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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刃对阵法本无多深研究,只在无字诏中了解过大概。 可暗卫一行,最惯于在“看不懂”的局里找出破绽,她走着走着,眉头便一点点皱了起来。 她为容雅做事多年,嶂云庄的机关路数她认识,苍岳剑府的剑碑阵她大致了解,落霞宫的阵虽不算熟悉,但也进去过一两回。 可是在三家宗门阵法的重叠之处,却还藏着一点别的东西。 惊刃没看过完整的阵图,只能从极微小的地方窥出一丝怪异感。 譬如阵法之中的某些转折被人添了一笔,某些机关的落点,被人向旁挪了一指。 第四个人的手笔,如同一条极细的线,悄无声息地在三家布下的阵中穿梭,将原本并列的三道纹路拧在一处。 这种布法的手段极高明。 她不独立成阵,却借着三家的阵法框架,将自己的手法悄然织入缝隙,浑然天成,不见斧凿,仅在关键处推波助澜。 绕行半圈之后,惊刃心底那一点疑惑,越来越重,慢慢转变为了肯定。 所有观察到的细微变化,巧妙的嵌合,让她脑海里缓缓浮起一个名字: ——姜偃师。 鹤观山的布阵天才。 - 其实也不是惊刃眼力多高明。若不是曾被容雅派去行刺姜偃师,她大概也认不出这点痕迹。 姜偃师的杀阵布在山林深处。 看起来不过是一片温和的竹林,几座石灯,一条绕山而上的小道,没什么特别。 但一脚踏错,四周便在瞬息之间“倒转”。 屋瓦倒覆在地,石阶自脚边斜斜伸起,枝桠倒垂如钩,脚下猛然空下去,只要踏错半步,便会粉身碎骨。 惊刃在姜偃师的杀阵中,被困了足足七日有余。她本就带着旧伤入阵,肩背、肋侧处剑痕未愈,行走之间时时牵扯。 阵里步步杀机,她手边却只有一柄卷刃的‘惊刃’破剑,和几件在前几次差事里残存下来的破烂暗器。 七日里,惊刃蛰伏、周旋、迂回、试探、强攻,身上旧痕叠新伤,以又添了数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为代价,终于破了杀阵,闯进隐居小屋之中。 姜偃师当时正在案前摊阵图,发觉不对劲时,已经太晚了。 剑锋贴喉划过之时,她眼里满是错愕与不可置信,向后栽倒在那副阵图之上,再没了声息。 这位赫赫有名的阵法天才,大概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真的会有人能从她布下的杀阵里活着走出来。 - 惊刃正凝神思索着,忽然听到柳染堤在旁边喊她的名字。 “小刺客,小刺客?” 柳染堤嚷嚷道:“想什么呢,这么认真,连你主子都不管啦?” 惊刃猛地回神,抬头看去,只见柳染堤站在不远处一块巨石旁,正偏头朝她招手。 她立刻应声赶过去。 柳染堤抬手点了点石面下缘:“你看这里。” 那是一块被封阵法理包裹住的巨石,半截陷在泥里,上面满是岁月风蚀的痕迹。 若不细看,谁都会以为只是块寻常山石。石面一角,有一个极细极小的孔洞,里头幽幽一片黑。 “起先我以为是自然风洞。”柳染堤道,“后来想起你在鹤观山开密室时的模样,再看这孔,就越发觉得碍眼了。” 她侧过身,把位置让给惊刃,“过来,你瞧瞧。” 石上风化的粗糙与四周并无不同,可在靠近孔洞的一小圈里,却藏着一道极细的凹槽。 惊刃又探身往里看了一眼,视线顺着那一截黑暗往深处滑去,隐约能看见孔洞内部有两道极轻的金属反光。 她心里一沉,立刻便确定了柳染堤的猜测:“的确不是自然石孔。” 惊刃直起身,神情凝肃,“这绝对是姜偃师留下的暗门。” 柳染堤惊讶道:“真的?” “其实刚才巡阵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惊刃道,“除去那三家之外,阵法中还有第四人的手笔。” 她大致与柳染堤讲了讲自己先前的猜测,又提起之前与姜偃师周旋的经历。 惊刃总结道:“三宗阵法大不相同,能将三者接到一起的,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柳染堤听着,乌瞳慢慢沉了一线。 她垂眸望着那一点小孔,指尖在石缘上摩挲了下,嗓音淡淡:“如此说来,姜偃师不但是蛊林一事的同谋之一,警惕心还高得很。” “她早就防着同伙翻脸,怕别人借蛊林封阵困死她,特意给自己留了一道后路。” 只可惜,终究没来得及用。 木簪插入孔洞,随着极细微的“咔嗒”声从石腹里传出,下一瞬,封阵上本来稳固流转的符纹骤然一顿。 峥嵘出鞘。 剑鸣如山川初醒,千仞峰峦撞碎云峦,沉沉声浪顺着剑脊奔涌。 那一剑快得惊人,剑气凝成一线,硬生生将密不透风的法理劈开了一道口子。 惊刃还未来得及应声,腰间已被一只手紧紧箍住。柳染堤一把将人拽进怀里,借着那一剑反震的力道,整个人朝裂缝里扑去。 下一瞬,两人一同从封阵的另一侧滚了出去,在乱石上翻了两滚才止住。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惊刃回头,只见那道被剑锋所劈开的裂缝,在一息之内飞快愈合。 四散的光纹如潮水回涌,瞬息间又织成一片完完整整的封阵。刚才的一线生机,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若晚半步,便再无出路。 柳染堤撑着地坐起,白衣沾了好几处泥点,肩头一缕发松散下来,垂在唇边。她抬手拢了一下,目光已顺着林线望了出去。 这里,是蛊林的另一侧。 树木渐渐稀了,远处地势下沉,天光开阔起来。风从高处吹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烟焦味。 再远一些,隐约能看见齐昭衡那一侧升起的一缕缕灰烟,笔直地插进天穹,与白云格格不入。 惊刃站起身来,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主子,确认她并无大碍后,这才回身看向封阵。 在那一整片流转如常的封阵上,有一道极浅、极细的灼痕,从刚才她们扑出的地方斜斜划过。 若非贴得极近,几乎难以分辨。 惊刃心念微动。 之前,她与柳染堤第一次来蛊林查看,曾在封阵外侧的某一块石碑旁,发现过一丝类似的焦痕。 当时,惊刃怀疑是‘蛊婆’从里面破阵而出,毕竟那老妪行踪诡秘,很是擅长使用蛊术,又与蛊林之事渊源不浅。 但如此看来,从里面出来的那个‘人’,更有可能是‘她’。那个自蛊林之中消失,如今仍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人。 鹤观山独女。 剑中明月,萧衔月。 又或者…… 两者,会是同一个人吗? - 林缘另一侧,争执声还在来回推搡。 容庄主、苍掌门两人仍旧在吵架,齐昭衡仍旧在努力劝架,努力拉架。 只不过,她每次刚好不容易将两人分开一点,容寒山又会嘴欠地补充上一句,成功将苍迟岳的怒火又点起来。 如此来来回回好半天,齐昭衡只觉得心力交瘁,命都快没了半条。 所以说,先前柳姑娘那几句话可真是冤枉她了:武林盟主之位,可真不是什么好差事。 大人在拉拉扯扯,小孩在看热闹。 齐椒歌站在人群偏后些的位置,怀中抱着一只可爱的猫咪,眼珠滴溜溜地在几人之间转。 这只白猫,尊称为“糯米大人”,可是她最敬仰、最崇拜的影煞大人亲自交到她手里,嘱咐她好好照顾的小猫咪。 故而这两天来,虽然糯米打碎了新买的茶盏,弄翻了摆好的棋盘,还把衣物撕出了乱七八糟的豁口,但齐椒歌全都咬咬牙忍了下来。 她想着影煞大人可能对她的夸奖,又想想或许不久后就能拿到的题字,再看看虽然蔫坏但是很可爱的糯米大人。 于是,齐小少侠的一切怨气就都烟消云散了,继续任劳任怨地伺候糯米大人。 大人吵架的声音一重接一重,如乱石投湖,在林缘间来回回荡。 糯米窝在她怀里,本来还算安分,慢悠悠摇着尾巴,似乎对周围的剑拔弩张毫无兴趣。 忽然,她耳尖一竖,鼻尖一动,像是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 “喵!” 还不等齐椒歌反应过来,怀里的毛团儿已经“唰”地一窜,从她臂弯里跳出去,落地无声,朝着林间深处飞快地跑去。 “糯、糯米大人!!” 齐椒歌惊叫出声,连忙去追,脚下枯枝乱响,“大人!快回来!这里很危险的!” 好在糯米没有跑出太远。 她跑到林缘一处便停了下来,尾巴摇来晃去,一边娇声喵喵叫着,一边往一条黑色裤脚上拼命蹭。 白毛被蹭下来好几根,挂在深色的衣料上,瞧着十分扎眼。 齐椒歌追上来,正要伸手去抱猫,抬眼一看人影,整个人愣在原地。 黑衣,长剑,眉目清疏,正垂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在小腿边狂蹭的猫猫。 齐椒歌震撼出声:“柳大人,还有影…影煞大人?你们怎么出来的?!” 她嗓门一向不小,这一嗓子喊出去,山门前本就剑拔弩张的一众人齐齐一怔,纷纷往声源处望去。 风从山口灌来,将雾气一卷。林缘的阴影里,走出两道人影。 两人皆是衣冠齐整,眉目闲闲,像是刚从蛊林里散步出来一般,一点狼狈也无。 见众人循声望来,柳染堤弯眉一笑,扬声道:“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瞧诸位忙了半天也没能打开封阵,十分辛苦,十分操劳,实在是叫我们于心不忍。” 她耸耸肩:“所以,倒也是不用劳烦各位,我们两人自己出来了。” 柳染堤说着,身子一转,步伐轻快自如,寥寥几步,便已停在容寒山面前。 此刻接近黄昏,火堆刚燃起不久,拉出一只细长的烟,四周皆是树影与朦胧的天光。 容寒山立在那一线光影交界处,她面色阴冷,眉宇间锋芒未散,正死死地盯着两人的方向,满是错愕与震惊。 柳染堤站在面前,忽而一笑。 她看着她,眉眼是笑的,清清浅浅,目光却好似铸剑大会之上,那支被‘天下第一’射出,钉入木案三寸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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