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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有一批货出了岔子,说是缎上多了好几道勾丝。锦绣门说着要查,将所有的绣娘带走问话。” “往后整整半年、半年!阿姐都渺无音讯……小姐,你是锦门主的千金,你一句话,便能为我阿姐讨一个公道!” 女人哭喊着,泪如雨下。 “阿姐不会丢下孩子的!她一定是出事了!求求您,求求您发发慈悲,放她回来吧!” 锦娇听着,只觉烦躁。 她本就心情差,想着来挑几个香囊散散闷,这会儿被人扑上来,一股子酸霉兼着柴火味,熏得她直皱眉。 “你姐姐的事,我又不知情。” 锦娇不耐烦地拢了拢衣袖:“既然是被锦绣门带走的,那肯定是她不识抬举。” 她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哐当”一声,随手向女人身侧扔过去。 “别在这儿嚎丧,这银子够给这小野种买口棺材了,滚,别扰了我的兴致!” 那锭银子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女人脚边,沾满了灰尘。 女人愣住了。 她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怀里瘦小的孩子,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棺…棺材?” “那是条人命啊!锦小姐,我阿姐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怎么能…怎么能拿钱就这样打发了?” “人命?” 锦娇轻蔑地勾起唇,“人命值几个钱?” “我肯出钱买下一条人命,那是看得起你们。别给脸不要脸!” 锦娇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个暗卫,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疯婆子拖走!” 惊刃颔首。 她几步上前,一把捂住那女人的嘴,将她未出口的哭嚎堵了回去,而后单手提起女人的后领,强行将人拖走了。 - 走了一段路后,惊刃微微侧首,带着女人闪身进了一条幽深狭长的小巷。 巷里潮气很重,墙角堆着几束发霉的稻草,天光被挤在狭窄的上方,灰白一线。 到了巷深,惊刃松开手。 女人抱着孩子,瘫坐在地,她佝偻着身,压抑不住地痛哭出声。 “这些年来,有多少人被锦绣门买命、卖命,多少人被打断腿、砍了手,又有多少人被抛进塘里喂鱼……” 她捂着脸,泪水顺脸颊往下流,“那些尸身,沉到塘底、埋进山坳、填进矿里,只要找不到,便算是‘结账’了!” “锦绣门将每笔买卖都算得明明白白,一两银子,一枚铜板都不愿少,可我阿姐的命、还有太多人的命,全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锦缎一仓接一仓,金银一箱叠一箱,堆得高高的箱笼下头,铺着一层又一层的人骨。 巷侧,有人抱臂倚着墙。 她神色冷淡,目光掠过仍在哭诉着的女人,又越过惊刃,远远落在巷外那一抹明艳。 惊刃恭敬道:“主子。” 柳染堤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全然隐去,只剩下一片极静的深色。 “我给她留过余地,不止一次。” 柳染堤轻声道:“可惜,她没要。” 作者有话说:柳染堤:小刺客,我可真好奇,不知来日有无一人,能在你心上落一刀一凿,刻出点绵绵的情意来? 惊刃:有的。 柳染堤(猫猫好奇探头):是谁是谁是谁? 惊刃:那个,惊狐说,要留一条评论or一瓶营养液,即可解锁…… 柳染堤:……? 柳染堤:好啊!小刺客真是越来越坏了!! 第93章 纸金空 2 银色粼粼,金光灿灿。 锦绣门总管带着一众人马, 着急忙慌找了大半天,将往来文契、登记一页页摊开,终于是寻到了线索。 约莫两月前, 有人前来询问,说有一批货物没地放,想从锦绣门这租一座库房周转。 下头管事翻着册子,恰好想到鹤观山那座荒僻外库,觉着放着也是浪费, 便自作聪明,将库房给租了出去。 总管得知,把那管事骂得狗血淋头,火急火燎,沿着文契一层层往下找人,直到日暮西沉, 才终于联系上那库房的租户。 来者, 是个古怪的老人。 她披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灰布,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走路时几乎看不见脚, 只露出下巴一点灰白的皮肤。 总管连声赔不是, 急急忙忙解释了大半天,老妇人听着, 同意了锦绣门的请求。 她把一串铜钥匙放到总管掌心里, 收回手时,忽而低低笑了一声:“管事的, 库门可以开。” “但可千万,莫要乱动里头的东西。” 老人的声音干枯、沙哑,吐字间总带着几分阴森森的鬼气, 叫人毛骨悚然。 总管拍胸脯道:“锦绣门家大业大,身家万贯,怎会贪图老人家这点东西?您放一万个心好了!” 老妇人只是一笑,也不多言,杵着枯木拐杖慢慢走远,没入巷口的阴影中。 不多时,钥匙便被送到了锦胧手中。 - 山间荒凉偏僻,一条羊肠小道牵着,盘绕过七八道险峻的山弯,才勉强瞧见库房的影子。 库房半嵌在山腹中,比想象中更大。门扉厚重,锁扣上留着一层青绿的锈。 鹤观山的牌匾、家徽早已被摘去、撬走,换成了锦绣门的金瓣牡丹。 “都在外头守着。” 锦胧吩咐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得靠近半步。” 暗卫们齐声应诺,柳染堤与惊刃也包括在内,两人跟着众多暗卫,守在羊肠小道的入口处。 被允许留在锦胧身侧的,一同进入库房的暗卫,只有锦影一人。 锦娇吵着闹着,也非要跟来,此刻正拽着母亲的衣袖,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钥齿一转,“咔哒”一声。 冷意迎面扑来,库房中里昏暗得很,门开到尽头,也只勉强照出门槛内侧几寸地面。 尘灰被惊动,浮在空中打转,深处仍旧是一片沉黑,看不真切。 “门主,请稍等。” 锦影摸出火折,点燃。 火光“噗”地亮起,往上蹿了寸许。锦影抬手护着,往里送了送。 火色一路流淌,掠过浮灰,沿着墙壁向上,爬上低矮的箱沿,又攀上梁柱、木架与成列成捆的物什。 三人同时怔住了。 锦娇睁圆了眼,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娘亲,这不是个堆过季旧货的地儿么?” “怎会有这么多……?” 话未出口,锦胧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女儿的嘴。 她转头看向锦影,压低声音:“让外头的人再退远些,越远越好!而后速速回来!” “是!”锦影转身,疾步离去。 锦胧松开手,举着那微微晃动的火折,牵着锦娇,缓缓踏进库房。 烛光晃动着,一路照过去—— 银色粼粼,金光灿灿。 这哪是什么堆放旧货的地方? 库房里头,分明满满当当堆放着成捆成箱、整齐码着的银锭与黄金。 箱笼垒到半人高,垒到肩头,沿着四壁一路摞起,几乎要顶住横梁。 锦胧举火一晃,火光在银白中滚过一圈,砸回她胸膛,叫心头“噗通、噗通”直跳。 她恍惚间,好似走进一座神祠。 四壁无香火,高台无泥塑,唯有满目堆叠的银白,往那贪嗔痴念的饿鬼道口,垂下一缕蛛丝。 锦娇搂住母亲的右臂,怔然道:“娘亲,这怎么会有这么多银两啊?” 她被养得娇贵,绫罗珠钗从来不缺,但到底还是孩子,平日里挥霍得再多,也不及眼前这浩浩汤汤,满墙满地的银光。 锦胧没有回答。 她举火往更深处照去,那银锭竟还在延伸,好似没有尽头,一排排直至库房深处。 锦胧的呼吸急了半分,眼底的算盘珠子骤然拨动,噼里啪啦地滚动着。 几百万两。至少。 再多些,也未必不可能。 幸好,幸好。 锦胧想。 幸好这回只带了锦影,没让其余暗卫,也没让柳染堤与惊刃看见。 锦胧安抚地拍拍女儿,道:“或许是哪家富商遭了祸事,急着挪银避风头,便挑了个隐蔽外库。” “又或是走私贩盐、暗里放贷的,银钱来路不净,不敢入城中钱庄,只好先堆在这处。” 滔天银光之下,锦胧自言自语着,为这泼天横财寻了一个又一个“来由”。 锦胧并非没有过疑虑。 譬如,这库房久置荒僻,又挂在锦绣门名下,就算胆子再大,也不该把这样一笔数目的金银堆积此处。 更何况,如此大笔的财货压在这里,那老妇人又为何对管事如此信得过,轻易便把钥匙交了出来? 再者,库房万万千千,对方怎么就恰好选中的鹤观山这一个,又怎么恰好被来寻“金髓换骨丹”的她撞见? 只是,挡不住。 再多疑虑,也挡不住滔天的贪念。 锦胧望着一箱箱银锭,心底已经开始盘算,要如何封口,如何改账,如何把这笔钱“洗”得干净。 挪到绸缎铺、药材铺、镖局的生意里,拆作十笔百笔,来年再合成一笔顺理成章的盈余。 至于那名老人更是简单,查出她的来历,查出与她亲近、牵连之人,一并全杀了便是。 类似的事,她早已做过千百回,熟手得很。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是往里走了好长一段。忽而,锦胧脚下一绊,不慎踢到一枚散落的银锭。 银锭滚开数步,“砰!”地撞上旁侧的银箱,响动放大、拉成,又沿着四壁一圈圈荡回来。 锦娇猛地打了个寒噤。 她抓紧母亲衣袖,声音发虚:“娘亲,我怎觉得有点不对?头、头有些晕乎乎的……” 兴许是库房久闭,气息不畅,锦胧正要哄她,刚张口,便嗅到一缕极淡的香气,从不知何处里渗出来。 香气初闻柔和,下一瞬便黏在喉间,棉絮般塞满胸腔,叫人吐不出一口彻底的气。 眼前的银光忽明忽暗,锦胧踉跄一步,膝软下去,整个人栽倒在地。 烛火自她指间脱落,滚到一旁,火舌在地上跳了两下,被一双黑靴踩灭。 - …… - 不知过了多久,锦胧额心突突直跳,在一阵钝痛之中醒来。 她头痛欲裂,喉间发苦,舌根像含了草灰,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锦胧抵着砖地,撑起身子,眼皮沉得厉害,费了些力才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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