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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韫接近王婉当然有自己的目的。 她曾听母亲提起过自己这位三姨青葱岁月的光辉往事,也看出来自己这位干妹妹和她干娘之间。 关系并不清白。
第5章 第五幕·烛影摇红 暮色四合,王府灯火通明。 琉璃盏映着晃动的烛影,西洋吊灯洒下金粉似的光晕,将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 宁城的太太们,茶足饭饱就容易无聊,喜欢搞些什么高级宴会,凑在一起说说闲话,于暗潮涌动之中互相交流信息,打探些秘密,扒高踩低,趁机摸一摸各自的底儿。 这才是宴会的精髓所在。 王仙儿的生日宴,终究成了宁城名利场的又一处戏台。 王先生切蛋糕时心不在焉。 银刀划过奶油,三两下分好蛋糕。 他嘴角噙着礼节性的笑,眼底却空茫茫的,未等蜡烛燃尽便寻了个借口离场。 王家这三口人,王先生、王太太,还有这位王小姐,像戏台上三尊描金绘彩的木偶。 各演各的戏码。 王仙儿今日穿了身樱粉洋装,站在一群珠光宝气的小姐中间,不算顶漂亮,却也绝不难看。 富贵人家的小姐,美丽原是用绫罗绸缎、珍珠玛瑙堆出来的,若真养出个丑女儿,倒要叫人疑心这家人的财力了。 她生得白净,个头适中,身段匀称,钢琴舞蹈绘画都学过些皮毛,样样通,样样松。 人生一路顺风顺水,不好不坏,像温吞水煮着,掀不起波澜。 唯一算得上“坏”的,是她那蜜罐中被腌入骨的脾气。 是王太太宠出来的骄纵、王先生懒得管的任性。 王婉原来曾听王家的老仆人,那位说起来算是她远房亲戚的刘婶提过。 说不知多少次撞见王小姐在房里撕扯衣料、摔砸物件的疯模样。 谁不知道王先生脾气好? 又有谁见过他发脾气? 但偏偏被他这个女儿气得砸过一套名贵的青花茶具。 多不省心的女儿。 王婉在这个家里,明面上是干女,暗地里么…… 她常常想,这人跟人的际遇,真是不同。 她王婉的容貌虽不能说是顶尖,但比那王仙儿,还是标致太多。 论聪明才智,如果她能继续读书,考个大学应该不算困难。 要说才艺,王太太这些年将她当作青瓷胚拿捏,琴棋书画挨个儿送去学了个遍。 古琴先生夸她“弦外有魂”,丹青师父赞她“落笔通意”,她天赋异禀,见了的人没有不夸的。 偏偏,芝兰玉树长在了烂泥地里。 所谓“鸾凤锁在麻雀笼,鳞爪藏着不如鸡”。 她是琉璃盏盛雪,内外都透亮,偏偏命薄如纸。 那位正头小姐纵是陶土坯子,供在祠堂正殿,就值千两金。 想到这儿,王婉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抚过宝蓝色纱裙的褶皱。 这裙子是王太太送的,如水般滑腻的料子,罩着层薄纱,灯光下漾出湛蓝的弧光。 她穿着它,几乎成了全场的焦点。 若单论容貌,王婉生得极好—— 一双桃花眼,因眸色清浅显不出春情外露,反而添了欲迎还拒的冷淡味道。 唇是五月熟透的樱桃,水润鲜嫩,仿佛一碰就坏。 鼻如琼瑶,山庭隆起,齿如编贝,莹白整齐。 美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满,少一分则缺。 这样好的长相,只要有一丝缺陷,立马就会被放大到无限。 可她偏偏就一丝缺陷都没有。 兼之幼时长在乡野,眉宇间还留着些山岚雾气般的清新,真真是清水芙蓉,天然雕饰。 此刻被厅内富丽的光一照,肌肤白得透光,却没有半点羸弱病态,整个人像一尊行走的甜白瓷。 · 王太太正端着红酒,被一群太太先生簇拥着谈笑。 她今日穿墨绿暗纹旗袍,耳坠上的翡翠随着颔首的动作轻晃,笑不露齿,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 王婉挽着她的手臂,陪她应酬宾客。 这样的场合,太太们多半会携先生同来——在王太太面前露脸,比缠着王先生聪明得多。 偶有不懂事的想凑去王先生跟前,立刻被自家太太一记眼风拽回。 名利场的规矩,人人都心照不宣。 太太们奉承着王太太,自然也没忘了她身旁的王婉。 “婉儿今晚当真如神妃仙子般,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睛。” “跟王太太久了,瞧婉儿这通身的气派。” 对于这些好意,王婉当然是照单全收,觥筹交错间将好意奉还。 王婉平日在这宅子里,做的多是下人的活儿。 给王太太收拾房间、端茶送水、打理花园,连王太太的药膳都要亲手端到床头。 王太太常说:“能干的女孩才讨人喜欢。” 她懂这话里的深意——王太太在试她沉不沉得住气。 而今夜,她是以“王家干女”的身份出现。 穿着华服,踩着高跟鞋,执杯谈笑。 仿佛真成了这浮华世界的主角之一。 目光流转间,她瞥见林太太—— 一身粉艳抹胸短裙,活像喜乐汇的舞娘。 这种场合还敢这样穿的,也就只有林太太了。 不管何时见她,都似一株花开得正满的大红芍药,招摇至极。 林太太本身生得不算特别白,于是将粉底抹得厚重,白得发闷,看起来竟比王婉还要白,只不及王婉白得通透。 细看她的眉眼,其实生得清纯,偏要描细眉、勾眼线,掩去稚气,添上七分媚态。 眉尾总是微微上挑,显出故意的张扬。 其实三十岁的年纪了,犹带婴儿肥,还有些小双下巴,五官格外圆润小巧。 樱桃小口涂得鲜艳极了,红透了。 一颦一笑皆是风情无限,轻嗔薄怒亦教人魂牵梦萦。 就连娇痴怨妒也自成秾丽风景。 明明身材丰满,行走时却如弱柳扶风,叫人怜爱,又总透着一股“膏腴”的艳俗。 望着装扮过分用力的林太太,王婉心里冷笑一声。 自古以来,英雄易老、红颜薄命,林太太显然是不知道什么叫作过犹不及。 今夜林先生未至,想来是丢不起这人。 林先生说起来还是王先生的老部下。 宁城小圈子都在传呢,说王先生对林先生有知遇之恩。 就连林太太,也是王先生介绍给林先生认识的。 他们的证婚人,正是王先生。 · 宴会进行到高潮,气氛愈发热烈。 厅内暖气氤氲,酒香混着脂粉气,织成一张醉生梦死的网。 王婉含笑环视,察觉几道黏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从容举杯示意,看那些中年男人窘迫低头,或回以轻佻笑意。 此刻,王太太端着酒杯被迫周旋于一堆太太小姐中间。 先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经济和政治,或压低声音聊一些美丽的太太、小姐。 而王仙儿正被一群小姐簇拥着说笑,有意无意地将她排除在外。 王婉独自立在一旁,指尖微微收紧,杯中红酒轻晃。 她只静静看着王仙儿——那只被众星拱月的“鹤”,实则羽翼平庸,却不自知。 心里淡笑,面上仍维持着温和可亲。 有太太小姐来敬酒,她便小口抿着,笑着聊上几句。 一杯接一杯,半个夜晚过去,整个人已晕晕乎乎,像踩在云端。 世界失真前,她忽然发觉——王太太不见了。 她的目光在舞池的众人中逡巡,却始终未能找到王太太的身影。 这不对劲。 王太太从不会在重要场合无故离开。 恰在此时,陈韫端着酒杯来敬酒。 “婉儿妹妹今夜格外动人。”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韫姐姐过奖了。”王婉不得不耐着性子客套,饮尽了杯中的酒。 又零碎地拉了几句家常。 陈韫仍不走,面色潮红,似要说些什么。 原本瞧着冷清至极的一个人,倒是被酒气熏暖了点。 “婉儿,”她突然压低声音,“你可知……” 话未说完,王婉已放下杯子,指尖按上太阳穴,佯装醉态。 “阿姐见谅,我有些头晕。” 陈韫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转身没入人群。 等干姐走后,王婉才抬起眼皮。 也不知她的干姐和她的干娘,两个人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王婉跟着王太太浸淫名利场久矣,见过的人形形色色,怎么会察觉不到陈韫的接近带着刻意? 她干姐这个人看着冷得可怕,偏偏对她感兴趣? 纵然老王家的血脉有问题,盛产这样的……心理变态,可偏偏是对她感兴趣? 脑海中不禁浮现陈韫的脸。 整张脸似月光裁成的纸,颧骨挑着两刃薄光,眼尾三分倦七分利,鼻梁高挺,山根起势抖,只有鼻尖蓦地柔和下去。 薄唇淡似一点朱砂入水将融,一触及便会散开般。 整个人又冷又淡,怎么会唯独对她热情? · 王婉敛起飘远的思绪,目光再次在厅内逡巡一周,这才发现不止王太太,李太太和林太太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她心里疑惑更甚,转眼瞥见楼梯转角的小几上,两只高脚杯静静立着,杯中残酒泛着幽暗的光。 此时宴会厅仍是衣香鬓影,人群晃动,笑语不绝,似乎无人注意到女主人的悄然离场。 舞池边缘的阴影里,王婉捕捉到了王先生的身影,正一个人独坐,指间酒杯微倾。 他目光涣散地投向虚无,不知在想些什么。 似乎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王婉心下一动,趁无人留意,悄然转身,沿着那道隐于帘幕之后的楼梯,拾级而上。
第6章 第六幕·水袖藏锋 楼梯幽暗,一盏孤灯晕出昏黄光斑,墙纸牡丹纹中霉斑浮现。 王婉轻踏地毯,屏息而行,猫一样轻巧。 楼下宴会厅不时传来声响替她掩护,她内心才稍微安定一些。 行至二楼,喧嚣渐隐,她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 走廊上近乎死寂,她拎着高跟鞋潜行,脚步声被地毯吸去。 一扇客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的光线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亮痕。 里面有人。 她窥见王太太与李太太的背影,如剪影般立在昏沉中。 好奇心驱使下,王婉贴墙透过门缝窥视。 屋内,林太太跪坐在地毯上,几近赤裸,脸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白嫩嫩的大腿上一枚黑色鞋印刺目。 她发丝被拉扯得凌乱不堪,团团结落,似败柳残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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