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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染堤接过来时笑眯眯的,还兴致浓浓地问她“有没有偷看”,吓得惊刃慌忙摇头,连声保证自己绝对没有乱碰主子的东西。 惊刃继续到处翻找,柳染堤继续咬松糕。 她手里那块松糕可贵,好像是什么北疆的特色糕点,一两银子就只能买一块,又小又精致,一看就不耐饿。 惊刃不吃,柳染堤将最后一块塞进嘴里,把松糕纸折成一只小鸟,掂在指尖晃来晃去。 “咱们这一路找过来,都没什么进展,”柳染堤道,“小刺客,你觉得双生会藏在什么样的地方?” 惊刃道:“若是属下独自来,我大概会寻个地驻营,用笨法子,一寸一寸地皮地寻过去。” 柳染堤对此不太赞同,摇了摇头:“天山那么大,这样得寻到何年何月?” 她托着下颌,道:“双生既然是掌门为爱女所铸的生辰礼物,它所在之处,或许与那位姑娘有些关系。” 七年前,在一群参加“少侠会武”的小辈里,鹤观山的这位姑娘可谓是其中最灿烂、最耀眼、最夺目,也是最有希望夺冠的那一名。 她自幼天赋异禀,惊艳绝伦,一身鹤云剑法出神入化,小小年纪便有“剑中明月”的美称。 只可惜,同样死在了蛊林里。 “掌门为她的爱女起名‘萧衔月’,”柳染堤道,“双生剑的所在之处,或许与‘明月’有些关系。” 油纸叠作的小鸟飞啊,飞啊。 飞过树梢、飞过雪原,飞过冰脊,飞到那遥远的,苍茫的群山之巅。 “譬如说,‘近月之地’的天山山顶,亦或是,可以眺望到整轮月色的所在。” 柳染堤这番话,倒是有些道理。 两个人开始往高处走,宁玛沿着峭壁边缘巡飞,为她们指引着道路与方向。 越往上走,便愈发寒冷。 柳染堤步伐不再轻快,偶有一阵咳嗽从胸里冒出来,惊刃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为她挡去呼啸风雪,拦下刮落的砂石。 冰层倒映着两人的身影,泥雪在脚下嘎吱作响。风从两颊削过去,睫毛、发梢都结了霜。 日色西斜,雪线被拉得发亮。 最后一段陡坡几乎直立,惊刃抽出短匕,在冰面上凿出一串脚窝;又用力将钩锁一抛,缠紧一块突出的石脊。 她将绳索分别缠在两人的腰际,半揽半拉,带着主子一点一点向上爬。 翻过雪檐之后,天地忽地开阔。 群山环绕,四目皆白,远处云海翻卷,冷意之中里带着一种稀薄的澄明。 “快要天黑了。”柳染堤喃喃着。 她拢紧裘衣,似是没有注意到底下的万丈悬崖,稍向前走了走,立在危脊迎风之处。 这是人世间所能抵达的最高处,白昼近日轮,暮夜月沾衣,群仙默坐,万灵低语。 两人站在峰顶,看着晚霞消散,天边第一颗星子亮起,随后,一轮淡银的月从雪脊之后浮出。 千秋万古,圆明如故。 惊刃对壮阔景色,日升月落并不在意,她的视野简单、纯粹,窄小到只能容纳主子一个人。 风自四面八方涌来,将发丝与衣袂吹得散乱。柳染堤望着那一轮明月,有些失神。 惊刃发现…… 主子偶尔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潮湿的、脆弱的、像一件被遗忘了太久、落满了尘灰的物件。梦醒后,往事尽成空。 惊刃忽觉得肩头一沉。柳染堤倚了过来,她枕着惊刃的肩,又揽住她的手臂。 见惊刃望过来,她浅浅一笑。 “真好啊。” 柳染堤靠着她,声音轻轻的,仿佛下一刻就要飘散山崖:“有人陪我看月亮了。” 月轮有什么好看的?惊刃不太理解。 对她来说,不管是在平原、高山、谷底,侧着横着躺着看,都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只是,主子靠得这么近,惊刃挪开了视线,忍不住想,是不是……也能听见她的心跳声? 听见,这些不太听话的鼓点。 - 山顶寒风呼啸,雪花漫天飘落。 惊刃不忘初心,牢记使命,非常努力地在找暗道。她刨开一层又一层的积雪,又凿又锤,敲着石面听空实。 很不幸,她将山顶翻了个遍,雪底下全是寒硬的岩骨,绝无隐藏着暗道之类的可能。 “失策了,”惊刃有些懊悔,“山顶居高迎风,雪层不稳,想来也不是个藏剑的好地方。” 柳染堤照例什么都不干,就在旁边看热闹。 只不过,峰顶可比半山冷多了,夜间的风又大,不多时,她便被冻得瑟瑟发抖。 “小刺客,小刺客,”柳染堤拢着裘衣,一叠声地唤她,“你过来。” 惊刃刚走过去,就被主子一下子抱了个满怀。她耳根通红,道:“主子,这……” 柳染堤将她抱得可紧了,埋在怀里,又搂又蹭,哆哆嗦嗦道:“太、太冷了。” 她碎碎念道:“给我暖暖。” 惊刃面颊微烫,任由主子抱着,只不过小心地挪了挪身子,尽量为她挡住山风。 下山时,天色已黑了个透彻。 柳染堤白天时还好好的,下山时,又陷入了之前那种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状态。 惊刃有些担心主子。 她权衡之下,选了一条虽有些绕远路,但相对来说,要更加平缓、且背风的路径。 惊刃扶着主子,两人刚越过一处冰壁,她鼻尖微动,骤然皱眉,仰起头,死死盯着一处。 风里多了一层干涩的硝味。 “宁玛。”惊刃低声唤道,雌鹰停在肩侧,理了理羽翼,金眸中映出她比划的手势。 宁玛展翅飞去。 雌鹰在漆色中绕了一圈,忽在右侧陡坡上猛地拾高,发出极低的一声警鸣。 有埋伏。惊刃神色一暗。 思绪尚未落定,头顶处已传来“咚”一声闷响,紧接着,一连串早已埋下的火雷相继炸开: “砰砰砰——!!” 爆/炸声沿着山脊疾走,层层叠叠,火光冲天,整片积雪轰然松动,白浪翻滚,声如怒海。 “主子,失礼了。”惊刃顾不得太多,一把揽住柳染堤的腰,对方颤了下,没有反抗,也没有回答。 惊刃往侧面奔去,却腾地被绊了一下,衣物划破,踝骨多出一道血痕,血珠沾雪。 她一低头,只见一根极细的银丝横切过来,埋于雪中,正对脚踝高度,极为阴险。 长剑一挑,银丝绷断。 惊刃抬眼,却见前方三面尽是绊索与暗箭,路线被巧妙地裁成一条死道,把她们往雪潮塌覆之处逼去。 “……借山为阵,”惊刃凝了凝神,心下已经有了考量,“绝对是她的手笔。” “她竟然亲自来到天山了。” 容雅武功平平,剑术中庸。出于性格使然,还有嶂云庄本身对于机关、布阵之术的重视,她向来不喜欢正面冲突,更擅长利用地形、借势设阱,将人引入算好的死局。 雪声近在咫尺。惊刃拽着主子,躲进一块凸起的暗岩。柳染堤蜷缩在内,惊刃挡在外头。 雪潮轰隆淹过,岩石战栗不止。 好不容易扛过了一次雪瀑,惊刃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甚至第四道火雷在左侧在炸响。 “砰、砰、砰——!” 闷响之后,碎石雪块轰然砸落,风里夹着毒粉与毒烟,暗处机弩一齐启发,利箭骤雨,直刺她们周身。 雪、风、火、石、金铁之声一时难分,四野仿佛被压成一团旋涡,要把人一口吞尽。 不愧是容雅的手笔。 容雅所设下的埋伏极为周密,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被堵的密不透风。 而唯一展露在眼前的一线生机,正是她早已铺设而下,牵引着两人而去的死局。 雪路断,山径绝,处处都有埋伏。那就只能往看似绝境死路的地方去。 惊刃心念一转,目光落到了雪崖旁边,一条黑沉沉,纵深的裂谷之中。 她一剑切断近身的箭矢,在雪瀑扑来的前一刻,飞索一抛,勾住一棵峭脊老松的根。 根已冻脆,她不敢硬拽,只借那一分牵引,带着柳染堤斜滑出去。 疾风呼啸着刮过面侧,前面忽地一亮,在被浓墨所包裹着的谷底,显露出一汪冰湖。 湖水四周覆着新雪,湖水微漾,波光粼粼,唯有湖心一点圆亮,如一枚玉璧沉水,皎洁澄澈。 那是一轮月影。 山顶又炸开一团浓雾,火光之下,雪浪似活物一般吞没石脊,咆哮着追来。 “主子,我们去水里!”惊刃当机立断。 她把裘衣一解,全裹在柳染堤身上,自己只留下单薄里衣,脚尖一点,与她一同破水入湖。 “扑通!” 湖水倒灌,寒意如万千根细针刺入骨缝,耳畔只余心鼓在水中闷闷敲击。 柳染堤皱紧眉心,眼前一片昏黑,唯一的依靠只有身侧之人。她闭上眼,抱紧惊刃的颈侧。 水下极暗,月轮高悬于上。 惊刃屏住气,在“水中之月”的下方摸索,很快,就如同她预想的那样,摸到了一条隐藏于黑暗中,向下倾斜的裂缝。 岩壁狭长幽暗,先倾后折,由下转上;不知游了多深,头顶倏地一空。 “哗啦”一声,两人同时破出水面。惊刃大口喘息着,护着主子,任由自己撞上湿滑的岩沿。 还是有些…太费劲了。 惊刃咳了几声,忍不住想,倘若自己还是全盛之时,哪里会将主子护得如此狼狈。 柳染堤蜷在她怀里,长睫缀水。 惊刃扶着柳染堤,让对方扶靠在岸石之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先将主子推上岸。 她近乎于脱力,手臂颤得厉害,大半身子仍泡在水里,扶着岸石缓了半晌,才艰难地爬上岸。 洞窟漆黑、幽深,穹顶挂着一片石乳石,水珠一滴滴坠在暗湖,叮咚作响。 岩壁有一处裂洞,透进来一束极淡的亮,映在洞湖之上,竟也像是一枚圆月亮。 两人都湿了个透,狼狈不堪。 柳染堤伏在石岸,脊骨起伏,一言不发。惊刃连忙上前,解下她身上已浸得发冷的裘衣。 月光从岩缝泻下,落在她身上。 柳染堤双膝跪地,身子前俯,一手支着湿滑的岩面,另一手捂着口鼻。 “咳…咳咳……” 气声从指缝里断续涌出,她的面颊失血苍白,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啪嗒”,滴落在青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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