心讨教,问道:“在看什么?” 闷油瓶回头看了我一眼,按着我的肩,让我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指了指那个方向正对的一座山,这么远我根本看不清楚,只能看到有风拂过树冠,问道:“起风了?”顿了顿,补充道:“要下雨?我去拿斗篷。” 说完就被闷油瓶摁住了,他有些无奈的看了我一眼,说道:“听风声。” 这你也能听到?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不似在开玩笑,比划了一下就道:“这么远,也能听到?” 闷油瓶摇摇头,走到座位,我跟着坐下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方便面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西红柿炒蛋那碗面吃起来。 吃着饭两个人终于开始说话,闷油瓶期间提到最近可能会下雨,让我们饭后把院子里的东西挪一挪,放回屋里。 我道:“你准备进山多久?” 闷油瓶摇头拿着碗走进厨房,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发呆,不免感到有些沮丧,好几次想要把话挑明了说,但全然不知应该如何开口。 等他独自处理好院中的一切,拿着装备站在门外看我一眼的时候,我才微微回神,摆手掏了掏口袋,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闷油瓶对我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进山的方向走。身后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掏了半天口袋,一根烟也没有摸出来,才后知后觉冲进屋子,发现所有我放烟的地方都空空如也。 我坐在地上,揉了揉脸,一种紧张中夹杂着心安的混乱情绪渐渐围住了我。 第19章 闷油瓶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其实并没有发生很多事。这些日子我每天天不亮就醒,天气果然如闷油瓶所说,下过几场雨后就凉下来了,身体大不如前,年轻时透支的现在都报应在身上了,我靠着暖炉经常从早坐到傍晚,天还没黑就再次睡去,人浑浑噩噩的,睡了又醒,不知道日子过了几何。 我开始想念一些过去的岁月,人说老而不死则为贼,过去我不理解,现在却反而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因为有人告诉我,想要忘记的东西就写下来,写下来就过去了,忘记了。我心说那岂不是犯了老来唠唠叨叨喋喋不休的大错,但实际上真的这么去做的时候,就理解了。感慨自己终于也变成恬不知耻的上了年纪的人,但笔不能停。 闷油瓶不在的日子,我将过去的事情一件一件写下来,有时给自己泡壶茶,有时候喝点啤酒,偶尔恍惚一下,又很快清醒。 以前总觉得时间那么慢,但却怎么都不够用,现在却觉得时间太快了,快到来不及做任何事情,但我明白,其实是,对周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了。 断断续续写了很多人,开始时候是回忆,回忆多了就抱着膝盖坐在炉子前发呆,坐了很久,记忆中出现很多名字,陌生的熟悉的,有些人的面孔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留给我们最后一句话是家属说的“节哀”。 写到胖子的时候,他刚好打来电话,说再过一段时间天冷下来会来看我。我放下笔,给自己卷上一根土烟,听他说巴乃的小破寨子已经被他装修的有多漂亮,两个人聊着聊着都笑了,胖子听说我最近在写东西,让我也去一封信给他。 我拜托他下次来时记得帮我带些烟,挂了电话后在胖子的那页故事上停留了很久,想起有一年他讲给我的他那个道士师父的事情,挂电话时胖子随口唱的戏腔就在脑子里回荡:“休言万事转头空哎,未转头时它皆是梦哪…” 我揉了揉脸,拿起笔写下最后一句。 外面雨又开始下了,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近屋檐下淋雨,吸上一口烟。我知道,如今这个年纪对于我们来说,是不得不走向归途的时候了,只是归途长短的问题。 看了看天,这一刻我似乎参悟了什么,伸手出去接雨,让雨水把烟熄灭。既然如此,世路如今已习惯,此心到处悠悠然罢了。 晚上给自己下了一碗面,坐在桌边,开始回忆我和闷油瓶之间的故事。 说起来,其实很奇怪,我和闷油瓶之间的事往往都是碎片,依靠我追在他身后跑断腿似的努力才得以串在一起。这种感觉很神奇,乍看之下会觉得这样的关系看起来空洞,但其实分开以后才明白,那十年间我们的关系堆积都是在分别中完成的。 没有人可以做到这样,在漫长的离别中变得熟悉,但闷油瓶是这样的一个例外,这个世间的一切似乎都有他留下的痕迹。但这样的人,却和世界毫无联系。 我将这些痕迹的碎片一一收集起来,有些他来不及去的地方,也记录下来,做成一本摄影集,当年胖子调侃过让我送给闷油瓶,如今人接回来,我却已经失去了当年的心境,摄影集也已经压在箱底。 想想叹了口气,写每个人的时候,我都有想到一个结局,无论是已经发生的,还是应该有的一个结局,但在写到闷油瓶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结局。 以往想到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他的结局应该是和某个某人在一起,热热闹闹,团团聚聚,但唯独闷油瓶的我想不到,也不敢去想象。 闷油瓶还是没有从山里回来,我停下笔,站了起来。 我很想拿上装备进山,在天亮之前找到闷油瓶,喊他一起回家吃饭,但我不能,因为我也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起风了,我在屋檐下坐下来,轻声叫了一句“小哥”。 如果风能听到的话。 第20章 回家了一趟,爸妈对我的到来表现出了几分惊讶,晚上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电视机里随机放着节目,在放什么也不知道,老妈喝了点酒,拉着我絮絮叨叨讲了很多事情,记忆中能写的东西又少了。最后聊到我三叔,老爹站起来,喝完了一整杯酒,说:没有回来的人,大概是不在了。 杭州也在下雨,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帽衫,晚上喝了点酒走在路上,被寒流冻得瑟瑟发抖,但竭力咬牙忍着,好像这样会清醒得多。雨很大,西湖的水不知不觉涨了,水花溅起飞沫,打在脸上的不知道是雨还是别人伞上的水。 走着走着天就黑透了,走一步,我就停下来,想很久。后来回到村里也是一个晚上,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一晚在西湖边我走到了哪,只觉得脚下的路换了又换,路上的行人都在往后退,像电影里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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