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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太任她拉着坐回牌桌,落座时正对上林太太望过来的目光。 两人视线交汇,一个唇角含笑眼底凝霜,一个低眉顺目指节发白。 牌局继续,周太太是林太太的下家,也跟着打出了一张“东风”。 “东风总爱凑热闹,可别吹错了方向才好。” 周太太说这话时难得抬头看了林太太一眼,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眼角堆起细纹。 又一圈结束,洗牌的哗啦声像潮水般涌来。 四下寂静,除了打牌声、洗牌声和偶尔的说话声,就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 陈韫正昏昏欲睡,门被打开,王先生换过衣服站在门口。 林太太望向王先生,抿唇一笑:“王先生这张‘红中’,大家可等了好久。‘红中’来了,牌桌也该热闹起来了。” 李太太脸色微变,立刻打出一张“红中”:“看来林太太今日手气差,红中全在我这儿呢!” 王太太冷笑一声,随手抛出一张“白板”,翡翠镯子磕在桌沿发出清脆声响。 周太太默默推倒自己的牌,露出底下暗藏的另一张“红中”。 牌桌上气氛有些剑拔弩张,王先生默不作声地在王太太身边坐定。 陈韫低头轻抚茶杯边缘,凉意顺着指尖蔓延。 她忽地想起石柱上那句“妄身远去名利场”。 这园子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在这名利场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连她也不例外。 窗外的夜色浓重起来,蝉鸣早已歇息,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蛙声。 王太太打出一张牌,声音平稳:“听说林太太前几日去了喜乐汇?” 林太太眉梢一挑,轻笑:“不过是去听听曲,消遣罢了。” 李太太忙接话:“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正经人还是少去为妙。” 周太太柔声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开心就好。” 陈韫默默听着,这些话像羽毛般轻飘,却又像每句都带着分量。 王太太的指尖在牌面上停顿片刻,才缓缓推出一张“发”字牌。 牌局又进行几轮,气氛渐渐恢复如常,可某种暗流始终在桌面下涌动。 陈韫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皮影戏,每个动作都被灯光放大,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生动。 壁炉上的钟再次敲响,暮色完全笼罩了庭院,灯笼的光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王太太忽然推倒面前的牌,淡笑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李太太立刻附和:“是啊,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周太太起身整理衣裙,林太太却坐着不动。 她指尖摩挲着一张“红中”牌,咬唇看了一眼背对她的王先生。 王太太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夜色,背影挺直如竹。 陈韫也站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袋。 这局牌散了,又似乎仍在继续。
第3章 第三幕·刀马红妆 “回来了?”陈德一抖长衫坐下,“用过饭没有?” “用过了,父亲。”陈韫规矩坐下,“兄长的事还没来得及跟三姨提起。” “无碍,”陈德叹了口气,“你三姨、三姨父是宁城的红人,我们小门小户的,能见上面已经很不错了,你大哥的事再说吧。” “你三姨父真是命好,”陈德感叹了一句,“土地局,多少人梦也梦不来!” 陈韫的三姨父,王先生,土地局的一把手,门前迎来送往、络绎不绝。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一块肉左手倒右手,手上都是民脂民膏。 外人说都是误会,其实王先生清廉得很,他不贪、不要,只老老实实地拿自己那份薪水,现在都只能开着破别克上路呢。 宁城如今能跟王先生平起平坐的,都开上凯迪拉克了。 高调点的开斯蒂庞克的也有呢。 就是陈纳德开的那款。 足见王先生有多清正廉洁。 这就是笑话了。 虽然王先生从不张口向人要钱,但是人人都在排着队等着给他送钱。 要知道,也不是人人都能把钱送进王先生口袋里,还是得有本事的人才行。 王先生这么多年,事儿做得干净极了,没人能拿住他把柄,多少人眼红着他的位置,却没有一个能把他拉下马的。 连一向自诩清高孤傲的陈德每每提起他这个妹夫,语气都颇有些嫉恨。 谁不知道土地局是个肥差? 可王先生那个位置,不是寻常人能坐的。 “父亲,我先回房休息了。”陈韫面无表情起身,背过身时才流露出鄙夷的神色。 “去吧。”陈德挥挥手,望着陈韫的背影喃喃自语,“这宁城还真成了王家的天下了。” 语气能品出几分不忿。 陈家在宁城也是个世家大族,底蕴是有的,可这家里几十年间没出来一个有本事的男人,眼看着就要没落了,远赶不上如今风头正盛的王家。 陈韫兄弟二人的前途以后还指着她三姨呢,她不得不走动得勤一点。 · 钱太太和李太太是最爱闲话的,每次她俩儿凑一块儿,宁城哪家小姐太太两年前丢了一片晾晒的裤头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都能给翻出来。 宁城小圈子里这捕风捉影的种种传闻,多半也是她们给散布出去的。 陈韫在王太太家走得勤了,各位太太的脾性也摸得大差不差。 女人长了这张嘴,就只管说,说得自己高兴,也不管故事主人公乐不乐意被她们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陈小姐来了?”李太太见陈韫进门,拉开和钱太太的距离,“又来找你婉儿妹妹聊天解闷?” “这姐姐妹妹感情真真好。”钱太太绢扇掩了唇,尖细着嗓子轻笑。 陈韫一一应过,跟各位太太简单问好。 待客厅的众人也没跟她多寒暄,只做个表面功夫罢了。 一开始听她是王太太的亲侄女儿,众人态度还殷勤,后来见陈小姐在王太太这里不得宠,渐渐地也都疏远了。 陈韫自己也感受得到,她这个亲三姨似乎对她这个亲侄女不是很上心,连对她母亲也是一副漠然的态度,没什么感情的样子。 不过嘛,陈小姐很早就听母亲说过了。 她这个三姨,是她母亲那辈王家最小的女儿,又是正房嫡女,在家里备受宠爱。 王家那一辈的女儿,大女儿叫王孟春,二女儿叫王仲春,独她不同。 王太太可不是叫王季春,她叫王贵春,独她一人得贵。 这样仍嫌不足,后来改了王曌,野心可见一斑。 陈韫母亲常说她三姨是刀马旦,脂粉英雄,豪气盖过这宁城的男儿,是顶自尊、顶自傲的人,连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又怎么会把她小小陈韫放在眼里。 · 从三姨家告辞,陈韫回陈氏公馆时已亮起夜灯。 “韫儿,你回来也许久了,”陈德扫了眼面前摊开的男子画像,“宁城适婚的男子,竟没有一个你能看上的?” “你做姐姐的婚姻拖沓,影响韬儿娶妻生子。” “你爷爷当年就是结婚晚,又只娶了一个,害得陈家没落至此。”陈德边说边叹气。 陈韫爷爷痴情,一生只娶了一个女子。 她三姨家就不同了,王家代代当家做主的男人都有个几房小妾,生的多养的多,人丁兴旺,不愁没有优秀子弟继承家业。 不过王太太生母厉害得很,不许其他姨太生男,只许生女。 那女人自己倒是有两个儿子,一个在景城,一个在宁城,都是极有权势的人。 “我知道你心性高,”眼见陈韫沉默,陈德在八仙桌上轻叩两下,继续说,“但是你心性再高,能高得过你三姨年轻时候吗?” “女人,相夫教子才是正事。” “父亲说得是。”陈韫垂眸回答,内心却冷笑一声。 自王仲春去后,陈韫愈发察觉陈德的庸常。 她三姨这个人,又岂是“心性高”“相夫教子”可以概括。 · 王太太,据陈韫母亲说,身为嫡出的小女儿,本就是千娇万贵。 偏她还不似寻常闺秀,聪颖能干之余,更兼一份潇洒果敢的英风锐气,莫说宁城的同龄男儿难以匹敌,便是许多年长者也未必及她。 因此,全家上下无不视若珍宝,当真是一呼百诺,众星拱辰。 王孟春和王仲春长她不少,本就玩不到一块儿,她又是个顶桀骜的性子,就更不会把她两个庶出又不中用的姐姐放在眼里了。 王太太与两个姐姐生分得很,都是赵太太、陈太太的称呼。 像是怕跟她们扯上什么关系。 可是再聪明能干的女儿又能怎样呢? 还不是一样要嫁人服侍夫家。 起初王太太也不是没有闹过,可是老王家是怎样的家庭? 王太太胳膊拧不过大腿,还不是得无奈妥协。 结果让人跌破眼镜的是,这个任性的千金小姐竟然选择了一个当时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无权无势的王先生。 还自作主张地把名字改成了王曌,听说气得王家长辈当场就扬言要跟她断绝关系。 王孟春和王仲春当时看自己这个小妹飞扬跋扈了那么多年,到头来还没自己嫁得好,好容易心理平衡了一点,结果王太太有的是本事和手段,她两个哥哥那么愿意照顾她帮她,男人又那么争气——王先生没过几年就被捧成了宁城炙手可热的红人,官途敞亮,多少人想巴结还找不着门道。 王仲春心里那点儿微妙的平衡被打破。 大姐王孟春还好说,嫁去景城后,男人和男人家里争气,过得也还算体面。 而她跟着陈德,并着陈家这一大家子,每况愈下。 到头来还得仰着自己这个三妹的鼻息,指着她能够念在血缘亲情帮忙提携一下陈家。 不过王太太虽然脾气古怪,不好相与,多少还算个念旧情的人。 王仲春在时往她三妹家走得勤,陈家日子也要好过些,陈韫那个哥哥也得了不该得的机会。 让王仲春依靠老王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更何况她嫁的这户人家没本事,这些年眼看着越来越没落,没多大指望,老王家才瞧不上,哪儿还愿意帮她。 而王太太这些年给了老王家行了不少方便,现在老王家和小王家相互依附,排外得很。 就连她王仲春想从老王家那儿讨什么好处,都要通过她这个三妹才使得上劲。 王太太人精中的人精,宁城的政商名流自不必提,连景城那些有头有脸的,也无不与她交好。 这宁城的天下,她王太太心情不好流了眼泪,怕是老天都要跟着刮风下雨。 所以王家门庭都要被人踩破了,大把人上赶着来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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