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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呼出一口气，把水温调低了些。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被大洪水淹没的不是他自己，而是那抹刺眼的红色。但无论他怎样去回避那幅画面，那道鲜红始终紧紧地追逐着他的诺亚方舟。 工藤新一洗澡洗得心烦意乱。 打开浴室门往外走的时候，眼前突然飞速闪过一道棕色。工藤新一下意识地抬手格挡，随后看见十三落在了黑羽快斗的肩头。 那人坐在沙发上，原本双眼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此时因为一人一鸟的动静而转过头来。 工藤新一还没说话，黑羽快斗就用手戳了两下十三的喙：“你坏规矩了，快回房间去。” 十三张开嘴想抗议，但是思考表示抗议的词汇花了点时间，于是它保持着张嘴的姿势看着黑羽快斗。 看起来不太聪明。工藤新一想。 前两天去生活区的超市买食材时，他恰好碰上巧克力区的促销活动：买两块巧克力送一套瓷猪玩具。 他没多加思考——比如塔里的生活区竟然人性大发做了促销，比如为什么会堆积这么多一看就没用的猪——顺手拿了八块，提着四套模样奇形怪状的猪回了住处，然后把巧克力和猪一起塞给黑羽快斗。 后者看到巧克力的时候是雀跃的，拿到一堆瞪着眼睛的瓷猪时表情却有些扭曲。 好在这人有个对这些玩具很感兴趣的小跟班，小瓷猪就变成了十三遍地乱踢的消遣玩物。 当天晚上，工藤新一去黑羽快斗卧室里找书，进门就差点一脚踩在一只猪上。他蹲下身把东西捡起来，发现这只瓷猪断了一条腿。 “怎么把它的腿弄断了？”他抬起头看向扒在鸟笼上的十三，靠在床上看书的黑羽快斗也看了过来。 十三探头探脑地朝这边看了一眼，扑扇着翅膀飞到工藤新一面前，啄掉他手里那只瓷猪。 这只鹦鹉在一地的瓷猪里跳来跳去，成功把形态各异的玩具混在一起，然后把一只完好无损的猪衔起来，骄傲地放在工藤新一手心里。 “它没坏！你看，它腿还在！” 工藤新一：“……” 黑羽快斗用书挡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至此，工藤新一给这人的大麻雀贴上了“不聪明”标签。 不聪明的十三似乎刚刚想出合适的抗议说辞，黑羽快斗却没给它说话的机会，伸手在它看起来有些笨拙的脑袋上揉了几下。 小家伙被揉得心满意足，于是顺从地飞回了黑羽快斗的卧室。 其实工藤新一并不介意十三飞到客厅。约法三章的内容对黑羽快斗来说更为重要，所以真正需要谨慎遵守的是工藤新一。 但他还是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那是一个笑。 也许是因为这人和小生命相处时流露出的温柔，也许是对方一直把当初的承诺放在心上。 “你去洗吧。”工藤新一说。扫过黑羽快斗嘴角的颜色，他移开目光，补上一句“洗完擦点药”。 黑羽快斗的眼睛里重新染上笑意。 “破了点皮而已，就当是纪念品吧。” 工藤新一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黑羽快斗继续说：“工藤长官，我可能要麻烦你一件事。” 被叫到名字的人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是在掂量“麻烦”的分量，以便为它量身定做出合适的反应。 他选择的反应是抱起双臂看着黑羽快斗。 “别这么大戒心。”黑羽快斗轻笑一声，“只是没有多余的换洗衣服了，想找你借一套穿。” 借衣服的理由很充分。 训练结束后不想继续穿制服，他表示非常理解。黑羽快斗的几套休闲装都在昨天晚上被工藤新一一股脑塞到洗衣机里转了，这是他的失误。 他立即想到了黑羽快斗曾经拿出来给他的笑脸套装。 但很不幸。他上次把那套衣服放在黑羽快斗的床上转身就走，后者还没来得及收拾，就和他一起被叫去执行1920训练场的故障修复任务，回来的时候那身衣服已经被十三蹭出了一层鸟毛。 所以他昨晚塞进洗衣机里的那堆里，也混着黑羽快斗那套情侣装。 工藤新一从来没感觉自己这么手欠过。 “我其他衣服也都在昨晚一起洗了。”工藤新一看了一眼阳台上挂着的一排衣服。 这个阳台大概只有挂满衣服和没挂衣服两种状态。现在，从天边投下的天光被布料分割成了很多个不规则的形状。 “那我就——”黑羽快斗把视线移回室内的时候，工藤新一已经消失在了卧室门后。 他无奈地耸了耸肩，然后也起身走进卧室。 相比起工藤新一，黑羽快斗对于训练制服没有太大的抵触情绪，只不过在不同时间与场合穿不同衣服是一种生活的仪式。规整的制服能让人迅速进入紧张的备战状态，而休闲装总能让人在每一个休息日里不那么紧绷。 但如果条件不允许，他也不会去执着于这些仪式感。 因为在色彩单一的塔里，生活的仪式感往往显得矫情而多余。 他拿着一套干净的制服往浴室走。刚伸手搭上浴室门把，工藤新一推开了卧室的门。 “穿这套。” 工藤新一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衣服塞进他怀里，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拙劣的笔触和色彩艳丽的图案撞进黑羽快斗的眼里。 叠放在上层的是一件白色T恤衫。面前有一个大大的笑脸，像小孩子的简笔画一样，几乎有点丑。 他不用看都知道叠放在下面一层的黑色休闲长裤的口袋位置也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笑脸。 黑羽快斗的瞳孔颤动了一下。 这种感觉不知要怎么形容。 像是本能与之相连的一个东西失而复得。 说是失而复得也不够准确，毕竟这套衣服的主人并不是他，而是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他那么在意这样东西，却恰是因为它属于另一个人。好像，只要把属于这个人的东西放在心里，他就会被带回到对方身边。 他看着那个笑脸，好一会没回过神来。 原来微笑具备这么强大的力量，能让他心里的暖流翻涌到滚烫。 “你不是说——”他在那个拙劣的笑脸的注视下慢慢扬起嘴角，很浅的弧度，恰好覆盖掉声音里的异样。 ——忘了。不是扔了就是当抹布用了。 几天前的话依然清晰可闻。 “嗯。刚刚在柜子底下找到了，说明没扔。” 工藤新一看了一圈阳台，又看了一会两个人的拖鞋，再望向天花板，发现哪里都不能引起他的兴趣，总之他不能平静而自在地让乱晃的视野静止一刻。 直到视线落在角落的全身镜上。 工藤新一终于因为受不了自己别扭的表情而转身往卧室走去。 “——所以应该是当抹布用了。”某人关上卧室门之前远远甩下这样一句，“你凑合一下。” 黑羽快斗的指尖在那个五彩缤纷的大笑脸上划过。 纤尘不染。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几乎要消散的薄荷香。 他终于还是放任了嘴角的弧度。 那就别再把它们忘了，名侦探。 这两块抹布，这辈子都别再忘了。 -- 黑羽快斗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闻见一股好闻的饭菜香味。 一般而言，剧烈运动后的一段时间里他的食欲会大大降低，好几个小时之后才会生出进食的渴望。但这一次他却难得地提前感觉到饿。 这股味道混合着浴室里残留的湿热蒸汽漫进肺腑，透着说不出的心安。 发尖残留的水珠滴在肩膀上，把那件笑脸T恤浸出一小片深色印记。黑羽快斗用毛巾随意擦了擦，径直走进了不断往外输送香气的厨房。 工藤新一背对着他站在灶台边，手里的动作非常娴熟。 在有训练的日子里，他们通常会在食堂解决饮食问题，如果某人结束训练的时间已经超过饭点，就会回到住处自己做一顿便饭。他们训练日程通常不同步，因此很少在训练日一起吃饭。 休息日就不同了。由于食堂饭食水平和全世界大多数地方相比并没有多大区别——仅仅是能吃——而塔里的娱乐设施几乎为零，这两个基本不出门的人就会选择自己开火。 虽然两人没有针对做饭这件事特别协商过，但非常默契的是，这个家里默认黑羽快斗负责做午餐，工藤新一负责做晚餐。 早餐吃前一天的剩饭。 尽管他们的餐食通常都很敷衍，而如果两个人刚好在休息日起了什么冲突，主厨偶尔也会往伙食里安排一些会让对方表情失控的组合—— 比如工藤新一六天前因为黑羽快斗误穿走了他的军靴而在晚餐时特意蒸了一条鱼。 比如黑羽快斗四天前因为睡醒时发现床头趴着一只没被看住的十四而在午餐的煎饼里撒了一把葡萄干。 ——但他们从来不在休息日去食堂。 一次都没有。 黑羽快斗看见工藤新一单手在玻璃碗沿上敲碎两个鸡蛋。 厨师的手很好看。在那双灵巧的手的支配下，蛋液迅速翻涌，搅动起金色泛着浅白的浮沫。 如果工藤新一也是魔术爱好者就好了。比起在犯罪现场翻找线索和带着血的证物，那双修长的手或许更适合与白鸽，红酒，扑克牌之类的物什为伍。 他怀着这种下辈子都不一定会实现的荒诞想法看着对方把搅拌均匀的蛋液倒进锅里，忽然想起来现在正是午饭时间。 厨师应该是他。 以往的休息日里，这个时候工藤新一应该在做些什么—— 坐在阳台上看书，待在卧室里撸猫，或是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有一次黑羽快斗赖床没起，工藤新一甚至隔着一个房间打电话叫他起床做饭。 在吃饭这件事上，这人似乎连敲门的耐心都没有。 但是现在，蛋液在锅里发出噼啪的声响，工藤新一挽着袖子站在那里。 训练场上掩饰不住的低气压，看向他嘴唇淤青时说的不知算不算关切的话，和这时的亲自下厨或许有什么关联。 黑羽快斗没去细想。但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在距离对方一步远的位置停下。 他忽然想起工藤新一首次尝试做抹茶蛋糕的那一天。他看见的好像也是这样一个背影。 那时的他把背包扔在沙发上，脚步轻快地走进厨房，比现在的他靠近对方的速度稍微快一点，心情也更雀跃一点。 和眼前这个人的距离也更近一点。 怀念过去并不属于感官能力范畴，但当黑羽快斗把注意力集中在记忆里的画面时，他的五感好像都自动降低了灵敏度，像是在为这范畴之外的奇妙能力让路。 回忆是种神奇的东西。过于沉浸在那些虚幻的场景里，有时真的会和现实混为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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