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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血从她指间渗出,在王婉素白的衣上印下刺目的红痕,如雪地落梅,艳得惊心。 王婉没有动,静默地看着那血色一点点泅开、变暗。 然后,她一根一根,缓慢而坚定地掰开了那因失血而冰冷的手指。 林太太还想再抓,王婉却骤然起身,让她扑了个空。 “我不想死……婉儿,我还不想死……我还那么年轻……”微弱的哭泣声混着血沫,狼狈地湮没在愈扩愈大的血泊中。 这景象让王婉想起,林太太每次来王府,都如一只开屏的孔雀,光彩照人,而今却要像一件废物被悄无声息地清理出去。 “清理”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盛夏艳阳、大日白天,她却如浸冰海,身体被冻结成凝固雕像。 “救我!”林太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脸颊贴上王婉的鞋面。 隔着鞋面,似乎都能感觉到冰冷黏腻的触感。 王婉怜悯地垂眼凝视匍匐在她脚边的林太太,清晰而冷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她若活着,对你就是最大的祸害。 王太太绝不会留活口,而你,是唯一的目击者。 恐惧催生出一种畸形的决断。 她用力抽回脚,转身走向角落,捡起了那把沾着黑红污迹的铁锹。 冰冷的铁腥味混着泥土的腐败气息,直冲鼻腔,令人作呕。 她掂了掂这沉甸甸的凶器,回头望向地上那团仍微微抽搐的身体。 那一刻,她分不清自己是想终结林太太的痛苦,还是想砸碎眼前这面映照出自己人生的、血淋淋的镜子。 她走上前,慢慢举起了铁锹。 林太太已经无力抬头,只能掀开眼皮看她。 涣散的眼神里掠过最后一抹原始的恐惧,喉咙深处重复滚动模糊的诅咒。 诅咒谁? 诅咒王婉? 王太太? 李太太? 王先生? 还是她自己? “我来送你最后一程,帮你早点解脱。”王婉再次攥紧铁锹的握把,木柄上半干涸的血迹黏腻地扒住她掌心。 王婉听见她自己的声音,平静、稳定,冷得让人胆寒。 连她自己都为之一凛。 就在铁锹将落未落之际,林太太的头颈一松,彻底没了声息。 王婉举着铁锹,僵在原地,半晌,才徒然地垂下手臂。 她按照王太太指示,给吴先生打了电话。 · 当天夜里,王太太好言宽慰,承诺会将一切处理干净,不会让人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床榻间,王婉仍在为自己白天偷窥的事心神不宁,绷紧神经,以为会受到王太太的诘问和惩罚。 可王太太闭口不提,神色如常。 她以为天大的事,竟如石沉大海,没激起半分涟漪。 不过,鲜血与杀戮似乎格外刺激了王太太的神经,她久违地激烈地将王婉折腾至大半夜。 过程中,收紧的手指长时间扼在王婉颈间,既似爱抚,又像丈量,精准地感受着皮下血管因恐惧而起的剧烈搏动。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王太太略显不稳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声音温柔似水,“你是个聪明孩子,知道什么能看,什么看了……也得立刻忘掉。” 翌日醒来,王婉浑身青紫,颈间指痕尤甚。 如一道无法示人的烙印,只得用高领衣物与丝巾紧紧遮掩。 在这个季节里,尤显诡异。 · 两日后,林先生登门,穿着一身看起来不合身的黑色西装,神情是精心调配过的沉重。 他摘下帽子,未语先叹:“小何昨天走了。出了点意外,医院没能抢救过来。” 王太太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与惋惜:“哎,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多好的孩子。”说着用绢帕掩住口鼻。 林先生摩挲着茶杯盖,眼皮抬起又垂下:“这也是她的命。倒是给您添麻烦了。” 他知道王太太上午才应付完警察的例行询问。 王太太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不再说话。 官方说法是,林太太在王宅后花园不慎跌倒,太阳穴不幸恰好撞在置于一旁的铁锹利刃上,创口深重,回天乏术。 林先生与林太太关系本就冰炭不洽,匆匆走个过场,隔着白布确认了身份,医院便草草开具死亡证明。 此事便算了结,接下来便是风风火火的葬礼。 林太太自退学跟随王先生后,便与家人断绝往来,林先生遂成她如今唯一的“亲属”,负责替她操持所有后事。 警察局来人简单问询后,便也默认了这场意外。 林先生此行,是来请王先生一家出席葬礼。 王太太朝他眯眼笑了笑,点头。 林先生立刻也回以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他痛恨王先生,却恨不得王太太。 他只恨自己没有王先生那样的机遇,做不了王太太的画眉之侣。 因此,王太太释放的些许善意,他求之不得,只盼着哪天她能想起自己,指缝里漏点机会,便够他半生受用。 他当然不信什么意外跌倒的鬼话,世上哪有这般巧合? 但那女人死了正好,省得日日在他眼前,提醒他的失意与耻辱。 · 葬礼那日,林先生举着遗像走在送葬队伍最前头,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周遭富家太太们皆是一身素缟,庄重肃穆的神情底下,隐隐流动着得意与幸灾乐祸。 林太太生前人缘寡淡,多少太太小姐对其避之不及。 如今她一死,倒都赶着来看这最后一场笑话了。 王婉环顾四周,目光恰好对上李太太那张冷笑着的脸,吓得立刻低下头去。 一众贵妇中,唯有周太太双手合十,低眉垂目,面上是真心实意的悲悯。 的确,这群人里,数她最是慈悲。 看着黑白遗像中笑容甜美、眉眼弯弯、彼时还尚未被风尘浸染的少女,王婉唇角不自觉掠过一丝嘲讽笑意。 只是这笑意里,沉淀着哀矜,也浮动着怆然。 林太太能找到的单人正面照,就只有这一张,听说这还是林太太认识王先生前拍的照片。 是林先生在整理遗物时,在林太太枕头下找到的。 想必无数个难眠的深夜,她都曾摸出这张照片,对着记忆中那个干净的自己一次次垂泪。 后来林太太没怎么照过什么照片,偶尔、浓妆艳抹、妖冶风情的合照,都不适合作为遗像出场。 王婉的目光又从照片移到前面举着它的林先生,那个一把年纪、肥头大耳、半秃着顶的男人。 这情形不像丈夫送别妻子,倒像父亲哀悼早夭的女儿。 王婉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林太太葬送一生,究竟捞到了什么?财富?地位? 人死如灯灭,万般皆成空。 她正独自出神,陈韫悄然走到她身边。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显得格外摩登冷峻。 妖风忽起,仿佛死者不甘叹息,吹乱了王婉精心系好、用以掩盖秘密与伤痕的丝巾。 陈韫倏然一凝,瞬间捕捉到她颈间那一闪而过的青紫瘀痕,眼神骤然幽沉。 “我帮你整理。”她自然伸出手,语气一如平常。 “不用,”王婉如受惊的雀儿般侧身避开,手忙脚乱地将丝巾重新掩好,嘴角强扯出一个笑容,“谢谢阿韫姐姐。” 不远处,正与众人从容周旋的王太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浮起一丝冰冷而了然的弧度。
第12章 第十二幕·灵堂受辱 灵堂的肃穆,终究敌不过活人世界的喧嚣。 给林太太风光下葬后,宁城的名流们便三三两两聚作一团,寒暄,饮酒。 或走向那看似悲痛欲绝的林先生,递上几句千篇一律的安慰。 人的声浪裹挟着香槟气泡,将葬礼的氛围搅动得诡异而“活泼”。 王先生与王太太所到之处,自是人群环绕的核心。 王婉乖巧随侍在侧,不时于王太太耳畔轻声提醒,正与她交谈的是哪家的先生、哪府的太太。 王太太见的显贵太多,并非个个都能入眼记住。 向人介绍王婉时,王太太总是一套说辞:“这是我一位故交的千金,认在膝下做干女,与亲生的一般无二。” 听者无不配合地堆起笑,赞几句“大方美丽”“王太太好福气”。 王婉便也微微欠身,将那些或真情或假意的奉承全数收下,如同吞咽一杯无味的温水。 王仙儿是从不参与这等场合的,嫌其闷气。 于是,王婉竟也成了在场小姐们一时的中心。 她们围过来,明里夸她,暗里贬损那位正牌千金。 言语间的机锋让王婉听来,心下竟也生出几分扭曲的受用。 正言笑间,王太太一声轻唤,王婉即刻道歉离席,碎步趋前。 这才看见,周太太正挽着一位笑眯眯的中年男人,与王太太夫妇叙话。 虽素未谋面,王婉心下了然,这定是周太太口中那位常年在外、鲜少归宁的周先生了。 此番他调回宁城任职,恰逢这场白事,借机出来走动,重织人脉。 王婉乖巧地问候。 周先生笑眯眯的目光在她周身细细刮过一遍,赞道:“真是标致。” 周太太依旧眉眼温柔,接口说:“王太太多好的福气,有这样漂亮机灵的乖囡承欢膝下,真叫人羡慕不已。” 这话似一根无形的针,轻轻扎破了周先生温和的笑脸,他的面色有了片刻的阴沉。 王太太与周太太继续闲谈,两位先生也攀谈起来。 周先生那黏腻灼热的视线,却如影随形,烙在王婉身上。 王先生察觉,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将王婉挡在身后。 王太太眼风扫过,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只作不见。 唯独周太太,依旧全神贯注于谈话,仿佛对周遭暗涌浑然不觉。 那目光犹如实质,在王婉颈间烙下一片滚烫。 她只觉芒刺在背,寻了个由头便抽身离去,步履间尽是惶然。 周太太与王家往来密切,岂会不知她的真实身份? 这个周太太,看着柔柔弱弱、和和气气,不怎么说话,却是宁城最有人缘和名望的太太。 更难得的,她与王太太的私交也是最要好的。 这些年,王家门庭若市,热热闹闹,是烈火滚油,鼓密声噪。 来来往往的几乎踏破王家的门槛,不必说多少有心人。 王太太这个人好面子讲礼数,思虑多、疑心又重,常年身居高位养尊处优,对人对事缺乏耐性。 一般人在她面前总容易惹得她厌烦。 都说近月则明,近日则炙。 能在王太太身边安稳,周太太其手腕与城府,又岂是表面那点慈悲所能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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