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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倾……与你在燕州争执过后,我思量了很多很多……”迟愿声音轻柔至极,诚挚得令人动容道,“那时是我一时气急,许多质疑你伤害你的话语,都是口不择言,言不由心。因为我无法接受你对我的感情……只是欺瞒利用。更无法面对我们过去所有情深意切的瞬间,都只有我一个人在孤独的沉沦……” “迟大人,事到如今,何必重提旧事。”狄雪倾眉目微垂打断了迟愿,口吻平淡的仿佛没有掺杂一丝情绪。 “也许吧……”迟愿无奈叹息,从未如此脆弱的深眸里摇曳着粼粼水光,无助言道,“当所有证据都指向父亲,说他亲手戕害了赫阳郡主时,我纵有万般不甘,也不得不接受命运的戏弄,去承受再无法与你相携无间的事实。可如今柳暗花明迷雾渐散,我终于可以抛去心中最大的愧疚,与你坦诚倾述一切。无论你我最终结局如何,我都想要你知道……” 狄雪倾不知何时已悄然屏住了呼吸,雕花的铜手炉在她的掌心里被捏得很紧很紧。 “我……做了许多年的御野司提司,向来只知勿为江湖事乱心,莫与江湖人共情。”迟愿紧蹙眉心走近狄雪倾,双手轻抚起狄雪倾的脸颊,声音哽咽轻颤道,“可如今我却……如此深切的倾心于一个江湖人……予取予求得无法自处,患得患失到不知所措……我已经……已经……” “迟愿。”狄雪倾轻唤她的名字,再次打断了迟愿。 可这简单的称呼,却像一道救赎的光,消去了迟愿所有的自我怀疑。也像一声不必言明的应允,给予了迟愿就此放肆的勇气。 迟愿终于再次把那缱绻到万念俱灰的人拥进怀中,无论是那具轻柔身体带来的真实感,还是那份失而复得的欣悦狂喜,都强烈得让她快要无法呼吸了。盘旋已久的眼泪也无声的欢涌着,一颗颗滴落向狄雪倾的墨色发丝。 狄雪倾的身体轻轻战栗,空寂无物的心海中,一缕情愫慢慢冉起。那是夹杂着渴望的挣扎,也是犹豫难决的放任,是既熟悉又陌生的向往,更是箭伤与情衷混成一片的犀利的痛。 但她终究还是一言未发,直到紧握的十指关节都开始微微泛白了,也没有抬起手来回应这个久违的怀抱。 第225章 心弦缭乱表衷情 感受到狄雪倾的克制,迟愿忽然觉得,在这样的时刻宣泄心中情愫,确是自己失控了。于是她微微仰头噙住眼泪,平复心绪松开了怀抱。 狄雪倾缄口不言,只是仿若无事般把铜手炉放在桌面上,然后轻轻揉了揉手指。 “就当是我想得天真罢……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便给我一点时间来铺排。”迟愿重新坐回桌边,用尽可能平静的目光看着狄雪倾。 “可以。”狄雪倾声音轻弱,语意坚决道,“但无论大人想如何筹谋,宋玉凉死时,我必须在场。” “好。”迟愿自然不会反对。 狄雪倾继续又道:“一夜。” 迟愿微微怔了一下。 “就今夜,在这里。”狄雪倾若有所思,道,“天明时,如果大人想不出所谓万无一失的法子,我就按自己的方式行事。” “嗯……”没想到狄雪倾会留她整晚,迟愿颇为意外。 狄雪倾却是悠悠起身,向迟愿道:“那大人先在房中稍坐片刻,待我去与单春简单交代几句。免得长夜漫漫总有叨扰,平白打断大人思路。” 迟愿不知想到什么,抬起眼眸,凝看狄雪倾。 “怎么?”狄雪倾幽幽问道,“难不成……大人也在怀疑我?” 迟愿微笑摇头,方才太过失态,“舍不得”三个字此刻便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大约一盏茶功夫,迟愿刚寻了只竹笔把被她切坏的窗闩重新插好,狄雪倾就带着一身寒气归来了。她手中还提着清水小点,想来是给迟愿备的。但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便转身去罗汉床边坐下,依靠着小桌,撑起额头闭目休息了。 迟愿无奈一笑,把千般思绪都藏进了目光里,又静静望看狄雪倾许久,才沉下心去思量对策。 窗外落雪纷飞,皑皑散落。案头昏灯晦涩,摇曳映影。长夜忽生寂寥,衬得风声与呼吸清晰可闻。又留炉火暗燃,漫延几许暖意,轻轻拥揽着两个孤单的身影。 良久之后,狄雪倾微睁眼睛。她身姿未动,只在余光中瞥向那抹皦玉色的身影。然而迟愿仿佛心有灵犀,也在这时看向了狄雪倾。 狄雪倾下意识的先合上了眼睛,随即一顿,又立刻抬起双眸,坦荡对上迟愿的视线。这下反倒是迟愿有些露怯,浅浅垂下了眉睫。 “如何?”狄雪倾不露声色道,“大人可有想法了?” “有。”迟愿轻看狄雪倾,目光清雅道,“不过,我还有些疑惑想问你解答。” 狄雪倾平淡道:“大人请问罢。” 迟愿询道:“既然你与金桂之徒有所牵连,能不能告诉我那些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你怎么会跟他们在一起,他们背后的尊主又是什么人?” 狄雪倾闻言,微微皱眉。此刻并不是与迟愿谈论九尊楼的好时机,所以她不掩回绝,道:“大人询问这些,好像与你我共同的仇怨无甚关联。” “我并非突来疑惑,考究于你。”迟愿怕狄雪倾误会,解释道,“金桂之徒劫袭御野司,让宋玉凉受责于御前,此刻正是宋玉凉的心头大患。我就此探问,亦是想借金桂之名吸引宋玉凉,与你我共同的仇怨正相干。” 狄雪倾眯起眼睛想了想,猜道:“大人是想……搏杀宋玉凉,然后嫁祸金桂之徒来脱身?” “确是如此。”迟愿轻轻点头,又略显为难道,“只是此计可能会委屈你一些。” “委屈而已,听起来倒是比我那玉石俱焚的法子好多了。”狄雪倾假意自嘲,示意迟愿详细道来。 迟愿闻言,便将她彻夜所思从头到尾都给狄雪倾讲了个明白。 “嗯……这等小事,称不上委屈。”听完迟愿的计划,狄雪倾先是点头认可,随口又道,“难得这次大人没说什么上书揭发弹劾,由皇帝陛下问责发落,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呢。” “交给圣上,问什么罪?说他查抄燕王府时擅离职守,还是说他谋害赫阳郡主,残杀皇亲国戚?”迟愿明知狄雪倾在故意挖苦她,还是认真言道,“这些年,宋玉凉已成圣上心腹爪牙,而我爹和你娘却早已不在人世。依当今圣上的性子,绝不会为了两个旧人自断臂膀,去治宋玉凉的罪。” 狄雪倾看着迟愿,半认真半玩味道:“多日不见,大人变了,再不是那个只会嚷着公事公办的死脑筋了。” “近墨者黑。”迟愿终于不甘调笑,回嘴反击道,“我毕竟还是从你这个江湖人身上,学了些非常手段。” “大人当真三思过了?”狄雪倾轻扬眉目,再次确认道,“杀了宋玉凉,御野司群龙无首,就不怕朝廷与江湖的关系更加纷乱么?” 迟愿神色逐渐凝重,严肃道:“宋玉凉刚愎自用,德不配位。早就背离了御野司稳定江湖,化解x朝廷与绿野仇怨的立司之本。没了他,自会有贤德之人接任提督之位,御野司和江湖都不会比现在更糟。” 狄雪倾默默颔首,又笑问道:“那这次,我若全然信任大人,大人不会像离间三不道人那般,反将我的性命转交到宋玉凉手上吧?” “怎么会?我当然不会出卖你,我……”迟愿的讶异带着一缕悲伤。 “大人如何?”狄雪倾适时追问。 “我……再不想像个陌生人一样远远的看着你。”迟愿犹豫片刻,眼眸里逐渐映满了狄雪倾的身影,言辞深切道,“我不愿我的世界里没有你,也不要你的世界里……没有我。” 狄雪倾目光微动,没有回应。须臾之后,她淡淡言道:“了结宋玉凉前,我自会与大人同仇敌忾。” “之后呢?”迟愿隐忍问道:“你还想着要去屠龙么?” 这一瞬间,狄雪倾鲜有的流露出了无奈神色。但很快,她就平静如常道:“冤有头,债有主。哪怕仅有一丝机会,我也会去尝试。” “所以这就是你投靠金桂之徒的原因?你想借他们的谋逆之举弑杀陛下。”迟愿不免低落,由衷慨叹道,“你可曾想过,这一场宁王之乱,将有多少百姓被卷入战火,流离失所,无辜受难。” “可这……与我何干?此等苦难又不是我狄雪倾强加在他们身上的。”狄雪倾似是不屑,轻声嗤道,“大人怜爱苍生,有人却独爱权术。当年景明觊觎皇位时,就注定了这些无辜人的噩运。后来景佑峥三言易东宫,又埋下了宁王祸殃百姓的恶种。天下所有的苦难,都源自景姓人的争权夺势。大人劝得住我,却劝不住景榆桑,更劝不住景明。既然如此,我凭什么不能期待一个我想要的结果?而且乱世之中,莫说寻常百姓,便是大人与我,也不过是一簇身不由己的浮萍,只能随波逐流。我与大人唯一的区别,便是大人希望战火早日平息。而我,却盼着这把火能烧进景明的紫禁城。” 狄雪倾言说许多,字字冷漠到近乎残酷。 迟愿无可辩驳,唯剩沉默。 “好了,既然计谋已定,便别想旁的,只专心复仇罢。”狄雪倾用清白手指指向罗汉床对侧,无甚情绪的劝道,“大人不如稍事休息,天明之后出发回京。” 迟愿心事愈加沉重,加之连日奔波,更觉困乏疲累,便起身到罗汉床边坐了下来。 炉火仍暖,两人近在咫尺,唯隔一方小桌,却是相对无言,各将心绪付诸了雪夜。 待到天色渐明,单春前来叩响房门,提醒道:“阁主,该烹药了。” 狄雪倾应允。 单春进来后,下意识先看了眼端坐在罗汉床边的迟愿,虽然目光复杂却也没说什么,看来她早知迟愿在此了。然后她走上前,把两只细竹筒交给了狄雪倾。 狄雪倾接过,用手指轻轻捻碎蜡封,展信细看。迟愿知道这是霁月阁的密报,有意避嫌,便侧眸望向了别处。而单春这时也在炉台上煮起了火噬散。 阔别已久的味道徐徐袭来,缓缓萦满了鼻息。一瞬间,迟愿竟从如此苦涩的药味里捕捉到一缕久违的甘甜。她不由得转回视线,温柔看着专注信报的狄雪倾,微微出了神。于是,这片刻的宁静仿佛就此被拉长成静谧的永恒,直到狄雪倾从信笺里抬起眼眸,把那张薄纸推向迟愿。 “宁王战败了。”狄雪倾语气平静,像在转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迟愿怔了一下,眼眸顷刻明朗。她拿起信报,只见纸上简单写着宁王大军攻打望塞城的结果:战况惨烈,宁军败北,景榆桑被太子擒获,刎颈而亡。一众叛军四散溃逃,景佑峥正率军暂作修整。 迟愿阅罢,斟酌须臾,颇有意味道:“宁王十数年筹谋,能有这等军力,已属不易。但与大炎数百年基业相比,仍是蚍蜉撼树,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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