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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王婉才意识到林太太其实是一个正当青春的女人。 较之王太太、周太太、李太太之流,她正当青春。 可是林太太的眼角唇角都是细纹。 那可是细纹啊。 细纹对一个女人是多可怕的东西。 尽管林太太极力遮掩,却还是在那样近的距离下暴露无遗,显出不符合她年纪的疲惫老态。 王婉抿了唇,抬眼望向林太太。 林太太僵住,脸上的表情从短暂的疑惑变成暴怒。 “怎么?”林太太嘶哑的声音裹着恶意,指甲深深陷进王婉臂膀的软肉,“看见我这样,你觉得自己比我高贵了?” 她指尖划过王婉颈间王太太赏的无事牌:“王婉,何姝洁,我们是两个不同的人,对吧?” 林太太凑得更近,几乎鼻尖相抵。 “可脱了这身皮,在她们眼里,你我都是摆在台面上标着价码的货。今天是我,明天就是你!” 说完,林太太喉间发出夜枭般的低笑。 “王家的金丝雀笼子,”她盯着王婉收缩的瞳孔,“从来不留过季的羽毛。” “你猜,你还能新鲜多久?” 说话时,一枚镶宝金钏从她腕间滑落,在绒毯上滚出闷响。 林太太柔软的胸脯紧贴着王婉,姿势暧昧,她不禁泛起反胃。 猩红的指甲搔刮着她的脸,仿佛下一秒就要划开一道血痕。 当齿尖咬上耳垂时,王婉眼角沁出泪光。 她听见带着苏北口音的呢喃:“王婉,我的名字叫王婉。何姝洁,你的名字叫何姝洁。哈哈哈哈……” 那声音,落在耳朵里,恶鬼催命一般。 林太太的柔软身体裹着王婉,压迫感无处不在,让她近乎窒息。 却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林太太咬牙切齿继续在耳边响起:“我们都是一样的东西。你以为你是什么?” 停留在王婉脸上作乱的手探向她腰间,将她扣得更紧。 疯癫神色忽然褪去,林太太咯咯轻笑:“婉儿呀,你以为有钱人家的玩物是那么好当的?” 她摇头露出怜悯表情。 然后自顾自地哼着不成曲儿的调,像是为这场闹剧配乐。 王婉终于被彻底激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本能地想要反击。 她缓缓抬手推开林太太,眼底阴郁。 那些隐秘心思虽尽人皆知,却轮不到林太太来揭。 她翻身将对方按在墙上,唇边浮起淡然的微笑:“林太太,我劝您适可而止。” 着重强调了“适可而止”四个字。 即便是玩物,也分三六九等。 林太太是最低等的那种,她王婉未必也是。 更何况她未必甘心永远困在这方牢笼,当一辈子金丝雀。 墙纸的牡丹纹路硌在掌心,实在的触感提醒着她此刻的失态。 林太太怔了怔,安静地注视她片刻,随即挣开桎梏直起身,撩开乱发揉着眉心:“去给我找两件衣裳吧。” “大晚上穿成这样从你家走出去,王先生王太太这么爱面子的人,怕是要不高兴的。” 说着弯腰拾起滚落的首饰,动作间露出后颈新鲜的抓痕。 王婉望向楼梯转角。 宴会迟迟不见她踪影,王太太定会起疑。 若让那位心思深沉的人发现她窥见方才那幕…… 她朝林太太礼貌颔首:“那抱歉得让您等到人散场了。” · 楼下宴席已散了大半。 水晶吊灯熄灭了三成,光晕黯淡地笼罩着残酒。 宾客们大概目的已达,陆续告辞,只在丝绒座椅上留下深浅印记。 王小姐早带着闺中密友离去,嫌宅子里拘束。 王太太醉眼蒙眬地倚着沙发小憩,指尖还勾着空酒杯的杯脚。 她身旁仍有位太太喋喋不休,未曾察觉她眉间隐现的厌烦。 过了片刻,那位太太终于注意到王太太闭目养神,于是慌忙掩口起身告退。 王太太只懒懒摆手,翡翠镯子在腕间轻晃。 王先生立在门边与客人寒暄,西装肩线依旧笔挺,不过片刻工夫,喧闹的大厅便空寂下来。 王婉盘算着如何寻借口送衣,应付告别的宾客时,目光不时扫过楼梯与王太太。 她盼着王太太发话,好顺理成章上楼。 正踌躇间,却见林太太已摇摇晃晃走下楼梯。 约莫十厘米的高跟鞋敲击木阶的声响清脆刺耳。 王太太蹙眉却未睁眼。 王婉静立原地,暗中观察二人反应,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林太太依旧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满身瘀痕明晃晃昭示着不堪。 好在宾客已悉数离场。 王先生转身静立,眼看着林太太一步步向他走来。 林太太将双手背在身后,走路姿势倒是有点像个小姑娘。 她踱到王先生面前立定,偏头看着他:“王先生最近过得很好。” 这句话像是问句,又不像问句。 王先生平静颔首:“过得还可以,劳何小姐挂心。” 林太太笑了,眼中泪光闪烁。 她只能低头强忍。 就在她伸手去推门把时,王先生忽然褪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过长的衣摆直垂到膝。 熟悉的体温与气息笼罩下来的瞬间,林太太的泪珠终于再忍不住,一颗颗往下掉,在衣料上洇开深色痕迹。 却忍住了没有转身。 “招待不周,何小姐慢走。”王先生冷淡的送客声里,林太太弯腰褪下高跟鞋拎在手中。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回头,推门迎向扑面寒风时瑟缩了一下,未系紧的外套滑落半肩。 拢了拢乱发,她突然发出两声笑,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瘆人。 光脚踏出时,红肿渗血的脚后跟暴露在王先生视线中。 王先生握拳垂手立在门边,目送那道身影蹒跚远去。 关门转身,他阴沉着脸径直上楼,在经过王太太与王婉时未停半步,只留下雪茄与古龙水混杂的气息。 王太太始终闭目冷笑,纹丝不动。 直到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睁眼。 目光平静无波,掠过王婉微微颤抖的指尖。
第8章 第八幕·血溅桃花 三日后,王太太邀牌局。 王婉在王太太房中对镜整理好头发,深吸一口气戴上笑容。 走到楼梯口又理了理衣襟才缓步下楼。 还未完全下楼,便听见李太太尖细的嗓音:“哟,王太太打起牌来手气真是好得不得了。” “你看看我,今天又输惨了。” 周太太、李太太和林太太照旧围坐牌桌,王婉上前恭敬行礼。 李太太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声,周太太略颔首,目光慈悲依旧。 林太太今日穿了件高领旗袍,浓重的脂粉竭力遮掩着额角颈间未褪净的青紫。 她垂着眼,指尖的牌摸得又慢又沉,刻意避开一切不必要的对视,尤其是与李太太。 等王婉上前招呼时才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 王太太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牌,只随意点了点头,吩咐王婉去换新茶。 王婉乖顺退下,不消片刻,便引着女仆复返,奉上新沏的龙井与一盘精心堆垒的、缀以牡丹花样的鲜果。 待她退到一旁,牌局继续,李太太突然朝林太太投去凶狠一瞥——林太太正低头数赢来的筹码,浑然未觉。 光阴倏然而过,牌局结束,王太太顺势留饭。 席间言笑晏晏,仿佛前几日的风波从未发生。 林太太也强撑着说笑,只是那笑声干涩,有点故作坚强的伪装。 王婉立在王太太身后布菜,看得分明。 林太太那点可怜的体面,全靠这点虚假的交际维系着。 如果想要安安稳稳地继续做她的官家太太,不跟这些贵太太打好交道,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其他人姑且不谈,就只周太太对她脸色好点,宁城就没多少人会真正与她为难。 再说了,王太太是宁城名流圈里的头面人物,多往她家走动,即便没有实利,面子上也好看。 别家太太对她也尊敬客气些。 既然已经走到这条子路上了,就要混点名堂出来。 不三不四的,倒是像个什么样子? 别看林太太总疯疯癫癫的,真正也做不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来。 · 饭后,王婉照例去后花园浇水。 夏日花园,热浪蒸腾,草木的生机近乎狂野。 蝉声如潮,在绿树浓荫中交织成一场盛大的交响。 她拎着铜壶,走在碎石小径上,却听见花园深处那间堆放杂物的具舍里,传来了隐约的争吵声。 悄然走近,王太太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她心下一紧,将身子贴向被爬山虎覆盖的、灼热的墙壁。 具舍木门半开着,李太太尖厉的声音清晰传出来:“……你个贱货!那天晚上没被打怕是不是?还敢在我面前摆谱!” 林太太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愤恨:“李太太,你管不住自家男人,只会在女人身上撒气,算什么本事?” “有能耐让你家李先生别往我床上爬!” 这句话如同投入油桶的火星。 “我撕了你的嘴!”李太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猛地扑了上去。 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钗环坠地,衣衫撕裂。 王太太就站在门口,背对着王婉的方向。 她穿着一身月白底绣墨兰的旗袍,身姿清雅,抱臂而立,与屋内的混乱显得格格不入。 既没有动,也没有喊人,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 似在欣赏一出好戏。 途中,林太太想跑,被李太太抓着头发一把拽了回去。 林太太身量娇小,渐渐落了下风,最后只能缩在角落,用手护住薄弱部位作为抵抗。 具舍内,两个女人之间的撕扯渐渐消停。 “李太太,下手轻些。”王太太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林太太这如花似玉的脸蛋,打坏了多可惜……” “不过,她要是没了这张脸,不知道还能靠什么在宁城立足呢?” “……男人们,以后怕是门都不让她进了。”王太太低笑。 这话王婉听着不像劝解,更像鼓风。 果然,李太太的理智彻底崩断。 她双目赤红,四下张望,猛地瞥见墙角那把用来松土平整花圃的短柄铁锹。 她一把抓过,回身就朝着已倒在地上的林太太狠劈下去。 “砰!” 一声闷响,钝器敲碎骨骼的声音,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惊心。 王婉死死捂住了嘴,看着林太太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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