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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这一去,不死也得扒层皮。” 王太太背对着他,指尖抚过窗棂上积落的薄灰,并未回复。 窗外暮色沉黯,零星灯火衬得寂寥更甚。 她本不想如此,可她这总爱搞小动作的女儿,已触到她的逆鳞。 “你就不怕她把你精心调教的人,给折腾没了?”王先生继续说。 王太太闻言,缓缓转过身。 灯光与夜色在她脸上交织明暗,一弯极淡的冷笑被光影勾勒,似听见了什么笑话。 眼里浮出轻蔑。 “我亲手调教出来的人,若连周太太都应付不了,便是废物。”她终于接话,声音平静。 “她若真死在周太太手里,那也是她技不如人,活该如此。” “只怕她未必甘心只做一枚棋子。”王先生轻笑一声,起身,踱步近前,“婉儿心思活络,如今王家势微,你就不怕她借周家的势,反咬一口?” “你就不怕她安安心心在周济民身边做小,从此脱离你的掌控?” “她如今,也算攀上高枝了。”王先生说到此处松了松领结。 这一次,王太太连冷笑都欠奉。 她用怜悯目光扫了王先生一眼,随即又转向窗外。 王先生自诩世故,却洞察不透人心。 攀上高枝? 王婉想攀的,从来只有她王曌这一根,最高的枝。 盲目、可悲的迷恋,即便被碾碎,也会黏附在她鞋底的病态执着。 才是她拴在王婉脖子上最牢固的锁链,比任何威胁利诱都更有效。 王婉或许会恨她,会算计她,但绝不会真正离开她。 在她面前就没有看不穿的人心,何况是她同床共枕、耳濡目染的“女儿”。 于她面前仍是琉璃心肠,一目了然。 · 宁城王府,鸿门宴的前一天。 王婉正对镜梳妆,点了新式的唇膏,唇艳得像熟过的樱桃。 “周先生那边,需要个人。”王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如常,“你过去,陪在他身边。” 王婉呼吸一滞,胸腔如被巨石压住。 王太太走近,镜中映出她淡漠的脸:“我要你留心周先生的往来账目、私密信件——凡有不妥,悉数记下,交给我。” 王婉低下头,掩去眸中翻涌的暗潮,轻声应道:“是,女儿明白。” “周太太那边,你自己小心应付。”王太太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提醒还是警告,“别给我丢脸。” “女儿定当尽力,不负母亲期望。”王婉声音柔顺依旧。 王太太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衣摆拂过门槛,带走一室沉香。 直到脚步声远去,王婉才缓缓抬头。 镜中映出她苍白的脸。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台面,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那口憋着的气仍坠在心口,钝痛不上不下,窒得她眼眶微红。 走到廊上,看着庭院里渐浓的暮色,她心思渐渐沉淀清明。 周家夫妇不愿帮忙。 王家这艘船要沉了,这是明摆着的事。 周家……周先生如今势头正劲,若能借此机会攀附上去。 未必不是一条好出路。 况且周先生之前就对她表示过好感。 以她的手段和容貌,在周家站稳脚跟,甚至压过那个看似慈悲的周太太,并非难事。 届时,她或许真能摆脱眼下令人屈辱的“干女儿”身份,拥有属于自己的天地。 这场棋局,她未必不能做执子之人。 可随即,王太太那惯常伪饰温和的脸在她脑中一闪而过,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尤其清晰。 真的能离开么? 心底的涩意散不开。 她学会的每一样本事,看人的每一个眼神,说话时每一点拿捏…… 哪一样不是那个女人手把手教的? 她学她的步,摹她的影,难道这一切的虔诚仰望,竟是为了终有一日能转身离开她? 王婉看着镜中那张与王太太并无半分相似,却隐隐带着对方神态痕迹的脸,忽然感到喘不过气。 前路明明就在眼前,却好像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缠绕着。 线的另一端,都攥在她名义上的干娘手中。 她是干娘的傀儡,命运丝线牢牢掌握在对方手中。 身不由己,而已。 既然是一场傀儡戏,那她便要扮演好属于自己的角色。 不能让母亲失望。 既然这是母亲给她的考验,她必须做到最好。 让母亲看看,她已是她合格的影子。
第22章 第二十二幕·密函窃听 次日,周济民在陌生床榻上醒来,宿醉的钝痛锤击着额角。 零碎、暧昧又令人不安的画面断续在脑海中闪现。 王先生与王太太静候在外间。 一个面带难色,一个气定神闲。 “周局长,”王先生语含歉意,“周局长昨夜醉得厉害,我们只好将您安置在此。” “婉儿那孩子……不懂事,惊扰您了。” “只是……婉儿毕竟是我太太跟前养大的,这般不明不白……” “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他话留半句,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向内室方向。 周济民脸色铁青,他岂会听不懂这弦外之音。 王婉是王太太干女,如今这般安排,是以王婉的清白为质,逼他周济民对王家手下留情。 他看向王太太,她今日穿着一身黛青绉纱旗袍,珍珠母贝扣泛着柔光,神色平静无波。 “婉儿年纪小,往后在周局长身边,还望您多看顾。”王太太终于开口,“如今时局艰难,相互扶持才能走得安稳,不是吗?” 这话是提点,更是警告。 周济民攥紧了拳,终究还是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颓然松开。 “自然,”他咬牙切齿,“谢王太太美意。” 他接下了这份“厚礼”,也接下了这份屈辱的盟约。 半生谨小慎微,方在政绩簿上留得清清白白几行字,偏偏今日,横遭沾不得也洗不净的污痕。 若此时再对王家之事穷追不舍,无异于断人生路,逼那两位“神仙”狗急跳墙。 他们光脚不怕穿鞋的,一旦将事情闹大,对他百弊而无一利。 眼下,他已是被强行绑上同一条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王婉住进周家,已有月余。 她穿着素雅的月白旗袍,每日晨昏定省,对周太太执礼甚恭。 周太太面上依旧是一副慈悲模样,心底却如同滚油煎沸。 周济民刚把王婉带回来时,她气得对他一顿破口大骂。 骂他没良心,当代陈世美。 等周济民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周太太才回过味来,明白他们是被王家那两个“神仙”设计了。 只是,一方面,她与王太太终究还有些交情。 另一方面,周先生今非昔比,风头正劲,她再不能如往日般随意拿捏。 权衡利弊之下,周太太只能将满腔妒火死死按捺,万万不敢在此刻显露善妒的真容,为自己惹祸上身。 看着王婉那张清艳标致的脸,看她偶尔与周先生说话时,周先生眼中不加掩饰黏着的贪婪。 周太太就想起多年前那些被自己悄悄处理掉的女人。 她绝不容许任何人动摇她的地位,哪怕这个人是王太太送来的人。 只是,眼下还不是动她的时机。 男人都是一副德行,周济民如今对王婉正在兴头上,处处维护,宠爱倍加。 思及此处,周太太更是恨得牙痒痒。 不知道王婉给周济民都灌了些什么迷魂汤,将他迷得晕头转向,近乎百依百顺。 其实,周济民对王婉,起初是十足的戒备与迁怒。 但王婉实在驯顺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她安静得像一抹影子,只在需要时出现。 兼之识文断字,偶尔在他翻阅旧卷时,能于一旁轻声解说一二,见解独到,总能搔到痒处。 渐渐地,他紧绷的心弦略松些,想着这或许真是王家送来示好的“质子”,意在换取喘息之机。 他允许她出入书房的时间多了些,有时甚至会让她帮忙找些不甚紧要的旧文书。 王婉要的正是这份松懈。 她利用整理书架的机会,指尖悄然探过那些积尘的卷宗匣底。 终于,一个午后,破解机关,寻得关键。 她于一个标记“丙辰年往来函件”的旧木匣夹层里,摸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硬物。 里面是几封书信,纸张已然发黄。 落款是前朝那位已被查抄的某“大伞”,末尾盖着一枚阴刻的私印。 她不动声色将信文关键处与印文拓下,寻机送了出去。 · 当日,周太太便被“请”至王府。 茶室的窗户半开着,能看见庭院里日渐萧疏的景色。 “姐姐近日气色不大好。”王太太亲自斟茶,黛青色袖口如流水般滑过桌面。 周太太勉强笑了笑:“劳妹妹挂心。” “是为着…婉儿那丫头烦心吧?”王太太言语体贴,“也难怪,年轻貌美的姑娘放在眼前,哪个太太能安心?” “呵,当初还是姐姐的主意。” 那年,林太太的事让她与王先生之间彻底结了冰。 周太太适时献计,说不如在家中安置一个听话的。 不过两日,刘婶便来推荐自家侄女,她垂眸听着,指尖在檀木椅扶手上轻轻一点,此后便疏远了这耳报神。 后来,家中蓦然多了个鲜嫩如初蕊的姑娘,王先生心下明了,顺阶而下。 周太太脸色微变,强撑着道:“妹妹说笑了,我一向待婉儿如亲女。” “是吗?”王太太语气转淡,切换话题,“若我将这东西递上去,周先生与前朝罪臣暗通款曲,不知姐姐还能不能安心做周太太?” 她单刀直入,将那叠拓纸推到周太太面前。 周太太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掐住掌心。 王太太欣赏着她的恐惧,语气复又温和下来:“姐姐别怕,我没想害周先生。” “只是有件小事,需得姐姐帮忙。” “什么忙?” “一是希望周先生对王家高抬贵手。”王太太慢条斯理地说,“二是,婉儿那孩子……” “请姐姐找个由头,让她吃些苦头,再把人给我送回来。” 周太太愣住了,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理由嘛,”王太太微微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您因她分宠,心中不忿,便教训她一顿,合情合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到时,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你只需按我说的做,我保证,这东西永远不会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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