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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是网中之鱼。 她仿佛骤然坠入无底冰窟。 一股寒意从足底逆行而上,过处血冷如凝,发根欲立。 “等下会有人来看你,”警察压低了声音:“你最好控制好情绪,这样对你有利无弊。” 情绪? 此刻,她的魂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抽走。 只留下一具轻飘飘的、空洞的躯壳,如同蝉蜕,了无生机。 连思考能力都彻底丧失。 ·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高跟鞋声。 只听那敲击节奏,她便辨出了来人。 门开了,王太太站在那里,挺拔疏离,一身鸦青绉纱旗袍,在这灰暗的牢房里显出料峭的寒意。 她看着王婉狼狈的样子,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王婉跪地,拖着无力的身躯,一步步蹭着冰冷灰尘膝行至王太太跟前,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干娘那双腿。 随后将身体深深俯下,额头抵上了冰凉的旗袍下摆。 “母亲!救我!他们说我杀了刘婶!我没有……”她语无伦次,声音破碎不堪。 王太太轻轻挣开她,俯视着她:“婉儿,事到如今,你还想瞒我?” 她顿了顿,叹气道:“刘婶,是你杀的。” 王婉慢慢仰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母亲。 “你怎么能做下这等糊涂事?”王太太叹了口气,语气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责备,“人命关天,如今东窗事发,你让我如何保你?” “我……”王婉喃喃。 她想不通,倘若刘婶的事当真暴露,警方又何须大费周章,让她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签字画押? 这分明是多此一举。 所有事情扑朔迷离,看似毫无关联,却巧妙地把矛头都指向了她。 有人要害她。 只是,谁要害她? 王太太不会无缘无故害她,王先生也没理由这么做。 那会是谁?难道是周太太? 可周太太怎么会知道? 周太太与王太太过从甚密,长期来往…… 王婉自认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料一双眼睛早已如影随形。 她对这双暗处的眼睛,竟一无所知。 “是您……是您让我按他们说的做……”王婉的声音微弱如蚊蚋。 她想质问王太太,最终却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王太太放缓语气:“放心,我已为你请了宁城最好的律师,兰先生。他会尽力为你周旋。” 她说完,不再多看王婉一眼,转身离去。 · 兰律师出现时王婉已经从巨大的崩溃中稍微回过神来。 “王小姐,情况很不乐观。”兰律师开门见山,“故意杀人,手段……据称颇为残忍,检方求处极刑。” 王婉瞳孔骤缩,浑身僵硬。 “不过么,也并非全无转圜余地。”兰律师话锋一转,“若能将罪名从‘故意杀人’辩为‘激情杀人’,刑期便可大幅缩减。” “或许……十年之内,便有重见天日之时。” 王婉茫然地看着他。 激情杀人? 刘婶那件事…… 兰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几张照片,放在王婉眼前。 那是刘婶被从土中起出后的惨状。 王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别开脸去。 “我知道,王小姐当时定是受了莫大的刺激,一时激愤,失手所为。”兰律师压低声音,“只要你我在法庭上配合默契,咬定这一点,我有七成把握。” 她看着兰先生,这个王太太请来的律师…… 目前,她没有更好的选择,无论真相如何,局面都已对她不利。 “我……该怎么做?”她嘶哑地问。 兰先生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很简单。在法庭上,尽量少说话。所有问题,由我来应对。” “你只需记住一点——当时,是刘婶百般欺辱于你,你忍无可忍,一时冲动。明白吗?” 王婉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能给她生路的男人,又想起王太太那莫测的目光和那句“刘婶是你杀的”。 她明白了,从她按下那个指印开始,她已别无选择。 这条看似唯一的生路,可能也只是另一张早已织就的网。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24章 第二十四幕·血衣栽赃 天色阴沉,铅灰云层低垂,暴雨如注。 雨水顺着法庭台阶奔流而下,在青石板上溅起冰冷水花。 王婉被两名法警架着,一步步迈上湿滑的台阶。 她穿着囚服,布料粗糙,被雨水打湿后紧贴肌肤,透出寒意。 旁听席上坐满了宁城的显贵,目光如针,密密麻麻扎在她身上。 有人交头接耳,绢扇半掩着唇。 “瞧,就是那个小贱人。” “林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灯。” “狗咬狗罢了,有什么好看。” 议论声不高,间杂尖细的低笑,清晰钻进她耳中。 她垂下头,盯着自己沾了泥水的布鞋鞋尖。 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事情的发展,似乎偏离了预想的轨道。 林太太? 为何庭审会牵扯到林太太? 一个冰冷的念头骤然浮起。 她不愿深想,指尖却已微微发颤。 · 庭审伊始,一切尚按部就班。 然而,当书记官开始陈述案情细节时,情势陡转。 嫌疑人依旧是王婉,受害人的名字却赫然变成了林太太的名字。 她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喉咙里堵着惊呼。 目光急扫,撞上旁听席前端王太太投来的视线。 那双丹凤眼沉静无波,却使人感到森冷。 身旁的兰律师对她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控方言之凿凿:她因私情败露,怀恨在心,以铁锹击杀林太太。 证人依次传唤。 林先生第一个出庭。 他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语调沉痛:“我与王婉确有私情。内人发现后,她便起了杀心。” 周太太紧随其后,一身素净旗袍,双手合十:“那日在王家后花园,我亲眼见她们二人争执。原以为是口角,谁料……” 王太太最后做证。 她今日着一袭月白软缎旗袍,领口缀着珍珠纽扣,通身上下素净得近乎凛冽。 “这是在王婉房中搜出的血衣,”她声音平稳,指向法警呈上的物证,“确为林太太出事那天她所穿。后花园偏房内,还找到了这把未曾处理的凶器。” 她示意另一件证物——那把熟悉的短柄铁锹。 “经警方查验,衣上血迹与林太太吻合,铁锹把手上……是婉儿的指纹。” 人证、物证,环环相扣。 更有一纸她亲手画押的供状,白纸黑字。 原来如此。 王婉心底寒潮漫过。 让她去处理现场,并非信任,而是算计。 算准了她的不忍,算准了她会触碰凶器,留下这致命的指痕。 干娘实在将她看得太透。 甚至那日的“巧合”…… 她每日午后固定去花园浇水,路径时间,王太太岂会不知? 身边的兰律师自是王太太的人。 那些刘婶尸身的照片恐怕也是真的,只是发现者并非警察,而是王太太本人。 一步步,将她逼至绝境,再递来一根看似能救命的蛛丝。 濒死之人,自然会死死抓住,对兰律师言听计从。 她太清楚了。 林太太之死尚可辩作冲动,刘婶的旧案一旦翻出,便是万劫不复。 王太太以此要挟,逼她在死刑与监牢之间抉择。 她只能选后者。 替李太太顶下这杀人的罪,李太太才能安然无恙。 李太太若入狱,势必攀咬出王太太。 如今风口浪尖,王太太经不起细查。 而她王婉,一个乡下来的女人、对王太太无足轻重的“干女儿”,生死又有谁真正在意? 外界的目光,始终聚焦于王家、李家这等政商巨擘的风吹草动,她与林太太的这点私怨,不过是茶余饭后的桃色新闻。 微末小事,自会迅速被遗忘,抹去无痕。 如此,王太太便可于漩涡中心从容布局,施障眼法迷惑众人。 用她的名声和自由,换王太太的安稳,再“合适”不过。 即便她拼死反咬,又能如何? 王太太手眼通天,既能在警局布局,法院又岂会没有打点? 那个心思深沉的女人,不知何时就已经洞悉了她杀害刘婶的真相,却一直引而不发。 直至此刻,才毫无预备地将了她一军。 指控王太太与李太太合谋? 她拿不出证据。 在此之前,她从未料到会有如今的局面。 她怎么可能像王太太那样未卜先知、步步为营,预先留好证据? 若她真有那份心机,又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环顾四周,王太太、周太太、林先生、王先生……他们端坐那里,神色平静,如同观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林先生既已因周先生之故对王家让步,此刻自然不会节外生枝。 或许暗地与王太太有别的交易也未可知。 墙头的草,总归是风一吹便倒向两边的,东风来了便谄媚东风,西风劲了又讨好西风。 生于高处,却无高处的风骨。 看似左右逢源,实则半点由不得自己。 这里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王婉在心底飞速盘算了一番,形势比人强,她旋即清醒地认识到——这件事,她除了认下,别无他选。 没有愤怒,没有嘶喊,她异常平静地接受了判决。 曾几何时,她也天真地以为,能在这名利场中分一杯羹。 如同无数飞蛾,扑向宁城这片看似璀璨的灯火。 林太太说得对,有钱人的玩物,岂是那么容易当的。 林太太输掉了性命,她也未曾赢。 · 忽然间,她想起了家乡九月的稻田。 金黄色的阳光洒满全身,身下是干燥温暖的草垛。 那种暖意,自从来到宁城,便再未感受过。 她怕晒黑,早已不敢如此肆意。 眼泪不自觉溢出,她仰头望向天花板。 泪滴悬于睫,视野模糊间,天花板惨白灯光在泪水中晕开,折射出细碎光斑。 这让她恍惚忆起初入王府那日,厅堂水晶灯垂落的琉璃坠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流转着令人目眩的华彩。 那是刘婶引她进府的第一日。 王太太尚在午憩,王先生忙于公务,宅邸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穿着新裁的鹅黄碎花裙,指尖反复抚平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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