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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身体潮热更甚。 她原以为自己是特别的,独享母亲的温情和暴戾。 直到发现那支素银簪子的秘密。 这才明白,她不过是母亲脚边的尘芥。 对方心底,始终映照着另一道影子。 母亲凝视簪子时流露的痴迷,像完美的画作上突然出现的墨点。 她嫉妒得发狂,只想把那个占据母亲心神的影子彻底撕碎。 她又忆起法庭上母亲惺惺作态、假慈悲的脸,与高烧的灼热交织,将最后一点残存的、对温情的幻想也烧成了灰。 那个她称之为母亲的女人,能给予她一切,也能夺走一切,包括尊严和生命。 而想要不被夺走,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成为那个“给予”和“剥夺”的人。 可惜,她恐怕没这个机会了。 意识渐渐模糊时,牢门再次开启。 两个黑影立在床前,她的下颌被粗粝的手指捏住,本能地张开口。 有什么东西被塞进喉咙,顺着食道滑下。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铁窗外一钩残月。
第27章 第二十七幕·魂子夜诉 陈韫又一次在梦中见到了王仲春。 她坐在母亲床榻边,凝视那张睡梦中仍不得安宁的脸。 眉头紧锁,面色苍白如纸。 忽然,王仲春从睡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湿冷的光。 她紧紧抓住陈韫的手,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声音嘶哑:“我的儿,为娘命不久矣。” 陈韫从这场噩梦中惊醒。 窗外月色孤寒,透过菱花窗格在青砖地上降下凄清的影。 陈家对外宣称王仲春急病而亡,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辞。 她实是吞金自尽,生生坠死了自己。 陈韫那素来操心的母亲,为给长子陈韧谋个前程,那日特地去三妹府上走动。 归来后却似换了个人,时而沉默不语,时而说着破碎的呓语。 最后将自己反锁房中,任谁叩门都不应。 当夜,便吞金去了。 陈韫得知消息,当即断定此事与三姨家脱不了干系。 陈德却厉声呵斥,说她母亲是精神失常才做出这般糊涂事。 与王家无关。 之后,王仲春生前苦心经营,她大哥的官途,三姨轻描淡写地便打点妥当,扶他坐上那个位置。 这怎会与三姨无关? 她此番归国频繁往来王府,正是为了查清母亲真正的死因。 这也是她费尽心思接近王婉的缘由——王婉是王太太身边最亲近的人,饮食起居无一不经她手。 却不想,真相竟以这样的方式浮出水面。 · 宁城疫病横行,陈德在狱中也染了疾。 他年事已高,加之入狱后心如死灰,求生意志薄弱,病情急转直下。 陈韫隔着铁栅见了他最后一面。 他蜷在草席上,囚服皱得不成样子,花白的头发黏在额角。 “你娘...”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留了东西...” 话未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待气息稍平,他才断断续续交代了遗书的事。 那其实算不得遗书,是件素绸中衣。 王仲春咬破指尖,在上面写了血字。 她说若有一日王家要对他们下手,这东西或可保命。 陈韫展开那件中衣时,指尖都在发颤。 血字已变成暗褐色,像绝望蜿蜒的泪痕。 原来母亲撞破的,是那般龌龊事。 王仲春去王府走动那日,正逢王伯岳从景城回来。 难得有这个机会见到大哥,她本想着在兄长跟前说几句好话,替陈韧谋个前程。 谁知竟撞见... 同父同母的亲兄妹。 王仲春回来后就垮了。 她知道那两人的手段,自己怕是活不成了。 可儿女总得有条生路。 所以她选择吞金,用这条命给陈家换一个前程。 陈韫将中衣仔细叠好。 绸料冰凉,像母亲临终前垂下的指尖。 · 天气肃杀,枯枝在寒风中静默。 王府门前落叶堆积,许久无人打扫。 王太太坐在偏厅的圈椅里,穿着一身高耸领、雨过天青色的窄衣,外罩雪白狐氅。 发间没有过多装饰,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身上首饰也寥寥,一改往日珠光宝气的模样。 陈韫来时,见到府中各式珍宝也几乎荡然一空。 想必是为了打点关节,散尽了家财。 “你来了。”她抬眼看了看陈韫,神色平静。 王太太洗尽铅华,眉眼间透着点不显山不露水的倦意。 陈韫在她对面坐下:“三姨近来可好?” 王太太唇角牵了牵:“如今这般光景,还有什么好不好的。” 她目光落在陈韫随身带的包袱上:“是为婉儿的事?” 陈韫不答,只将中衣取出,摊在桌上。 王太太盯着那暗褐色的字迹看了许久。 忽然轻笑一声:“你娘倒是给我留了份好礼。” 她起身走到窗前,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寂寥:“说吧,要什么?” “请三姨救婉儿出狱。” 王太太转过身,眼底似有暗流涌动:“然后呢?把你手上的这东西公之于众?” “三姨若肯相助,这东西自然双手奉上。” 两人对视良久。 王太太忽然叹了口气:“我应你。” 她走回椅边坐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不过韫儿,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即便你救她出来,她也未必领你的情。” “费尽心思,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陈韫垂下眼帘:“不劳三姨费心。” “还有,韫儿,”王太太素手执杯,兰指轻扣杯沿,垂眸轻吹,“能威胁我的人还未出世。” 话说完才悠悠地掀起眼皮,只露出下半只眼珠。 这便让她的眼神凌厉如出鞘的刀锋,是陈韫总想描绘出的、几乎能划破画布的锐利。 陈韫没接话。 她知道多说无益,母亲早就告诉过她,这个女人是个疯子。 现如今,王太太已落到这步田地,脾性却分毫未改。 “为了她,”王太太轻笑,“竟连你母亲的仇也不报了?” 陈韫眸色愈深。 交出遗书,就如同自卸甲胄,空手与她三姨对垒。 再无胜算。 “三姨说得是。”陈韫语气平淡,“我这般行事,确实不孝。” “可母亲若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见我再执迷于往事。”她抬眼看向王太太,“活着的人,总比死去的要紧。” “况且——”她语气微顿,“三姨当真以为,我交出这件东西,便是束手就擒了?” · 陈韫离去后,王曌独坐空庭,暮色如血染过她雨过天青的衣襟。 外甥女的话她自然没放在心上。 倒是那件血衣,又勾起她不堪的回忆。 王先生能坐上土地局长的位置,其中自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 王曌自小就聪明过人,只可惜是个女儿身。 女儿家不能从政经商,终究要成为联姻的棋子。 年轻时家中为她择婿的人选不少,她却心气极高,不愿沦为家族的棋子,任人摆弄,最终选了谁都不看好的王先生。 王先生那时还不姓王。 清贫教书匠的儒衫下,藏着不甘平庸的野心。 她看中的正是这份野心——容易拿捏,也容易驱使。 当然,也有其他的原因。 当年下嫁时,宁城多少人说她自毁前程。 因这桩婚事,本家与她彻底断了往来。 她并不在意,王家的树荫再大,终究是困住雀鸟的笼。 她要的是能任她翱翔的天。 只是,这女子纵有千般智谋,在这男人的天下,终究难为无米之炊。 离开本家后,家中光景迟迟不见起色,她也难免心焦。 好在她素来善于揣度人心。 景城那位大哥的心思,她何尝不知,只是向来装作不知罢了。 如今本家指望不上,宁城二哥虽有心相助,在本家那些长辈面前却也说不上话。 她只能去找那个对她别有心思的大哥。 最后,她用自己,换得一向谨小慎微的大哥,将他终身前途一同押上,陪她沉沦到底。 穿堂风过,吹散王曌的思绪。 她膝头旧伤隐隐作痛——那是跪了半月祠堂落下的病根,也是她此生第一个劫数的印记。 · 王府外,长街萧瑟,日色微薄。 宁城今日没降雪,陈韫行于其间,却像落了一身冰雪。 她再次看清了自己。 用母亲的死,换了王婉的生。 这个认知让她战栗,却也在她灵魂的冰湖深处,涌起了一道深邃的黑色潜流。 她与王曌,原是同类。 血缘深处的潮涌终于冲破堤岸,她认了这命。 为达目的,亲情、道义皆可量化,皆可交易。 那血衣遗书,本是她复仇的剑,如今却成了她欲望的筹码。 她可以选择摧毁王曌,为泉下的王仲春讨一个公道。 但她选择了王婉。 这种自私,和王曌相比,也不遑多让。 王仲春已成旧事,人死灯灭,复仇不过是执念。 而王婉,是她当下唯一的、活生生的欲念。 她痴迷于被王曌亲手雕琢出的、只服务于欲望的堕落之美,痴迷于她婉儿妹妹虚伪与野心交织的冰冷内核。 没有比那更完美、更堕落的艺术品。 母亲的仇,来日方长。 但那株若即若离、让她痴狂的水仙,若就此枯萎,于她而言,这世间便再无可看之物。 一阵寒风刮过,却没有陈韫的心更冷。
第28章 第二十八幕·旧梦血痕 王曌的秘辛,除却那件血衣所载,更有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往事。 王仲春的记忆里,她这个三妹,素来一副冷心肠。 容貌生得顶好,家世又贵重,多少青年才俊趋之若鹜。 她却始终爱答不理,心情欠佳时,连句婉转的推拒都吝于给予。 家中长辈只当是她性子骄纵,倒也由着她去。 这幺女从小到大,何曾在男子面前露过半分羞态? 比起她两个姐姐年少时听男子的几句俏皮话就颊生红云的模样,她倒是无动于衷。 谁曾想,这般冷情的三妹,竟在女校读书时,领回来一个纤弱文静的女学生,当着全家人的面,声音清亮地说:“这是我的爱人。” 那女学生吓得当场落了泪,甩开她的手便往外跑。 家里人都当是任性千金又一出荒唐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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