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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靠着她荫庇,在宁城太太圈里站稳脚跟时,怎不见这般推脱? 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伸手轻轻覆在周太太手背上。 “姐姐过谦了。” “你一句话,抵得过外人千百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况且,有些旧事,若真被翻出来,对姐姐,对周先生……” “恐怕也非幸事。” “如今大家同在一条船上,风浪来了,合该互相扶持才是。” 周太太的手几一颤,随即轻轻抽回,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 “妹妹提点的是。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她放下茶杯,语气依旧温和,只透着一股疏离,“他如今刚坐上这位子,根基未稳,行事更需谨慎。” “妹妹家的麻烦……实在太大,他怕是担待不起。” 话已至此,王太太心下了然。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这周太太是打定主意要明哲保身,过往那些“情分”与“把柄”,在她看来,已随着王家的倾颓而失去了分量。 更别提为她的事去触周先生的霉头。 她甚至品出了一丝怨怼——怨自己往日借着王家的势,隐隐压了周先生一头,如今人家得了势,自然要找回场子。 王太太不再多言,从容起身。 “既如此,便不打扰姐姐清静了。”她笑容依旧得体。 那只锦盒被她留了下来。 · 回到王府,夜色已浓。 王太太径直去了王先生的书房。 他正坐在书案后,对着一局残棋,眉头深锁。 月余的煎熬,让他儒雅的脸上添了几分憔悴,那眼神深处,偶尔掠过阴沉。 “周家那条路,断了。”王太太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淡地陈述。 王先生执棋的手一顿,随即落下。 “意料之中。”他声音有些沙哑,“周济民此人,表面谦和,内里最是精明势利。” “如今他春风得意,岂会为我们这艘将沉的船脏了自己的鞋。” “你倒是看得明白。”王太太挑眉,审视着眼前这个忍辱负重二十余载的丈夫。 她深知他的隐忍与狠毒。 为了权势,连发妻之死、改姓之辱都能咽下。 此刻,他这般的冷静,让她生出几分警惕。 王先生抬眼看她,昏黄灯光下,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宦海沉浮,无非利来利往。” “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他指尖敲敲棋盘,“周济民不爱财,不贪权吗?未必。” “他只是觉得,扳倒我们王家,利益更大。” “哦?”王太太身体微微前倾,“依你之见,如今还有何利可图?” 王先生目光落回棋盘之上,嘴角弧度并不明显。 “男人嘛,不爱江山,也总爱美人。”他慢条斯理道,“周济民被家里那个善妒的看得紧,这些年怕是憋闷得很。” “他如今身份不同,有些心思,也该活络了。” 王太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不行。”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王先生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为何?”他探究地看着她,“婉儿不过是一枚棋子。” “用她拿住周济民的把柄,为我们换来喘息之机,物尽其用而已。” “暂时不行。”王太太迅速收敛了失态,恢复一贯的冷静,只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美人计虽好,却需周详布置,否则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此事再议。” “眼下,还没到必须走这一步的时候。” 她背对着王先生,因此未曾看见—— 在她身后,向来温顺的丈夫,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了诧异、了然与深沉算计的光芒。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更漏嘀嗒。 一声声,敲在两人各怀鬼胎的心上。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卷着枝叶,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轻响。 · 深夜,内室只燃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暧昧 王婉伺候完王太太梳洗,动作比往日更柔顺几分。 自林先生那事后,她似乎将所有的伶俐与心思都藏进了这副温驯的皮囊之下。 肌肤相亲间,气息交融。 王太太难得地没有过分索取,王婉也异常沉默,只情动时从喉间溢出几缕压抑的轻吟。 事毕,王太太翻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慵懒沙哑:“下去吧。” 王婉动作顿了顿,随即悄无声息地起身,穿好衣物。 她站在床沿,借着微弱光线看了会儿王太太的背影。 那脊背挺直,即便在情事过后也不见半分软弱。 王婉嘴唇微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像一缕幽魂般退出了房间。 室内重归寂静。 良久,王太太才缓缓坐起身。 心头的烦躁并未因方才的宣泄平息,反似水底酝酿的风暴,暗礁丛生,汹涌地寻找着一个出口。 她赤足走到靠墙的红木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那里没放什么紧要东西,唯独有一件。 很偶尔她才会取出看上一眼。 比如,心绪不宁的此刻。 抽屉滑开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里面空空如也。 预想中那方素锦包裹的细长物件,不见了。 王太太的动作凝住。 晦暗的夜色里,她的两丸瞳孔是比夜更深、更黑的渊井,吸不进一丝光亮。 她几乎是粗暴地将整个抽屉拉出来,翻看,确实什么都没有。 那支素银簪子,不翼而飞。 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指尖扣在微凉的木质边缘,用力到泛白。 这屋里,除了她自己,只有一个人可以不经通传、随意进出。 甚至在她默许下,能动她的一些私人物件。 王婉。 是她。只能是她。 什么时候拿走的? 拿了多久? 为何而拿? 她那城府深沉的外甥女那天都告诉她了吗? 她想起王婉低头为她揉膝时,后颈那段伏低做小、全然脆弱的曲线。 那孩子眉梢眼角的算计,不自觉流露的依赖,都是她亲手雕琢出的、一个温驯的倒影。 可这倒影如今却生了异心,胆敢窥探和冒犯她最不容触碰的禁域。 舌根泛起涩意。 一件不听话的器物,再好用,也该毁了。 她既能把王婉从泥里捧上来,自然也能再把她踩回去。 王太太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轻轻合上空荡荡的抽屉,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第21章 第二十一幕·鸿门掷盏 抓人把柄这件事王太太已干过太多次,早已熟门熟路。 鸿门宴可以摆一次、两次,就可以摆无数次。 · 宴设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私邸,青砖高墙,门脸朴素。 此地是王太太的精心安排,僻静避人。 出面作保的中间人,在宁城分量十足,且与两家素来交好。 这场会面看起来,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老友小聚。 厅中灯光昏黄,圆桌上已摆好几碟时令小菜,酒是陈年的花雕。 周先生新裁的西装裹着发福的身形,脸上倒是恰到好处的矜持,举止意气风发藏不住那点新贵的得意。 王太太和王先生到时,他只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来到此地,见他夫妻二人,周先生方觉宴无好宴。 心提了起来。 王太太一身绛红色织金罗旗袍,金线在灯下流转,映得她面容愈发矜贵雍容,赤金嵌红宝的耳坠随她动作轻晃。 “周先生怎到得这样早?”王太太笑眯眯落座,扭头看向周先生,“倒显得我们失礼了。” 周先生抿了口面前茶水,并不回话,头也不抬。 中间人端坐主位,言笑晏晏地打着圆场。 三言两语后,气氛这才缓和下来。 “周局长肯赏光,是给王某天大的面子。”王先生举杯敬酒,语气谦卑,眼底却掠过一丝算计。 王太太起身亲自执壶,为周先生斟酒,动作自然流畅。 绛红的袖口滑落,露出截凝霜赛雪的手腕,腕上那只赤金镯子轻轻磕在碗沿,发出极轻的脆响。 周先生端着架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滑向王太太。 这个女人,即便示弱,也自带一切尽在掌控的从容气度。 绛红旗袍在灯下泛着灼灼流光,仿佛一团安静烈焰,明知危险,却依旧吸引人靠近。 他心下冷笑。 王家这棵大树眼看要倒,昔日高高在上的王太太,如今也不得不靠色相来求他了吗? 周先生勉强举杯,目光扫过王太太沉静的脸,终究将酒一饮而尽。 中间人适时接话,几句官场趣闻引得气氛稍缓。 酒过三巡,周先生的戒心渐消,话也多了起来。 王先生是酒场老手,不着痕迹奉承着,一杯接一杯地劝酒。 王太太则在一旁敲边鼓。 话不多,却总能适时将话题引向周先生的“丰功伟绩”与“远大前程”。 她面上带着浅笑,算计的精光被隐没在眼底。 周先生坐姿渐渐松弛,面皮泛红,语调逐渐高亢却含混。 王太太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向中间人投去一瞥。 中间人见她眼色,寻了个由头离席,厅中只剩三人。 王先生趁机又劝了几杯,周先生便如一堆软泥般瘫在桌上,彻底没了声息。 王太太见他瘫软在椅上,对王先生微一颔首。 两人一左一右搀起周先生,口中说着“扶您去客房歇息”,便朝内室走去。 她为周先生精心准备的“大礼”,早已备下。 房门合拢的瞬间,局已布下,只待收网。 与其求人,不如她自己操局。 既然好言相劝不听,那就只有请君入瓮了。 王太太站在廊下阴影里,听着里面传来细微的、属于男女纠缠的窸窣声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从手袋里摸出烟盒,点燃一支。 静立着,如一尊无温的玉雕,冷静检视着计划的推进。 她沦陷雾般模糊的影,融入沉甸甸的夜色。 · 回到王府,王太太径直走入书房,王先生随后跟入,掩上门。 王先生解了领扣,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事情成了。”他说,“周济民这回,算是捏在咱们手里了。” 王太太没接话,走到窗边站着。 夜色浓重,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真舍得把婉儿送进周家?”王先生点了支烟,慢悠悠吐出一口,“周家那位,看着倒和气,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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