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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站着一位青年女子,广袖宽袍,圆圆的脸庞白里透红,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怒自威,紧紧盯着楚休言。 狱头垂手站在青年女子的身后,神色恭谨,从未显得如此兢兢业业。 楚休言匆匆将木头收入袖内,随后站起身来,掸了掸粘在衣上的干草,挺起腰杆,直视青年女子的眼睛。 “楚少主,”青年女子迈入牢门,跨出两步,停在楚休言面前,“多日未见,清瘦了不少。” “我当是谁来了。”楚休言淡淡道,“原来是湛巽之湛大人。堂堂大理寺卿,屈驾光临,莫非是来给我送断头饭的?” “六臂猿昨夜又犯案了。”湛巽之开门见山,“受害者是军器监的一位主簿,名叫于肆。他已经是六臂猿的第四个受害者了。” “军器监主簿,正八品,大小算个官。”楚休言道,“可在您湛大人眼里,多少有些不入流了。怎么会惊动您亲自下大理寺狱呢?” “问题不在于官大官小。”湛巽之道,“于肆不仅是军器监主簿,还兼管弩坊署。前些日子,弩坊署设计了一款新的弩箭,称为火弩。经过工匠们日以继夜的试验与改进,终于在昨日敲定了所有细节,并绘出了完整的设计图。由于火弩设计图事关重大,在面呈圣上之前,为确保其万无一失,军器监监正将其一分为三。其中一份由监正亲自保管,再一份由监丞藏匿,最后一份便交到了于肆手里。” 楚休言目光闪动,一时来了兴趣,道:“于肆手里那份今在何处?” 湛巽之反问:“你可知六臂猿是什么人?” “他是个不讲道义的贼,盗门之耻,败类中的败类。”楚休言咬牙道,“只偷穷人,从不劫富。最喜欢偷别人的救命钱,任由病人在痛苦中煎熬而死。只恨我不知他是谁,否则,定教他好好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自月初开始,六臂猿突然改变犯案模式。”湛巽之道,“受害者类型从穷苦百姓,转变为小富人家。往日只是谋财,并不害命,如今却在短短七日之内连杀四人,一刀割喉,手法干净利落,倒像全然冲着杀人去的。” “当真古怪。”楚休言道,“既害命,可谋财?” “大抵是谋的。”湛巽之道,“受害者身上的财物都被洗劫一空,而于肆那份火弩设计图也不见了影踪,许是被他谋去了。” 楚休言灰眸微亮,道:“湛大人亲自过来,应该不仅仅是为了告诉我六臂猿改变犯罪模式了吧?我想我有什么要求,您的那位少卿肯定跟您汇报过了。” “你想出去,”湛巽之微微一顿,缓声道,“也不是不行。” 似乎没有想到湛巽之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楚休言愣住了,低低“唔?”了一声。 “我有三个条件,你要是都能接受,就可以放你出去。” 楚休言毫不犹豫:“我接受。” “你问都不问是什么条件吗?” “我宁愿死,也不想再回到这个鬼地方。”楚休言说着,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干草席,浮肿的眼眶轻轻一皱。 湛巽之向狱头吩咐道:“解锁。” 狱头利落地解开了手铐脚镣。 楚休言拧拧手腕、松松脚踝,原地蹦了蹦,像是在给自己鼓劲般,吼吼喊了两声。 湛巽之嘴角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道:“别高兴得太早。出去了,你还要接受慎少卿的监管,与她合作,”她竖起三根手指,“三日内破案,抓住六臂猿,并且找回火弩设计图。否则——”她皱皱眉,话声戛然而止。 狱头自作聪明插话道:“否则,大刑伺候。” 湛巽之转过脸来,狠狠瞪了狱头一眼,虽然没有说话,却吓得他“扑腾”一下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随我走。” 声音中的怒气使湛巽之多了几分威严,楚休言抿抿唇,速速跟了上去。 楚休言走过又长又窄的甬道,甬道的尽头是一闪敞开的大门。她走入不冷不热的晨光中,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闭上眼睛,花香、微风、自由...... 楚休言低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眼下是什么时辰?” “景明八年三月初七,”湛巽之犹豫片刻,道,“辰时末。” * 大理寺衙门。 楚休言紧紧跟在湛巽之身后,穿过曲曲折折的游廊,来到一座有莲池的院子。 “你先换身衣服。”湛巽之停在一扇门前,推开门,“屋里有我替你备下的衣裳,还有洗漱用的水,你稍微拾掇一下,我处理点公务,很快就回来。”她迈出两步,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反身道,“对了。万一我耽搁得比较久,你就往那扇门走——”她手指一扇垂花门,“往那个方向一直走,穿过两个院子,就是案牍库。然后,你找南宫夏。” “南宫夏。”楚休言点点头,转身进了屋,关了门。 楚休言在屋子里缓缓兜了两圈。 屋里干净整洁,除了桌椅橱柜、一张宽敞的床榻、一身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榻上的衣裳,和一双纤尘未染的黑履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物什。 屋里熏过香,楚休言还能闻到淡淡的果木香气,檀香、柑橘皮搭配香根草,佐以生姜和胡椒,从容温润又不失激进的攻击力,与湛巽之外柔内刚的个性如榫卯般契合。 楚休言梳洗好了,换上湛巽之备下的衣裳,白衣黑履,身无长物。 望着桌面铜镜中的自己,楚休言觉得未免太过素雅古板。她摸摸额头,捋出两根龙须,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楚休言在换下的囚服里摸找了一番,翻出了块一寸长的圆柱状木头,乃上乘黄檀木,一端打磨光滑,并细刻了一行字——景明八年春·粉桃。
第3章 获释2 楚休言把玩着手里的黄檀木头,抛起接住,又抛起又接住,左右等了半炷香时间,不见湛巽之回来,便兀自出门去了。 楚休言走出垂花门,穿过两重院子,来到一座围院,围院中有幢九层高的案牍库,环境清幽,楼前池水澄清。 池中锦鲤圆润如球,楚休言一靠近池畔,它们便成群结队围拢而来,张着嘴巴浮出水面,吃了口空,潜回水下,不多久又张嘴浮出水面,仍旧吃了口空,潜回水下,浮浮潜潜,乐此不疲。 楚休言觉得有趣,又见池畔一块立石上放着盆鱼饲料,于是走将过去,抓起一撮饲料,抛洒出去。鲤群前赴后继,在水面扬起一层层波浪,池面旋即就像煮沸的水面一般翻涌。 “早上已经喂过了。”身后传来一把有些耳熟的声音,“它们吃得太多,长得太胖了,别喂了。” 楚休言身子倏地一僵,想到的是高背椅、倒刺、老虎凳,和紫罗兰色的双眸,呆呆愣住了。说话之人正是慎徽。 “你是没听懂吗?”慎徽站定下来,“我叫你别喂鱼了。” 楚休言担心慎徽走过来,慌声应道:“懂,懂了,不喂了。” “这群鱼很贪吃的,”慎徽往案牍库走去,“怎么吃都吃不饱——”她突然止步,转过身来,“你是何人?我怎么觉得你有点——” 不知为何,在此情此景,楚休言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逃跑。然而,她跑出去没两步,就有一只手搭上她的肩头。她半蹲下身子,闪身避开。 不料慎徽横腿一扫,一勾,一绊,楚休言踉踉跄跄地摔了出去,重重跌倒在地。 “哪里来的狂徒,胆敢擅闯大理寺案牍库,我看你是——”慎徽抓住楚休言后衣领子,一把拎起,待看明白,也是一愣,“是你。” “松开。”楚休言反手挡开慎徽的手,弯下腰,揉揉小腿,咕哝道,“你是什么钢铁造的身躯吗?怎么打人这么痛?” “你什么时候逃出来的?”慎徽抓住楚休言的左臂,“跟我回去。” “放开我。”楚休言甩了甩手,但是没能甩开,气得去踩慎徽的脚,却又被慎徽躲开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暴跳道,“慎徽,我跟你没完。你别动,你有种别动,我就要踩你,踩死你。” “闹什么闹。”慎徽反手一拧,将楚休言手臂扣到身后,“衙门重地,岂容你胡闹?” 楚休言还是不服,背着身也要踩,可就是踩不着,咋呼道:“我是你们湛大人亲自去狱中请出来的,你敢对我如此无礼,我要去告你的状。” “湛大人。”慎徽皱了皱眉,“你休要胡言,湛大人怎么会狱里提你?” “慎少卿,”案牍库的门突然开了,走出来一位着差服佩长刀的青年女子,一张清癯瘦削的脸上显出几分慌乱,匆匆走下石阶,走到慎徽面前,噎声道,“敢问这位可是楚休言楚少主?” 慎徽的眉头紧紧皱起,道:“是,又如何?” 青年女子压低声音,道:“湛大人吩咐,要是楚少主来了,卑职当好生看顾,莫教——”她稍顿片刻,整理措辞道,“人伤着了楚少主。” 慎徽听出来了,青年女子口中所谓的“人”指的恰是自己,于是眉头拧成了一条线,似乎想找些什么话来反驳,却怎么都找不出来。 就在慎徽愣神的间隙,楚休言找准时机,后脚跟狠狠踩在慎徽脚面上,使尽浑身气力拧转脚跟,咬牙切齿,憋得满脸通红,也丝毫不肯松劲。 可就算楚休言累得死去活来,慎徽还是面不改色,一脸淡然地看着她,表情就像饱食的猫盯着一只被逼到角落的老鼠,目中满是轻蔑与不屑。 “无聊。”慎徽松开手,只轻轻一推,楚休言便踉踉跄跄跌了出去。 青年女子连忙扶住楚休言,陪笑道:“楚少主当心。” “多谢大人,”楚休言赧笑道,“未请教。” “大理寺司捕南宫夏。” 就在此时,湛巽之走了进来,圆乎乎的脸上容光焕发,朗声问:“你们怎么都站在门口,不进楼里去呢?” “湛大人,”慎徽迎上两步,拱手施了礼,指向楚休言道,“此人窃夺成性、狡黠刁滑,满口胡言、实不堪信,还请大人明辨,速速将其押还大理寺狱,严加防备才是。” “慎少卿所言确有一定道理,只不过六臂猿案事出从急,眼下又没找到多少有价值的线索,不妨多听取些意见,说不定就能找到新的转机。”慎徽想要辩解,湛巽之却不给她机会,继续道,“倘若慎少卿当真放心不下,就劳烦慎少卿多费些心思,好好将楚少主看管住。” 慎徽张大了嘴巴,吃惊地看着湛巽之,简直不敢相信,道:“看,看管?” “楚少主总归还是带罪之身,若无人看管,在大理寺上下出入自由,不免落人口实。”湛巽之道,“楚少主既然是为协办六臂猿案暂获自由,你身为六臂猿案的主办官,自然就有看管之责。”她再度制止慎徽出言辩解,自顾自道,“本官思前想后,认为还是慎少卿最堪重任,就是不知慎少卿能不能体恤本官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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