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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承,就算寒食散能要我的命,那也是一步步慢慢来到一年后的事了,但你要是现在有个三长两短,你觉得我还能心平气和地再撑一年吗?” “我……我……”诸葛承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可是眼泪先从他的眼角流下了。 “让开!” 这时医圣真传一声高喝,拓跋珪立刻乖巧地让出位置给对方,对方几枚金针下去,诸葛承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可惜血色虽然上来了,他眼睛里的困倦却依然没有褪去,诸葛承几乎是用留恋的眼神望着拓跋珪,然后慢慢闭上眼睛睡去了。 “他真的……只剩半年了吗?”确定诸葛承不会听见后,拓跋珪就不再掩饰自己的哭腔了。 “陛下,是人就会有这一天的,就算是始皇帝、汉高祖或者武皇帝,不也一样在生死面前无能为力吗?” 医圣真传话里有遗憾也有后悔,在过去的十数年里,他曾经是不解诸葛承的选择的。因为随着他四处行医,只目睹到哪里都有战火,哪里也都有死亡,胡人的步步紧逼之下是汉人的节节败退。 汉人的民间都在怪诸葛承,说汉人的丞相却背叛了汉人,跑去做了胡人的走狗。若是丞相一心为汉在南边的朝廷出谋划策保家卫国,那么纵使我们不能驱除胡虏光复大汉,至少还能有个南北分治势均力敌。 这位医者曾经一度也是赞成这种观点的,于是前几次诸葛承因为同样的原因病倒时,无论拓跋珪开出的条件多么真诚,这名医者始终躲得远远的,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可是这两年天下初定,医者的观点却有些改变了。因为很讽刺的一点是,太平就是太平,不管它是由谁带来的。对于很多底层的汉人来说,只要家园还是那个家园,那么上层的血统到底是胡是汉远没有无穷无尽的兵役和因战争重赋造成的饥饿来得有真实感。 再加上拓跋珪的胡汉融合绝不是嘴上说说而已,他不但把胡人的衣冠礼仪全部换成朝汉人靠拢,并且朝廷上大量的职位由原先的汉人继续留任。 在原本汉人的地盘上,哪怕最高长官是个胡人,拓跋珪依旧会给他分派一位汉人副手去平衡当地的矛盾。胡人的孩子们被强制性地送进汉人的私塾里学习汉字和汉人的文化,力求让战后出生的下一代,从小就不分彼此。 在双方说着一样的语言引用一样的经典,并且为一个朝廷效力之后,医者有时看着露出憨厚微笑向他道谢的胡人病人,想不明白之前那上百年的你死我活到底是为了什么。直到此刻,医者才解了拓跋珪和诸葛承到底想要什么,用以杀止杀结束的乱世再用兼爱非攻来治,太平之后也许盛世就会来临。 所以这一次,当医者又在一座城镇的大门口看见皇帝的召唤,他当即放下一切直奔洛阳而来。只可惜,他来得终究是太迟了。 “陛下,是草民罪该万死,如果能再早一点的话……”医者这一次跪得心甘情愿,是他的傲慢和短见耽误了一代明君和贤相的病情,如果因此会对还是雏形的太平天下造成什么后果的话,那一切都是他的错。 “你知道吗,阿承他一直拿一句话来劝我,他说像我们这样的能人,终有一天要学会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现在同样的话我也送给你,不要因为自己是医圣真传,就觉得天下所有的疾病你都能救,所有的死亡都与你有关,我们只不过是人而已,我们其实没有那么强大。” 流着眼泪的拓跋珪看着医者,不是以一个君王的姿态,而是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伤心的病人家人的样子。医者总以为自己看了这么多年死亡,早就对这样的场面没有感觉了,此刻却不知为何也从心底泛起一阵酸楚。 “做下那些要人命的进攻计划的人是我,明知那会要人命,还接受了我的计划的人是阿承,我们都知道那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但我们还是去做了。我也不是在后悔我们的决定和选择,只是没找到你确认之前,多少有点不甘心罢了。” 拓跋珪边说边开始咳嗽,他只记得不要弄脏周围让诸葛承醒来时看出端倪,所以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捂。 “陛下!” 医者硬生生拉开拓跋珪的手,又是几针下去,然后拓跋珪堵在喉头的那口血几乎当即喷了出来,随后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血,半天后憋出了一句:“看起来,至少我只剩一年应该是真的了。” “陛下,您的身体草民还有办法,只要您断了寒食散,再配合草民的方子好好将养,再拖个三五年总还是能够的。”这一次医者说得甚至病人还急,生怕拓跋珪不信他的手段和能耐。 “阿承都要没了,你要我再拖三五年?”拓跋珪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嘴边则都是刚刚吐出来的血,所以他带着虚弱的语气反问医者的时候,对方竟连一句劝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你帮阿承看看,也帮我看一看,有什么能让我们少受点罪的方子,尽可以开出来,孤会恕你无罪的。”
第211章 ◎三◎ 自那之后拓跋珪对于诸葛承就没管得那么严了,他真的想看点什么解闷的话,时间不长也就由得他了。反倒是诸葛承开始管起拓跋珪来,老说闻到他身上有寒食散的味道,还说什么喝了寒食散就不准他碰自己的床。 拓跋珪倒是笑着任由诸葛承闹,他能闹就说明他今天精神不错,这对于拓跋珪来说就是个好消息。至于寒食散他其实已经停了,那位医者给他换了更温和的对抗寒症的药,只不过那个药也只能缓解一下症状,对于真正的病灶没有任何帮助罢了。 反正这两个人默契地不再提死亡的事,仿佛这样就能有助于延长他们彼此的寿命。而多年以后,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在洛阳的时光,整日混在一起无所事事,就连时间似乎也跟着一起慢了下来,让他们有了一种死亡还离他们很远的错觉。 “醒了?今天这么早?” “你今天,没去上朝?” “也是时候让嗣儿监国了,反正他不是把那个毛小豆带回来了嘛,他们两个鬼谷秘传换咱们两个,一来一去那就没什么差,咱们都兢兢业业上朝这么多年了,现在既然儿子争气,那就该好好多休息两天。” 本来皇帝这种不思朝政的行为当丞相的是该谏言两句的,但是诸葛承自己都告病大半年了,也好像没什么资格来说拓跋珪。 “那……我今天想喝鱼汤。” “放心,今天不但让你喝到鱼汤,还是伊河里现捞的那种。” 诸葛承好奇地看着拓跋珪,他已经很久都没听过对方这么振奋的语气了,上一次他这么兴奋还是在他们就快要拿下建康的时候的事了。 “今天有什么喜事发生吗?”诸葛承还在那疑惑的时候,拓跋珪就从侍从手里接过了一套便服和披风,诸葛承瞄了一眼后发现是他自己的衣服。 “我今天,可以出这个殿门?” “嗯,不过先把衣服全换上,不能再着凉了。” 拓跋珪的兴奋好像也感染了诸葛承,于是他连精神都变得比平常更好,很快这两人一起换了便服上了一辆马车。 “我们出宫去哪里?” “你猜呢?” “我记得那间院子……已经在连年战火里毁掉了……”诸葛承也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体,离开洛阳太远压根不现实,而在洛阳城附近,唯一值得他们再去的,也只有年轻时待过的那间院子了。 “毁了可以再修啊,我特意画了图样让他们按照原样重新造了一间出来。” 拓跋珪等了一会,没有等到诸葛承的回应,他低下头看了看,诸葛承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不喜欢重修的?那——” “没有,我只是在想,我们刚住进去的那时候,我总觉得这房子造得挺好,怎么也能支撑许久吧。这房子本来是你我俩人的,但反正你也已经有了皇宫了,那就干脆都归我了。我本想着,将来把它传给我们诸葛家的后代当祖产,他们要是愿意来洛阳,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结果,还没等着我们打过黄河,那房子就毁于一场大火。 而我本家的叔伯兄弟侄子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和我断了关系,最后一个个都在和我的争斗里死去了。我想拿来要当祖屋的东西最后还没我支撑得久,我想要传承的亲人全都与我反目成仇,现在想来,连祖宗都没有了的人,要祖屋也没什么意思是吧?” “阿承,别这么说!嗣儿这次在益州发现诸葛家还是剩下了一些旁支的,他们说诸葛家已经重新开了次祠堂,把你加回族谱里去了。他们到现在终于明白,你做到了当年的武侯都没做到的事,终结了百年乱世,重新给了天下太平。” “阿承,你这一辈子,从没有对不起‘诸葛’这两个字过。” 对于拓跋珪的安慰,诸葛承只是回了一个无所谓的笑。 这些年里诸葛承圣眷昌隆,官职上又是相国又是大将军,爵位上先是国公后来又封了异姓王,哪一样都足够和当年的诸葛亮并肩了。虽然胡人汉人里也有嫉妒他这一系列封赏的,但因为他膝下无儿无女,本家嫡系那一支又几乎死绝了,一想到等他一死,这些封赏自然又还回皇家,这些嫉恨的也就听之任之了。 “罢了,不管对不对得起,等我到了老祖宗面前,大家一起算吧。”诸葛承说到这里掀开马车帘子看了看,发现他们已经是到了城外的伊河边,那处院子就在不远处了。 “果然,你把它修得和以前一样啊,真是怀念啊……不行,这么好的院子,我一定要把它当成祖屋传给谁才好。” 诸葛承压根不在意拓跋珪硬塞给他的那堆封赏,嘴馋时能指挥皇帝亲自给他做饭的人,压根就不在乎那些公爵王位之类的虚名,甚至在得了封赏之初就把那些东西的继承人全部定成了拓跋嗣。 但现在看来,这处院子不在那些他不在意的东西的行列里,它甚至美好到诸葛承想找个继承人好好地替他守着这处院子了。 “要不……再过两天让嗣儿带那个毛小豆过来看看,如果是个好孩子的话,我就认他当个干儿子,那么这间院子也好,还有一些其他我自己的东西将来都可以传给他。那样,等嗣儿准备重用他的时候,别人就不会说他没有根基了。” “你以前还说嗣儿看上人家的儿子,嗣儿只是要他出仕,你到好,别人家的儿子你要直接认来当自己的儿子了?”拓跋珪嘴上笑着调侃,手上却不停帮诸葛承把披风又再拉拉好,别让车窗里灌进来的风吹到他。 “怎么?不行吗?你不是说据你观察,嗣儿和这个毛小豆之间,也有那么点当年我们俩之间的味道。那无论从哪边算,他都应该是我儿子了。既然如此,不如干脆我就直接认了人家就好,也省得嗣儿瞎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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