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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周太太牵线,她才能再次踏进王府的门槛。 再面对王太太,她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 “都怪我是个有眼无珠的,竟想不到太太是这等女中豪杰,脂粉英雄。” “若早知如此,定老老实实跟在您身后,便是拣些剩饭吃,也早肚里流油了,何至于此?” “来宁城许久,尚未开张。家里那点老本,眼看就要见底。” “若太太不肯发发慈悲,怕再过几日,我们两口子真要揭不开锅了。” 王太太只闲闲听着,直到不耐烦了,才打断她,问起李先生的生意。 经此一提,李太太才想起正事,忙伸手掐了旁边的李先生一把。 李先生吃痛,方从神游中惊醒,搓着手,讪讪道:“也不是什么大生意,在下不过是做点小小的房地产生意,混口饭吃。” “二位在内城生意做得好好的,怎的跑到宁城来了?”王太太指尖轻叩紫檀木桌面。 “宁城这个地方的房地产生意,可不好做。” 无聊许久,王太太此问一出,李先生总算来了精神。 他坐直身子,摸摸油亮的脑袋:“您有所不知,内城虽地处中心,却地势起伏,交通不便,房子修好也只能卖给农户,赚不到钱。” “宁城则不然,地势平坦,靠近海口,又是通商口岸,四通八达,富贵人家比比皆是……” 王太太听得打了个哈欠,兴致缺缺。 李太太连忙拉扯丈夫的袖口,示意他闭嘴。 李先生瞧她眼色,悻悻住口。 “我家这口子是个粗人,最不会说话,太太别见怪。”李太太赔着笑,“我们正是知道宁城生意难做,才特来投靠您,想借着您这棵大树,也好乘凉。” 李太太说着,在茶桌下比画了一个“二八”的手势。 “王太太,我们初来乍到,全凭您照拂,这个数,您看……” 王太太用杯盖撇着茶沫,眼皮都未抬。 李太太见状,又比画了一个“三七”的手势。 王太太用杯盖撇去浮茶,微微抿了一口,摇了摇头。 李太太没了主意,与身旁的李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咬牙将手势换成了“四六”。 “王太太,不能再高了。”她说得无奈。 从二八开到三七,再到最后咬牙同意的四六开……每让出一分利,都像是在割她的肉。 可她知道,这是“学费”,是投名状,是换取在这宁城立足,以及求得王太太对“林太太事件”翻篇的代价。 听说王太太的规矩,自家人二八开,外人三七开,到她这儿四六开都不见点头。 她心里把王太太骂了千万遍,脸上却还得赔着笑。 李太太的手微微发颤,等待着答复。 王太太慢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终于抬眼,露出一个微笑。 见王太太点头,李太太这才放下已然发酸的手,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总算,搭上线了。 当时她想不通,好好在内城做生意不行,非要跑来宁城。 人生地不熟,处处求人,看人脸色,她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不过,宁城这般热闹、明亮、花花绿绿,倒也不坏。 她渐渐地,竟也不想走了。 · “碰!”周太太柔和的声音将李太太从回忆里拉回。 李太太定睛一看,自己方才走神,竟打出了一张周太太需要的牌。 她连忙敛起心神,脸上重新堆起热络的笑:“哎哟,瞧我,手一快,竟给周太太喂牌了!” 她说着,目光再次掠过周太太腕上的冰种镯子。 虽然让了利,可背靠王家这棵大树,李家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进来,她在宁城太太圈里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当初那点投资,早就千倍百倍地赚回来了。 这么一想,那对镯子,似乎也没那么心疼了。
第15章 第十五幕·假戏真做 其实王仙儿虽然说是小姐,王太太在外人面前也是一副十分溺爱她的样子。 但王婉在王家多年,早已看出些不同寻常的门道。 王太太是王仙儿的继母。 林太太曾笑她“小姐的心,丫鬟的命”。 可林太太不知道,有些小姐,活得连丫鬟都不如。 王仙儿与其说是千金小姐。 不如说是一只被宠坏的困兽,只能用无所顾忌的骄纵,掩饰内里无人问津的荒凉。 一个午后,天井飘起细雨,王婉看见王仙儿蹲在廊下喂猫。 王仙儿把鱼干掰得细细的,眼神空茫茫望着雨丝。 这么多年来,王先生并不过问王小姐的大小事情。 而王太太更是对王小姐不管不顾,只一味放纵溺爱。 · 王婉心里跟明镜似的。 表面上,王太太是王先生的太太。 实际上,王先生才是王太太的先生。 这个家真正当家作主、能决定她命运的人,是王太太。 她还知道一件宁城几乎无人敢提的旧事:王先生本不姓王。 听说是宁城以前一个极有名的的独苗,祖上出过帝师,满门清贵。 后来家族站错了队,树倒猢狲散,长辈们不堪受辱纷纷自尽,只留下他一根独苗跟着祖母。 老太太原指望着他光耀门楣,谁知他为了攀上王家的高枝,竟连祖宗的姓都改了,入门做了权势的赘婿,活活气死了他奶奶。 在宁城,没有高过王家的高枝,王太太娘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做官的,而且都不是一般的官。 门庭显赫至极。 说来也是老太太不识时务。 当年王太太下嫁王先生,不知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 任谁也想不通,凭她那样显赫的家世,为何会屈尊嫁给一个带着拖油女儿的二婚男人。 王先生究竟姓什么,王婉并不知情。 只知王先生是跟了王太太姓了王,就像她跟王太太姓王一样。 王太太全名王曌,因此给她赐名王婉。 如今,宁城还有谁记得王先生原本姓什么? 只当是夫妻同姓,天作之合。 · 王府上要说最近有什么新闻,那便是王小姐恋爱了。 对象叫陈御,高高瘦瘦,有点忧郁。 是个除了一副好皮囊便一无所有的穷书生。 王小姐这回动了真格,竟闯进父亲书房,直言要同那年轻人谈婚论嫁。 王先生气得摔砸了一下午物件,书房里噼啪作响。 彼时王太太正倚在月洞门下剥莲子,雪白的莲肉在她指尖悠悠打转。 “眼光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差。”她低头笑,声音很轻。 倒也没插手干预,任由那对父女在各自的执拗里两败俱伤。 谁知王小姐骨头硬得很,转头仍与陈御往来如常,半分不肯退让。 甚至将陈御带回了家里。 王婉瞧不上这类人,一看便是吃软饭的窝囊相。 可王太太喜欢。 王太太喜欢一切年轻的、好看的身体。 更重要的,王太太的爱好里,永远包括给王小姐找不痛快。 似乎王小姐不开心了,她就开心了。 王太太倒也不似与王小姐有什么深仇大恨,大抵是日子太过无聊,总需些消遣。 “去试试。”某日午后,王太太突然将一柄团扇递到王婉手中,扇面上鸳鸯交颈,“我倒要看看是读书人的骨头硬,还是你的手段软。” “母亲放心,女儿知道怎么做。”她垂首应答,声音里几乎压不住一丝颤抖。 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韵,不是恐惧,是激越。 这是干娘交给她,针对“正牌小姐”的游戏,独予她的亲密。 名义上,王小姐才是王太太的女儿。 她却比王小姐更似王太太的女儿,是她的共谋与延伸。 一念及此,指尖便泛起近乎麻木的战栗。 幽暗的、以下犯上得意。 · 事情进展得出奇顺利。 王婉只需在陈御面前展露几分若即若离的风情,那个男人的目光便轻易地从王小姐身上移开了。 他们在王小姐眼皮底下眉来眼去,王小姐气得跳脚,却因对陈御用情已深,迟迟没有发作。 王太太觉得火候不够,又“正正好好地”安排了一场戏,让王小姐推门而入时,恰好看见王婉与陈御衣衫不整地滚在一处。 王小姐像被点燃的炮仗,尖叫着冲上来撕扯王婉的头发。 陈御则慌了神。 他不蠢,几次往来便看出这家里真正的话事人是王太太。 他以为自己与王婉的鬼混瞒过了王太太,却不知自己从头至尾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混乱中,谁也没料到的事发生了。 陈御或许是想在王太太面前表现忠诚,或许是想彻底摆脱王小姐的纠缠,他竟下了黑手,一把将扑上来的王小姐狠狠推开。 王小姐的额头撞上红木桌角,闷响一声,软软倒地,再没了声息。 一切都静止了。 王小姐像一株被折断的花,软软倒在冷硬的地面上。 额角洇开的猩红,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刺目地蔓延。 窗外天光惨白,映着她额角的猩红,像白瓷上一道决绝的裂痕。 王小姐年轻的生命,也随之啪的一声,碎了。 王婉拢着被扯乱的衣襟,惊魂未定地看向王太太。 王太太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雕塑一般,周身没有任何起伏。 像是时间流过她时,凝固了。 让她连呼吸也静止。 脸上惯常的慵懒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种近乎空白的怔愣。 她静静看着王仙儿,目光像穿透了那具尚且温热的身体,望向了某个遥远的、不为人知的地方。 眼神里没有快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惯常的算计。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茫然。 这种表情出现在王太太脸上,让王婉陷入了同样的茫然。 陈御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的声音尖利而刺耳。 王太太像是被这声音骤然惊醒。 她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陈御,那里面重新凝聚起东西。 不再是平日的幽深,而是两簇寒彻骨的鬼火。 她没有说话。 直到王先生闻声赶来,扑上去对陈御拳打脚踢。 在整个过程中,王太太依旧沉默。 她没有劝阻,也没有摆出一副假惺惺的悲恸姿态。 她只是微微侧过身,用一个细微的动作,避开了直接注视王仙儿的脸。 王婉看见她的指尖无意识捻着旗袍的侧缝,一遍,又一遍。 陈御被王先生打得不成人形,拖去警局。 下人们战战兢兢,不敢上前处理王小姐的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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