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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王婉伶俐劲儿太像王太太,又生得标致,渐渐得了王太太青眼,连王先生也对她另眼相看。 刘婶心里便存了芥蒂。 同样是山里出来的,凭什么这丫头就能攀上高枝? 初来乍到,便已踩在了她头顶。 她亲眼见过王太太拈了雪花膏,指尖在王婉脸上细细抹开。 做奴才的端坐妆台前,当主子的反立在身后伺候——这景象扎得刘婶心口发疼。 待王婉失了宠,刘婶便开始变着法子磋磨她。 人前仍是慈祥长辈模样,背过身便将她锁进偏房。 那些做惯粗活的手自有巧劲,专挑不见光的地方下手。 指甲掐着耳垂拧转,鞋尖踹向腿根,骂声裹着唾沫星子砸在脸上。 王婉终是忍不得了。 如今想来,刘婶的恶行未必没有王太太的默许。 那女人只是沉静地看着,看着一只困兽,等她在绝境里亮出獠牙。
第26章 第二十六幕·囹圄惊梦 铁窗外一片枯叶打着旋落下,在青石砖上被踏成齑粉。 潮冷砖墙沁出细密水珠,像永远流不尽的眼泪。 王婉蜷在霉湿的草席上,算着日子。 自那日一别,约莫九个月,王太太再未踏足这阴冷囚室。 倒是陈韫常来,大衣都沾上了牢狱特有的腐朽气息。 近来还染上陈艾烟气,宁城这场时疫来得凶险。 王婉咳疾从深秋缠绵到隆冬,如今已入骨三分。 寒夜漫长,意识在高热中浮沉。 往事如潮水漫过堤岸,将她卷回那个贫穷落后的故乡。 · 王婉本名刘美心,生在川城交界的山坳里。 群山环抱的村落贫瘠却安宁,春耕秋收的节律像山涧溪流,潺潺地淌过四季。 十六岁该出嫁的年纪,命运却转了弯。 刘婶在乡里是个人物,在宁城大户人家帮佣,月钱顶得上山里人整年的嚼用。 从小到大,刘婶都是王婉的榜样。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刘婶带回的那种裹着五彩玻璃纸的水果糖,一颗她能含上整日。 那时,她总要把分到的糖藏进枕下,甜味丝丝缕缕渗进梦里。 初见王太太那年,王婉怯得不敢抬眼。 妇人约莫三十年纪,青色旗袍裹着窈窕身段,比年画上的仙女还要雍容,一双眼睛含笑望着她。 最让她移不开眼的,是那台红木匣子的收音机——黄铜旋钮一转,里面便传出咿咿呀呀的戏文,还有字正腔圆的新闻播报。 山里人都聚在她家院坝里听新鲜。 除了咿咿呀呀的收音机外,还有色彩鲜艳得晃眼的西洋画册、印着电影明星的艳丽月份牌、封面女郎笑靥如花的画报。 她渐渐知晓,山外的人不必日日劳作也能生活,除了茅草屋瓦,世上还有缀着琉璃灯的高楼。 山村的贫瘠日益显得刺目,她夜夜梦见宁城街市,父母怎么劝也听不进去。 十六岁那年夏天,刘婶带她去了宁城。 那年的榴花开得正好,她踏着落英走出山坳,再未回头。 王婉想,若从未见过收音机,从未听过那些新闻、见过那些斑斓画片,她或许还在山坳里,嫁个敦厚汉子,生儿育女,平安终老。 她以为能握住自己的命,却不知早被人算尽了每一步。 她那点心思,那点手段,在那些人精眼里,透明得如同溪水。 最讽刺的是,她竟对掌控、玩弄她命运的女人,生了妄念。 · 初入王府时,王太太让名唤绿颦的女仆教她规矩。 那时,王太太待她极好,请了先生教她识字作画,赏她各色新奇玩意儿,偶尔亲自指点她仪态。 甚至会执了她的手纠正握笔姿势。 绿颦因此常给她脸色看。 那时王婉尚未有资格近身伺候,每日只见绿颦进出王太太寝室,眼角总带着异样的潮红。 直到某日,王太太突然唤她进去。 妇人斜倚在贵妃榻上,朝她招手:“过来。” 指尖掠过她的衣襟,惊得她连连后退。 王太太的手停在半空,声音听不出喜怒:“唤绿颦来。” 自此她再不得近身,被打发去做了洒扫浆洗的粗使奴仆,而那些琴棋书画的课业戛然而止。 先前因王太太青眼而积攒的嫉恨,此刻全化作明枪暗箭。 与之相对的,是绿颦愈发得了脸面,穿戴用度皆比往日精细。 明明王太太已冷落了她,绿颦却变本加厉地磋磨她。 某日奉茶时,绿颦故意打翻茶盏,滚水烫红了她的手背。 她咬着唇,在王太太经过时,让碎瓷片割破了指尖。 王太太驻足,目光在绿颦脸上停了片刻:“你既端不稳茶盏,便不必端了。”转头吩咐婆子,“换滚水来,让她好生练练。” 廊下的阴影里,王婉垂首而立。 屋内传出的每一声压抑抽泣,都震得她袖中的指尖微微发颤。 一股快意涌上来,是暗的,重的,随之沉沉地坠入心底。 三日后,绿颦被打发出府。 得知王太太要重新挑选贴身侍女那夜,她走进主屋,在梳妆台前解开盘扣。 铜镜里,王太太的倒影渐渐靠近,沉香气息笼罩下来。 “想清楚了?”妇人的手搭上她的肩,镜中两双眼睛对视着。 她闭上眼,感觉到衣带滑落,凉意漫过肌肤。 此后,王太太认她做干女,赐名王婉。 小厨房单独为她备膳,停掉的课业重新请了先生,一应用度流水般送进她屋里。 她终于尝到顺从的甜头。 · 思绪被牢门开启的声响打断。 进来的不是寻常狱医。 那人提着牛皮医箱,指甲修得齐整,身上带着消毒水与苦艾混杂的气味。 王婉曾听狱卒闲谈,这是宁城名医,专给显贵人家看诊的。 她问过何人相请,医生只沉默地写下药方。 陈韫来探监时,她也问过,得来的仍是沉默。 汤药勉强吊着性命,但狱中湿气侵骨,她身子还是一日不如一日,咳出的痰沫里已见血丝。 · 医生步出监牢,转角处停着辆黑色轿车。 车窗降下一道三指宽的缝隙。 “如何?”车内的声音,冷寂地擦过他的脊骨。 “病势沉疴,若再滞留此地,怕是撑不过这个月。” · 陈韫最后一次来探监时,王婉已病得无法起身。 牢门轻响,有人掀开散发着霉味的棉被,握住她冰凉的手。 唇上落下温软的触感,带着凉意。 王婉以为是王太太,昏沉沉仰起脸回应,又恐她沾染自己的病气,偏头躲开。 睁眼却对上陈韫深潭似的眸子。 “我会救你出去。”陈韫的声音压得极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王婉点头,喉间干涩:“干娘...可好?” 陈韫身子僵了僵,眼底掠过阴翳:“到这般境地,你还念着她?” “我盼着她死在我前头。”王婉咬得牙龈发酸。 陈韫指尖抚过她凹陷的面颊,目光痴缠:“你们母女俩,眼里都只装着不爱你们的人。” “她把我害成这样...”王婉的声音裂开缝隙。 “我恨不得亲手杀了她。” 这话是真的。 她发现干娘心底仍为那点旧月光留着余地时,一尊无瑕的玉像便有了裂璺,露出了凡胎的软弱。 那道裂璺让干娘的玉像不再完美,她只想将它彻底摔碎。 陈韫的唇再次贴近,王婉侧脸避开。 “保重。”陈韫直起身,大衣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王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吐出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陈韫待她算得上真心。 只是这些年来,太多的虚情假意,反而令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真心。 她见过陈韫如何打点狱警,动作笨拙而生涩,只为换得他们对她多一分照拂。 只是每回相见,她总忍不住探问王太太近况,而陈韫总会沉默,只有偶尔绷紧的下颌线条,泄露被强行封缄的涌动。 病中这些时日,陈韫来得愈发勤了。 对王婉而言,陈韫是个痴人。 可她偏偏,爱不起来。 · 陈韫去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狱卒们开始议论年节安排。 王婉感到,这个寒冬格外漫长,漫长到她自知,是渡不过了。 持续的低热让意识涣散,往事如走马灯般流转。 她看见她干娘在满堂宾客间周旋,唇角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游刃有余、应对从容。 看见她在书房挥毫泼墨,狼毫笔饱蘸浓墨,在宣纸上行走如飞。 大气豪迈、挥斥方遒。 看见她与同胞二哥在厅堂谈论政治,目光灼灼,说到激昂处手指不免在桌上轻叩。 信手拈来、意气风发。 看见她执了她的手教她写字,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记忆深处,那些难忘片刻层层叠叠,漫上心头。 难忘干娘斜倚榻上,将她圈入怀中,讲解诗词歌赋时的潇洒风流。 难忘干娘与她执子对弈,落子声笃定从容,眉宇间尽是运筹帷幄的掌控。 难忘她侍立镜前为干娘梳发或跪立于地为干娘按摩时,干娘轻言慢语的谆谆教诲,一如寻常人家的慈母。 难忘干娘偶尔展露的赞许、欣赏,凌厉的眉眼都由此变得柔和。 看她的目光如同名家打量得意的作品。 这会让她想起山里的生母,那个终日劳作的农妇,眉宇间永远刻着愁苦,人生如同失色静物画。 对王婉人生的全部期许不过是待到年纪,嫁作人妇,生儿育女。 比起血脉相连的生母,王太太反倒更像她认知里的母亲。 让她在混沌的年岁里,窥见了人生可以抵达的远方。 干娘就像一个真正的严母一样,教导她、培养她、磨砺她,看她在跌倒中重新爬起来,学着自己走路。 · 可母女之间,怎会有那般背德的纠缠? 她想起干娘的手,欢爱中,扼住她的脖颈,掐过她的茱萸,带着惩戒之意落于身后。 她的痛快,仿佛都由那双手牵动。 渐渐地,她从抗拒到沉沦。 最后竟贪恋起那份带着痛楚的掌控。 让她在眩晕的迷茫中,等待一个巴掌,或者一阵爱抚。 她是母亲以规训与宠爱糅合成的女儿,身体早已被塑造出热望的本能,蠢蠢欲动地等待着下一个惩罚或者奖励。 她痴迷对方审视她沉沦时的欣赏,品味她失控时的陶醉,迷恋那份在她崩溃时依旧的从容端庄。 这让她生出一种妄念,想撕破那份得体,让对方也共享这片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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