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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世昌却丝毫不让步,起身整理了一下袍服:“沈少爷,钧旨已下,鄙人也只是奉命行事。三日后,宫中会有专船来接苏姑娘。还望沈少爷以大局为重,莫要辜负圣恩。”说罢,他拱手一礼,带着随从转身离去。 送走温主事,沈如澜独自在前厅坐了许久。春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室内,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想起去年赫主事是如何借采办之名勒索商贾,想起宫中那些关于妃嫔争宠、画师遭殃的传闻,想起苏墨卿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她那样纯粹的人,怎堪忍受宫廷的污浊与束缚? 当沈如澜回到临湖别院时,苏墨卿正站在画室门口等她。她手中还攥着那把没来得及放好的花铲,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春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眼底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是不是很麻烦?”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如澜望着她担忧的模样,终是没忍住,将温主事的来意和盘托出。她讲述时,刻意淡化了温世昌的威胁语气,但苏墨卿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我去。”苏墨卿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格外坚定,“不过是入宫作画而已,画完了总能回来。我若不去,他们定会为难你,为难沈家。” 沈如澜猛地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疼惜与不赞同:“不行!宫中凶险远非你能想象。那些权贵视人命如草芥,你无依无靠,一旦卷入其中,怕是连自保都难。我怎能让你去冒险?我再想别的办法,大不了……大不了我去京中找周巡抚帮忙。” 苏墨卿却摇了摇头,向前一步,踮起脚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动作生涩却温柔:“放心,我自有分寸。你忘了?我父亲曾教过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她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唇角弯起一抹浅笑,“我还想看看宫中的珍藏画谱呢,听说有好多失传已久的珍品,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沈如澜凝视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心头涌上一阵酸楚。她知道她是怕她担心,才故作轻松;也知道她是为护全沈家,才甘愿冒险。这份情意,她如何不知?如何不珍惜? 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感受着她微微颤抖的身躯,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会让你独自面对这些。若你执意要去,我陪你一同进京。” 苏墨卿在她怀中轻轻摇头:“不可。沈家商号需要你坐镇,况且你若与我同去,反倒落人口实,说沈家不信任内务府。不如让我先去,你在外见机行事。” 沈如澜沉默片刻,深知她言之有理,却仍放心不下:“那我派几个得力的人随你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这一次,苏墨卿没有拒绝。她靠在她胸前,听着她有力的心跳,目光望向窗外纷飞的桃花,轻声道:“好,都听你的。”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交织在青石地板上。 庭院中的桃花依旧开得绚烂,但在沈如澜眼中,那抹粉红却莫名染上了几分凄艳。她紧紧握着苏墨卿的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如这春日桃花般,随风飘散,再也寻不回。 “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你周全。”她在心中默念,眼神逐渐坚定。 夜幕降临,听雪轩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沈如澜召来心腹管家沈福和几名忠仆,仔细吩咐着进京的种种安排。 而苏墨卿则坐在画室内,整理着自己的画具,目光偶尔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神色复杂难辨。 京城,那是一个她从未踏足的地方,充满了未知与危险。但她知道,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必须走下去。 “父亲,您若在天有灵,请保佑女儿平安度过此劫。”她轻声祈祷,手中紧紧握着一枚泛黄的玉佩——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窗外,春风依旧温柔,桃花依旧烂漫,但两人的心中都已明白——从今日起,平静的生活将被打破,她们即将卷入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夜深了,沈如澜推开画室的门,见苏墨卿仍在整理画具,便轻声道:“明日再忙吧,今日你也累了。” 苏墨卿抬头,对她微微一笑:“就快好了。我想着,既然要入宫为贵妃作画,总得带上最好的颜料和画笔,不能丢了沈家的脸面。” 沈如澜走到她身边,拿起她常用的一支狼毫笔,眼神温柔:“在你看来,永远都是别人比你自己重要。”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墨卿,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以自己的安全为重。沈家不重要,生意也不重要,唯有你,才是最重要的。” 苏墨卿怔怔地望着她,眼中泛起一层水光。她轻轻点头,将头靠在她的肩上,无声地汲取着勇气与力量。 这一刻,她们彼此都知道,前方的路注定坎坷难行。但只要有对方在,就有勇气面对一切风雨。 而在遥远的京城,皇宫深处,一位华服女子正对镜梳妆,镜中映出一张娇艳却冷漠的脸。她轻轻抚摸着鬓间的凤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扬州的女画师……倒要看看,是何等人物。” 镜前的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宫墙上,如同一只伺机而动的兽。 夜,还很长。而命运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
第30章 暗寻对策 温主事来访后的几日,扬州城笼罩在一片氤氲春雨中,绵绵雨丝如烟似雾,将整座城池浸润得如同一幅水墨丹青。 沈府内外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府中仆从步履匆匆,往来传递消息;书房烛火常至深夜不熄,隐约可见沈如澜伏案疾书的身影。 沈如澜表面上恭敬地招待温主事,每日命人准备丰盛酒席,亲自陪同游览平山堂、瘦西湖等扬州名胜,假意商讨入京事宜,暗中却在不露痕迹地拖延行程。 “温主事远道而来,不妨多歇息几日。墨卿近日感染风寒,实在不宜远行。况且为贵妃娘娘作画,需得精心准备画具颜料,仓促上路恐有不便。”沈如澜在酒席间举杯敬酒,言辞恳切,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温主事眯着眼打量他,皮笑肉不笑地抿了一口酒:“沈少爷考虑周到,只是贵妃娘娘的寿辰在即,耽搁不得。最多再宽限五日,五日后必须启程。”他手中的酒杯在指尖转动,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日送走温主事后,沈如澜立即回到书房,召来管家沈福:“你速去江宁,将这封信亲自交到周巡抚手中。再去永盛镖局找林镖头,就说沈某有要事相求。”她将两封密信郑重交到沈福手中,眉宇间尽是凝重。 沈福领命而去后,沈如澜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绵绵细雨,眉宇间笼罩着化不开的忧色。 雨丝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她的心头。她深知内务府的权势,单凭沈家之力难以抗衡,必须多方筹谋。 窗外一株海棠在雨中摇曳,花瓣零落,恰似她此刻的心境。 三日后,林震南亲自带着林潇和十名精锐镖师快马赶到沈府。 一行人风尘仆仆,马蹄踏碎满街积水,溅起阵阵水花。 一进门,林震南便握住沈如澜的手,神色凝重:“贤侄,信我已看了。此事关系重大,我让潇儿带人暗中护送苏姑娘。我在宫中有几位老相识,都是当年走镖时结交的大太监,虽然如今都已退居二线,但在宫中仍有些门路。”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宫中采办司的通行令,必要时或可派上用场。” 林潇上前一步,眉宇间满是坚定:“沈少爷放心,我会以镖局押送贵重物品的名义,带人一路跟随。到了京城,我们就住在离皇城不远的悦来客栈,那里有我们的眼线。一旦苏姑娘有任何需要,我们立即就能接应。”她腰间佩刀在灯下闪着寒光,神情肃穆。 沈如澜感激地握住林潇的手:“有劳你了。墨卿性子刚烈,我怕她在宫中不知变通,还望你多加照应。” 次日,周巡抚的回信也到了。信中写道:“已联络京中都察院的三位御史,他们都是我的门生,答应若内务府敢为难苏姑娘,便立即上奏弹劾温世昌‘滥用职权、逼迫民间画师’。然宫中势力盘根错节,务必小心行事。”信末还附了一封给京中故旧的引荐信。 就在沈如澜稍感宽慰之时,温主事却带着两名随从径直闯入沈府前厅,面色冷峻:“沈少爷,不必再拖延了。贵妃娘娘已经听闻苏姑娘的画誉,特下口谕:三日内必须启程,否则便将沈家‘抗旨’之事奏明皇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绢帛,上面赫然盖着贵妃宫中的印信:“这是贵妃娘娘身边大太监亲自送来的口谕,沈少爷可要过目?”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盯着沈如澜的反应。 沈如澜心中一震,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她强压怒火,恭敬地接过绢帛:“既然是贵妃娘娘的旨意,沈某自当遵从。”她指尖微微发颤,却仍保持着得体的仪态。 启程前夜,月色如水,临湖别院内一片寂静。 苏墨卿在画室里仔细整理行装,将画笔、颜料一一收好。她取出一卷精心装裱的《墨兰图》,走到沈如澜面前。 画中墨兰挺拔俊秀,在月色映照下更显风骨。 “这画你带着,”她轻声说道,将画轴塞进沈如澜怀中,“想我的时候就看看。画上的墨兰迎着风雨依然挺拔,就像我们,无论经历什么,都要坚强。” 她顿了顿,眼中闪着温柔的光:“我去不了多久,等画完《百鸟朝凤图》,就回来陪你看平山堂的银杏。听说今年的银杏会特别金黄,你可要替我多看几眼。”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强撑着笑容。 沈如澜紧紧抱着画轴,另一只手将她揽入怀中,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我已让人在京中安排好住处,是沈家的一处别院,离皇城不远。你若有任何不适,就让林潇传信回来,我立刻去接你。”她的指尖轻轻抚过苏墨卿的发丝,满是不舍。 她从腰间解下那块随身佩戴多年的翡翠玉佩,玉佩通体碧绿,雕着精致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小心地将玉佩系在苏墨卿颈间:“这玉佩是祖母给我的,能驱邪避祸,你戴着,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玉佩触手生温,仿佛带着她的体温。 苏墨卿感受着玉佩贴在胸前的温凉,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靠在她胸前,听着她有力的心跳,轻声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你在扬州也要当心,我听说温主事此人心术不正,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沈如澜的衣襟,仿佛这是最后的依靠。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坐,直至东方既白。 次日清晨,扬州码头笼罩在薄雾中。 运河上船只往来,橹声欸乃,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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