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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山了么？ 我想起闷油瓶以前说过的话，他是不是误会了，以为我想主动求死，所以懒得再搭理我的问题。 那我这样折腾自己，是为什么呢？我不禁问自己。 不，也许不是折腾，人上了年纪以后，身体会首先欺骗自己，一些下意识的动作，应激的反应，诸如此类，都在告诉你：别折腾了，躺平任岁月操吧。 当然，我在很久以前就明白了力不从心这个道理，所以相比起来，要比普通人好得多。但心理上经历过太多岁月的锉磨，可怕的是如今我依然能感觉到那道深渊的存在，但竟然感受不到它到底在何处了。 我低头苦笑，握紧大白狗腿的刀柄，记忆有一瞬间回溯，曾经的某个瞬间，也是如同现在，在漆黑逼仄的墓室地下，我最讨厌这种黑暗狭小的环境，但那个时候即使敌人在暗，我也丝毫没有畏惧过。 难道，真的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么？还是说十年间我已习惯了抵抗什么，现在一切结束了，所以变得不再习惯？ 我关掉车灯，车内漆黑一片，旁边车子里有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分享饼干，灯光很亮，我眼神闪烁了一下，忽然懂了什么。 如今那道深渊对我来说，不再只是一个谜团，它变成了一道天堑，阻挡在我所到之处的每一段路上，深渊对面的，其实是另一个时空的我自己。 当我戴上面具，把那个自己送上断头台的时候，我才真正实现了入局这一步。 他被我杀了么？似乎并没有，可，现在他每一次出现的时候，我反而越来越看不清自己的脸。难道，应该消失的人是我么？ 我打开车门，换到驾驶座的位置，坐直身子去盯着后视镜里的那张脸，一种陌生的感觉开始让我感到非常恐惧。我不停地按打火机，一根接一根的抽烟，车内闷热，没一会我就浑身汗透，恍惚间似乎回到了沙漠里。 我哆嗦着手摸向方向盘，闭了闭眼，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有人按住了我的手，然后我猛地睁开眼，下一秒冷冷的看向窗外，计算了一下距离，接着松开手刹，抬手下落，朝前方鸣笛。 前方乱糟糟成一团，立马有几个人朝我的方向走过来，大声呵斥我不要乱来。 耳边传来的只有嗡嗡的响声，我脑子一炸，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心说谁也不能阻止我的计划，这一刻已经无法停下了。 就在我刚把脚放上油门的时候，忽然车门被猛地拉开，一只手直接拎起我的后衣领，将我整个人往后一提，同时我的膝盖弯被人强行抱住，从车里拽了出来。 黑暗中，我看到了闷油瓶的眼睛。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非常大，前面的交警正在把车流疏散，暴雨中，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象。我绕着闷油瓶转了好几圈，浑身冷汗，还来不及说话，就再次被塞进后座，然后他坐上了驾驶座，我这才看到前方交警再次做了个催促的手势，闷油瓶镇定自若地在交警指挥下将车开了出去。 窗外的景色不停变化，巨大的树影几乎将我吞没，然后我的面前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汪洋，我如同一只失去桨的小船，被浪花翻搅地七荤八素。 胃里又开始痉挛，这一次我再也止不住强烈的恶心感，突然站起来扑上前，一手抓住闷油瓶的胳膊，他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只能单手握住方向盘，腾出一只手来紧紧抓着我。 我无意识呢喃道：“小哥，小哥。” 闷油瓶一脚油门，不知道在往哪个方向开，我呆呆看过去，看着他带我们进入一条荒凉的小路，然后车终于停下来。 那一下我终于憋不住，打开车门踉跄着爬下去，“哇”的一声开始剧烈干呕。 吐完我恍惚地蹲在地上，忽然，我感觉有人在我的后背轻拍，一下，一下。 我愣了一下，僵硬地转动脖子，车灯照亮了闷油瓶的脸。 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我呆呆看着他：“我死了么？” “没有。”闷油瓶看着我，往我嘴巴里塞进一个东西，说道：“把这个吃下去。” 第15章 “是什么？”我嚼了嚼，口腔里传来淡淡的苦味，闷油瓶脸色镇定蹲在我面前，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注视着我吃完。 四周的空气开始让大脑恢复清醒，两个人沉默着对视了一会，忽然闷油瓶身体微微前倾，我下意识闪避，就看着他抓住我外套的拉链，将拉链往下拉了一些。 “走吧。”我低头遮住脖子上的疤，想要站起来。闷油瓶却移开了视线，并不看着我，轻声道：“等你休息好再出发。” 我点点头，重新蹲了回去，想要点上一根烟，这时闷油瓶转头看了我一眼，思索了几秒我刚准备妥协，但似乎闷油瓶误会了我的意思，默默盯住我的后颈，我刚要开口，他的手指已经搭在我脖子上。 下一秒我整个人失去重力，浑身肌肉一松，就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候是在吴山居，我张了张嘴，嗓子里传来极度干渴的感觉，看样子这一觉睡了很久，身体已经严重缺水了。 走出去看到王盟拿着扫把正在清扫院子，我揉了揉眼睛，过去拍了拍他：“忙着呢？” 王盟从神游状态里惊醒，心有余悸看我一眼，然后想起来什么，说道：“你总算醒了，二爷来了，在外面等你。” 我愣了一下，心说这不是巧合，二叔他么的是不是用我身份证号查我行程了，但仔细想想，就看着王盟，一巴掌呼在他脑袋上：“你他么不会说我不在么？就说我在福建，在哪都行，总之肯定不在杭州。这样，你去应付一下，我现在翻墙走，对了，小哥呢？” 王盟捂着脑袋，一脸憋屈看我：“我他妈也得有机会撒谎啊，小哥在外面陪着二爷呢。” 我从王盟兜里搜刮了烟和打火机，点上就火急火燎跑出院子，进屋一看，二叔果然正在泡茶，带的还是他自己那套茶具，闷油瓶坐在他旁边，双手抱胸一言不发。 我吸了口烟走进去，伸了个懒腰，就道：“二叔你怎么来了，我这前脚刚来你就到了，怎么你给我手机里装监控了？” 二叔喝了口茶，招呼我坐下，轻笑道：“我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跟他吗？” 说着二叔眯起眼睛，在我和闷油瓶之间打量了一番，话锋一转，冷冷道：“小邪，这么多年你经历的事，你爸妈看在眼里，其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只有他，你带回来的这个人，你的那些事，你跟他一五一十说过么？” 我没想到二叔会这么直白，皱了皱眉，也不知道他刚才和闷油瓶聊了什么，但想来大概率是在闷油瓶那里碰了壁，现在要把话找回来。想着我就顺着二叔的话往下说：“说了，都说了，我们准备在福建开农家乐，二叔你这次来是准备给我们拉点投资么？” 二叔听我这么说，直接就气笑了，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但我一下气也上来了，就梗着脖子看回去。 “你也年纪不小了，道理不用我说，你自己应该明白，至于其他的，我压根不指望你这个样子能给吴家传什么宗接什么代。但就一点，别学你三叔，哦，你三叔嘛他这点上可能还比你好点，你爹妈年纪大了，经不住你三天两头的惊吓，我劝你最好别做出格的事。”说完二叔又看了我一眼，接着又冷冷的看了眼闷油瓶。 我一头雾水，心说我做什么了，就想把二叔劝住，这时闷油瓶忽然站了起来，开始往门外走，我怕二叔刚才说了什么刺激他的话，他又一声不吭玩消失，也跟着站起来。 二叔扫了我们一眼，对我道：“让他走。” 我立马追上去，一把拽住闷油瓶的手，然后朝着院子里大喊，让王盟出来送客，就对二叔道：“您放心，我保证不是来下地的，故地重游而已。” 二叔眯眼看着我们，我也眯眼叼着烟，互相看了一会，二叔突然叹了口气，坐了回去，说道：“今天我来这里，说的话已经够多了，听不听得进去，由你吧。最后提醒你一句，没事就常回家看看吧。” 我楞楞点头，看着王盟帮二叔收拾好东西，送他出去，路过我们的时候，二叔别过头，没有看我，我看到他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心中一阵酸意。 我松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想起过去的无数岁月，自己得到的，失去的，这一刻手里空空如也，竟然什么也没能留住么？ 我走到闷油瓶边上，发现他也正看着二叔离开的方向，但表情却不同了，虽然表面上毫无变化，但那毫无疑问是一种有心事的表现。他也在担忧什么吗？我夹起烟头，在烟屁股上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对闷油瓶道：“我二叔就这样，别往心里去，走么，带你去个地方。” 闷油瓶再次看向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以往的那种淡然。我让王盟提前收拾下班，打了烊就开着金杯带闷油瓶往玉古路开。 这条路上有一家黄龙海鲜大排档，味道非常好，离得也不算远。一路堵车过来，到的时候我去排号，人很多，回头就看到闷油瓶站在人群里，看起来和周围格格不入，我走过去，他正盯着门外，眼神里是空洞的，不知道记忆又回到哪一年去了。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拍拍他的肩膀。他收回视线看了我一眼，两个人找了处地方坐下等，想了想，我问道：“下午我睡着的时候，二叔跟你说什么了么？” 闷油瓶摇头不答，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自讨没趣，就不再提问，气氛安静了一会，但周围嘈杂一片，喝酒碰杯声，聊天大笑的声音不绝于耳，我听得有些心烦，想出去走走。这个时候闷油瓶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将我拉回座位，转头看着我，另一只手朝我伸出来，淡淡道：“烟。” 我愣了一下，笑着解释我不是出去抽烟，这时恰好排号轮到我们这桌，我立马松了口气，拉着闷油瓶就往桌前推，让他点菜。 大排档的菜卖相不说多好，但味道很亲民，见闷油瓶难得沉默，我笑了笑，随便点了一桌子菜，浓汤炖黄鱼，海鲜炒粉干，椒盐皮皮虾。海鲜占肚不多，经过这一个月的观察下来，我发现闷油瓶其实饭量并不小，以前只是因为下地能吃的东西有限，要控制生理问题，但现在我们不必再有这种顾虑了，我是希望能带着闷油瓶多体验一些烟火气的。 菜没一会就端上来，两个人同时拿起筷子，对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就有些想笑，一边就看到闷油瓶夹了一筷子鱼，放进了我碗里。 我站起来，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啤酒，闷油瓶继续夹了一块鱼，送进嘴里慢慢咀嚼，我喝了口酒，昏暗的灯光下，忽然感到浑身卸力下来，就靠在座位上，问道：“这个味道好，还是西红柿炒鸡蛋味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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