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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一声轻响,隔绝里外。 赵谨站起来,神色显露几分疲惫,她的确难以安眠,并非真的怕什么,而是心有恨,常为梦魇扰。 她也的确不需要旁人于她近前守夜,蛊虫便可为她警戒。不久前的刺杀,窗外有人她早已知晓,她的暗器可以打歪敌人的飞刀,同时蛊虫会把那杀手毒死,不需要英雄救美,但被救了她不会不领情,亦仅是领情,她不会因此在某些事上退步。 望经此打击,门外之人能却步,莫再将情费于她身。 不再多思,赵谨把自己的被褥重新铺在床上,尽管这被褥林骁躺过,但比起这屋子原本存放不知干净与否的被褥,她更愿意用自己的,并不嫌弃某人。 铺床时瞧见床前不属于她的鞋子,赵谨眼睫轻眨,在将鞋子还回去让某人开心与无视就寝之间选择了后者,不过临睡前她随手制作祛寒丸,多做了几枚以备用。 而后入眠,愿不入梦。 惜事与愿违。 赵谨睁开眼,天光大亮,马车一颤一颤,她坐在娘的怀里,娘与爹在商讨如何用药救人。 她不想听,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很小,三岁之龄,最为无力。 按理说这是她的梦,她是清醒的,合该操控这梦境,然就过往十年的梦魇经历来看,越去改变越悲哀,越会让她产生逃避之心,她不愿如此,既不愿忘记仇恨,又不愿屈服仇恨,故而自虐般的再度清醒经历这一切,这个扎根于心底无法忘记的噩梦。 天生灵慧,出生即记事,过目且不忘,属实不知是天所予恩惠,还是残酷的惩罚。 她于心中讽笑,面上则一派孩童天真,于爹娘逗弄她时配合地欢笑。 爹开口笑着说了什么,听不见声音,看不清面容,娘同样如此。她莫非忘记了爹娘的音容笑貌?不,正因为记忆深刻,她才不愿见不愿听,怕沉沦怕恐慌怕不由自主地干涉与逃避,更不愿见她的爹娘一遍遍经历苦难。若不见清晰,她可欺骗自己爹娘已然安眠于地下,此噩梦扰不到他们,亦可隔绝亲情保持冷静,只有这样才能一直理智而不迷失。 自然,她不闻言语也知爹娘要前往兴国游历。他们是行医济世的慈悲医者,小有名气的神医,心怀天下千万民,病者皆医,便是恶人,只要对方有改过之心,他们也愿意相救,且从不收席敬,仅凭采药手艺过活,是以拮据,但不算穷苦,起码衣食无忧。 要说如此良善,岂可于乱世常存? 可以,她三岁以前可以。爹之母,即她的奶奶是钟家人,钟家乃辅天三家之首,最善卜算窥天之术,东馗家与西家皆听命于钟家,有辅天三家庇护,爹娘在她三岁前哪怕遇到险境也能化险为夷。何况娘是雪族人,就算专攻医术,也多少会一点毒术,爹纵因男儿身无法得钟家传承,也会一点卜算之术避开危险,寻常人很难害到他们。 而在她三岁时,黑斑星遮蔽了她与爹娘的命星,无法让辅天三家窥得天机,爹娘与她就这样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步入黑斑星的陷阱。 兴国一个穷苦小村子染了时疫,因其位置偏僻,蔓延不到县邑都城,县长便只派了个三流医师敷衍了事,那村子的人自是病情恶化,没多久就死了人,没死的也差不多丢了大半条命,行销枯骨,被整日整日的劣质草药汤吊着一口气。 她爹娘路上听说了这小村子的情况,不可能闻而不管,遂匆匆赶去,费了不少积蓄钻研出药方,救了那村子大部分人,包括一个从良的山贼。 那山贼与村人的模样清晰可见,抓着娘衣角的赵谨冷眼扫过一张张感恩戴德的面孔,最终停留在一张憨厚老实的脸上。 山贼魏耳,据说有着悲惨的身世——原本家境殷实,在外出走商时被山贼打劫,亲人皆死于山贼之手,他自己则是被迫屈从山贼,跟着杀亲仇敌讨生活,最终跟官兵里应外合平了山贼窝,依其所言俱是身不由己,可劫掠来的酒肉没少吃过,钱财没少拿过,唯一的良心大概只在于没把“亲人”挖出来从骨头缝刮金子,又或许早已“大义灭亲”把值钱的玩意儿都搜刮干净,不然山贼为何独留魏耳一命?忍辱负重尚需一个“忍”字,这魏耳性子急躁何曾忍过。 看她娘貌美便当夜拎着斧子潜行而至,欲杀她父,奸.辱她娘,许是连她这三岁娃娃都不会放过,何能指望畜牲有人性。 赵谨被娘抱着外逃,爹拦住魏耳,被一下又一下砍死,爹始终未松手,娘边跑边哭着大声呼喊求救,“救救我们,救救我们,求求父老乡亲救救我们”,凄厉而绝望,落在面无表情的赵谨耳畔,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淌,唯有她听见了娘的呼喊哭求。 村人没有听见吗?如此凄然之声在山野回荡,他们怎会没有听见,不过胆小怕事,事不关己罢了。救命恩情算什么,哪里有自己的命重要,事后道个歉,哭一哭博个理解,又有谁能苛责他们的弱小? 呵,行医济世,世不济医者,任仁心为恶吞噬而不见,自欺欺人顾自擦拭良心,再安道一句“未被犬食”,殊不知其心之脏恶,犬岂愿食?不洒黄水鄙夷已为犬之仁慈。 固魏耳如乱世,凶恶也,村人如百姓,怯懦也。可知举众之力,凶恶如鸿毛,偏为怯懦累,视之为重山,寄希望于英杰,英杰胜则赞,英杰败则怨。若英杰伸手求救,则高呼力不能及,若有利赠之,则高呼倾尽全力。 天下若此,何必救之。 奈何总有人包容此世,纵身死不负不怨。 好傻。 “阿谨,你藏好,等娘回来,不要出声,娘一定会回来接你。” 不要走,娘,不要走…… 念头闪过,她终究什么都未说,静静地看着她远去,消失在黑夜里。
第110章 赵谨藏在树丛中, 默默地让梦中时间加速,几乎是一眨眼,受了伤的师傅出现在跟前, 找到了她。 “你为何来得这般迟?”赵谨语气淡淡,似质问又似喃喃自语。 事实上, 当时三岁的赵谨捂着嘴痛哭流涕,在被师傅找到后断断续续地求她救救娘。 师傅答应去救, 可惜迟了。 于是后来她在噩梦中徘徊便常如此发问, 从一开始的激烈质问到如今的平静喃喃,所间隔上千次噩梦的轮回。 师傅怔了一下, 怀着歉意道:“为黑斑阻,无可奈何。” 不,该说钟家人算到这一切, 但为了让准青星经历“必要的坎坷磨砺”,让准青星心怀对黑斑星的恨意, 她们放任这一切发生, 否则以十年前黑斑不成势,派出的喽啰仅仅是山贼的情况,就算黑斑能遮蔽天机, 吞噬气运, 但凡西家任意一人暗中跟随保护, 结果不会这样糟。 便是最后她的爹娘依旧死了,也不会死得那般凄惨。 “去救我娘罢。” 赵谨不想与师傅多说,一如这些年来除非必要, 她们不会相见。对于师傅, 她之情很复杂,记着她的教养照拂之恩, 恨自己和她皆有钟家血脉,钟家人为天命而舍情,师傅何尝不是如此,其歉意大抵也包含知而不能为。 再见到娘,娘躺在冰冷的地上,身子也是冷的,无有遮盖,满身青紫的手印,她大睁着眼,望着赵谨所在的方向,定格的神情痛苦无比,混浊的双目满含担忧,躯壳空空荡荡。 从那一刻起,汹涌的泪水止,年仅三岁的孩童抛弃了天真。着实可笑,这天下竟须三岁稚童失去父母被迫成长来救,有何救的必要? 有,她的爹娘想要太平盛世,她就是再恨,也要结束这乱世,杀了黑斑星。 将爹娘的尸骨收敛,用一把火烧尽所有苦痛,让他们随着风飘去,来日能亲眼见证海晏河清。 噩梦快要结束,最后的一幕是她随师傅离开,那些村人不知是出于虚伪的愧疚,还是怕遭了天谴,尽皆出了安稳的窝,向她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歉,诉说无可奈何,还说以后会常给她爹娘上香。 算了罢,实在是脏。 可惜不论是那时还是现在,赵谨都不会选择杀这些“弱者”,因为这些人的命是她爹娘救的,杀了他们,既不能解恨,又辜负爹娘的付出,何必。还是让他们一直穷苦的活着吧,他们那丁点良心不一定会受折磨,但一定会怕被怨魂索命。 故而她当时亦是此时仅说了一句话:“我的爹娘在看着你们。” 不单是看着你们,还看着这人世间的千万人。 这句话赵谨不说,懦弱的村人不知,他们的脸上有骇然有羞愧有怨愤,而赵谨微笑,与他们道别。 愿尔等日日夜夜担惊受怕、饱受折磨。 随此恨念抒发,赵谨从梦中醒来,双目酸涩,眼角仍有几许湿润,她望着房梁发怔,尚未缓过神来。 似乎仇恨还在心中回荡。 何能不回荡,直接导致她爹娘惨死的仇人魏耳死了,却不是死于她手,而是早已被黑斑灭口,连鞭尸的机会都不给她留,便是故意让她如鲠在喉,为心魔摧毁心智。 心魔,的确存在,一直困扰她十年,到如今是第十一年,但赵谨最为强大之处既非天生灵慧,亦非蛊毒传承,而是心性,她之心坚非常人可比,十一年的梦魇折磨,换作旁人怕是不疯魔也要为仇恨所控,赵谨固然要报仇,却是以自身安然为前提去报仇,与仇人同归于尽这种事她不会做,仇人不配她舍命。黑斑星这点攻心伎俩更是不可能有效用。 赵谨闭了闭眼,心绪逐渐恢复平静。 她起身,用屋内备用的水沾湿帕子,缓缓擦去面上泪痕,又用药涂抹双目四周消肿,毕竟这些年常有夜梦淌泪一事,此药属于常备之物。 收拾好一切,赵谨打算出门办正事。打开门,并不意外瞧见坐在门口的林骁,王蛊互相感应,她自是知道她在这儿。 “赵谨?”林骁感觉不太好,吹了一夜风,脑袋难免昏沉。 “你何必如此?” “你昨夜可有安睡?” 二人同时问道。 林骁微微低下头,手指磨搓着衣角,说:“我想了一晚,或许是执念,我想与你做朋友,你总排斥我,我不甘心,不想放弃……昨夜,你情况不太对,我真的很担心你,才会在门外守着。作为朋友……身为什长,不可以对你好吗?” 说到后面已是嘟嘟囔囔,夹杂几许委屈。 赵谨没有回答,仅是扔给她一瓶祛寒丸,而后顾自往前走,声音轻轻:“别再做傻事。” “才不是傻事!”林骁气恼,抓着药瓶猛地站起,摇摇晃晃的,但还是快走两步追上赵谨,在将要撞上她时止步,可脑袋愈加沉重,脚下且虚浮,没穿鞋的脚踩到一块石头,她没站稳,一下子扑在赵谨身上,冷冽清香扑面,她清醒稍许,发觉竟把人抱了个满怀。 完了,她肯定会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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