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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过去,张起灵的视线动了,移到桌边一尊人高的花瓶上,那上面的纹路繁复,他就盯着发呆。 花瓶上方就是时钟。 张海客和内族一个元老说得唾沫星子横飞,百忙中抽空一瞄,差点晕倒。 索性也不装了,张起灵揣着兜看着那个时钟。秒针很快,分针很好,时针很磨蹭,要都跟秒针一样机灵就好了。 大厅沸沸扬扬,所有人都闹起来了,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什么体面,都是扯淡不过是利益还没有到位,只要有一个人掀桌,其他人绝对不会去收拾残局,而是撸起袖子一起掀,坚决不能让桌子角磕到自己。 张起灵静静坐在人群之中,仿佛与所有人隔着一层罩子。 时针羞羞答答终于指到六的时候,大厅的门悄悄打开,没有人注意,一个偷偷摸摸的身影溜了进来。 一个兴奋的声音在喊:“小哥!” 张起灵微震,循声回头。 人影倏地扑在他怀里,模拟活人状态下细密的汗珠挂在脸上。 吴邪坐在他身上:“我回来了!” 张起灵轻抚他的后颈头发:“还有四个小时,这么快。” 吴邪挥了挥手上的东西:“我想给你看这个。” 张起灵才注意到他手里拿了一个卷轴。 吴邪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展开卷轴——那是一幅画。 画上的男人神情安宁,双眼沉沉地看着前方,似乎没有一丝感情,但捕捉表情的人显然很细腻,汲取到双瞳中难以发现的一丝情意,又将其作为整幅人像的情感主题,注入画者的心血,把整幅画面营造得无情胜似有情、无声胜似有声。 那是张起灵看向他时的样子。 张起灵轻轻摩挲那幅画,道:“就去干这个了?” 吴邪得意道:“对,厉害吧。我找了好几家店,笔都不趁手,最后居然在路边摊找到支手感还不错的笔,在那儿给了钱自己画的,又跑去城南装裱,花了点时间,才回来晚了。” 张起灵道:“不晚。” 还有四个小时。 难得赢来的十二个小时自由,他都用来去完成这幅画,结束以后,又毫不留情地舍弃了那来之不易的四个小时。 张起灵看着他:“为什么?” “啊?”吴邪有点没懂,又很快反应过来,“你说画画啊。我平常画了你不是摆不出来么,今天画的能留下了,嘿嘿。” 他似乎有点自得自己的聪慧,狡黠地笑:“你喜欢吗?” 张起灵抱住他,下巴支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耳边一遍遍重复。 喜欢。
第64章 番外二 他的私心(一) 张家族长的内棺,竟然寒酸至此。 吴邪找了一圈,也没有别的可疑物品,只有尸体虚护在胸腹下方的一处关窍,那里存放了一枚玉印。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奇长的手指,把玉印收入囊中,又规规矩矩把自己弄散的那双手重新合上摆好,给男人的尸体整了整丧服,然后双手合十,小声念叨着什么。 棺盖只开了一半,昏暗的光只照到了张起灵的上半身。 这个男人真是俊美得不可思议,且一点也没有被死亡破坏美感,反而更增添了几分阴郁、神秘的气质,脸上的毫毛都没有凋败,而是静静地随主人一起被时光永远凝结在此处。三叔特意强调要小心的嘴部也丝毫没有被后人破坏冒犯过的痕迹,薄唇永远地抿在了一个有点冷漠的弧度。 真是一具艺术品。 吴邪愣愣地,睁圆了眼睛,忽然,鬼使神差地,他起了一个念头,但有些犹豫,似乎太冒犯逝者了点。 踌躇的这两秒,中室烛影一跳,那双阖上的睫毛一颤,随即露出一对黑瞳白珠,尸体的眼睛… ——倏地睁开。 吴邪瞳孔骤缩,大骇之下,率先单膝往下使力一砸,霎时直起身往远离尸体往外爬。 冰凉的手却轻易抵挡住了他的攻击,那双唇微动,竟发出了声音: “错了。” 吴邪:“…” 他头皮一炸,高呼:“三——呃啊!” 尸体飞快地把他棺材内一按,手臂往上一扣,棺盖竟轻松甩掉了外力,不顾发现不对而奋力往里扑的解雨臣和吴三省,轰鸣着向上滑动,发出砰的巨响,彻底合上。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被当面偷走侄子的吴三省怒火爆燃,眼球迸出红血丝,转身就要找钢管砸撬棺材,潘子怒喝了声小三爷,迅速去墓室角落搬那些大块碎石。 所有人都迅速去找暴力突破的工具,不敢赌和粽子处同一密闭空间的生还率,胖子甚至掏出了几十根雷管,吴三省还真的抓来组装。解雨臣觉得不妥,却一时间没有更好的办法,场面两难间,那棺材盖又忽然轰鸣着打开。 一个全身青白、没有一丝活人气的尸体站在棺材里,手里还提着一脸懵逼的吴邪,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吴三省盛怒之下抄起枪就要对准粽子来几发,却见自己傻不愣登的侄子期期艾艾开口了。 “三叔,等、等等,有事商量…” … 一个半小时后,所有人坐在了张家老宅厅堂。 吴三省不免觉得奇幻,不久前他们还在鬼鬼祟祟掏张家族长的坟,这会儿居然成为座上宾坐在了老宅厅堂里面,听对方客客气气谈条件? 张海客也觉得很奇幻,想象中族长把这几个人打晕,带回来走完流程他们就可以扫尾了,怎么把人全带回来谈合作了? 吴三省抽着烟,眉头皱得很紧。 “你是说,我这个傻侄子跟你们族长结那个什么契,以后就能治好他这毛病,你们族长也能不用再应劫?” 张海客微笑:“是的,一举两得,对大家都好。” “很古怪。”解雨臣没有那么好糊弄,“我不相信一点不利都没有。如果真是,之前为什么不来找吴邪?” 一直没有说话的男人开口了,他并不解释,语气很淡。 “两个选择。一,还回鬼玺,张家会救你一命,只是你会体弱多病十年,十年后,我重新医治你。二,和我结契,魂体上,我们是道侣关系,我不会拘束你,此后一切如常。” 胖子反应快,大喇喇问:“什么叫魂体上是道侣?天真以后还能娶老婆不?” 张海客听到那个选择一就心里烦躁,此刻咽下不快:“当然可以。” 他回答得非常利落,没注意到张起灵的表情。 倒也没否认就是了。 解雨臣是实打实的生意人,虽然目前的形势看,他们两个选择都要依赖张家,但站在中间,他更能权衡利弊,明显张起灵只能依靠结契,更甚于吴邪的需要。所以他笑了:“听上去,你们族长更需要这次结契。” 饶是张海客这样的体面人也受不了这得寸进尺,不悦道:“和族长结契百利而无一害,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你们吴邪以后能多——” “二二二!我选二!” 从进老宅起就一直沉默的另一个中心人物突然出声打断,坚决地看吴三省:“结契吧,那什么,对大家都好。” 张起灵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 他刻意瞒下了共享寿命一事。 他对长生的态度果然和其他人不同,棺材里事先私下言明确实是必要之举。 吴三省还在犹豫,主要说到底,现在也只找了黑眼镜这一个途径,而且明显这个途径夹带私货,眼下这一出不知道他掺和了多少。他们明明还可以再去问问别人,不一定非要让大侄子和一个男人一辈子绑一块儿,说着不拘束,但实际的弊端,人家又怎么会告诉你… 张海客很会看眼色,他适时补充:“当然,为了弥补吴家的…损失。” 他艰难地说出这两个违心的字,道:“张家还会准备一些心意,包括三爷感兴趣的,小三爷感兴趣的,整个吴家感兴趣的,我们都会备一些。” 吴三省大怒:“你把我吴三省当什么人!把我侄子当什么人!” 他把烟头一扔,食指对着张海客指指点点:“什么心意,你细细说来。” 吴邪:“…” 解雨臣:“…”怎么忽然开始纳吉采礼了。 总之这件事最后还是定下来了,结契的仪式很简单,在吴邪看来,就是张起灵画了一组很繁复的符,又双方滴了点血,最后一人半碗喝下那碗不明物质。他喝前半碗的时候,张海客似乎欲言又止,但是看族长喝完了后半碗,也没说什么。 当晚一行人在老宅住下,第二天各回各家,张海客和一个司机送的他们,张起灵没有出面,态度果然像他之前在棺材里对吴邪许诺的,两不相欠,不会互相干扰。 吴邪长舒了一口气,没有别的多余情绪,他只庆幸自己当时没有真的上头亲人家一口,不然这会儿都不知道怎么解释,尴尬都能烧死他了,哪里还能和和气气跟人谈条件。张家这个老宅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张起灵…想必就是他梦里那个男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他,明明先前从未见过,想必这其中还有一些前缘,然而张起灵显然没有兴趣跟他多聊。这个男人气质实在冷淡,像和所有人都没有联系,对他也是十分冷漠,除了棺材里跟他说了几句话讲明情况,结契前没有任何劝说,结契后也没有任何嘱咐,就这么利落果断地撇干净一切。 还真是很周全的两不相欠。 他不在意,自己也没有必要在意,反正结局皆大欢喜,这事也该画上句号。 吴邪回到学校,果然不再见鬼,不再被拖入幻境,更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了,生活回到了正轨。那趟奇妙的下地之行,以及和张起灵的不可捉摸的“结契”,似乎很快就成了一段风干然后碎裂成灰的回忆,在他的人生中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只是他很偶尔会梦到张起灵,有时是棺材里的情形,有时是结契时他们一起喝符水的情形,周遭都没有别人,他也清楚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便按部就班照记忆中的故事发展进行下去,从来不曾和梦里的张起灵多说一句话。 要说这梦对生活一点影响也没有,还是不可能的,吴邪在男大中属于有点感性的类型,他一直有书写的习惯,喜欢记笔记,把一切事情、心得体悟都记在纸上,成形的文字能够帮他梳理思绪。 对张起灵这个人的有关记录写到第二十页时,生活有了变化。 那是事情发生一个月后,他前一天又梦见了张起灵,对方还是像以前那样沉默地看着他,他只好也沉默地看着对方——说实话,上次想非礼别人结果被人吓了一跳之后,他就对张起灵很老实。结果对方居然主动说话了—— “有没有不适。” 吴邪愣了,很快反应过来他在问结契后身体有没有不适,便回答:“没有。” 除了确实有来自灵魂深处的一股生命力在蓬勃疯长之外,没有任何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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