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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啊,我这人,不爱喝茶,就爱喝点烈的。” 他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起身:“看来今天是谈不拢了。” “告辞。” “林先生留步。”王太太出声。 林先生脚步顿住,回头。 王太太也站起身,走到王婉身边。 她没看王婉,只对林先生勾勾唇:“既然林先生觉得婉儿不懂事。” “那便让她好好跟林先生学学‘规矩’。” 她侧过头,声音低了些,是对王婉说的:“去跟林先生好好学一学规矩。” 王婉猛地抬眼,看向王太太。 王太太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的凌厉被收敛,眼神称得上温和。 可那温和底下,是王婉熟悉的、无可违逆的命令。 舌根发苦,她只是静静凝视着干娘的眼睛,却再也看不出更多的东西,只有一片让她心直坠下去的死水。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是,干娘。” 林先生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又讥诮的笑。 王太太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偏厅,甚至贴心地为他们带上了门。 门轴转动的轻响过后,偏厅内只剩下两人。 林先生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仍僵立在原地的王婉:“怎么?王太太的话,没听明白?” 王婉慢慢转过身,面向他。 她脸上血色褪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似的印痕。 身体却行尸走肉般向林先生走近。 林先生嗤笑一声,伸手将她拉近。 王婉没有反抗,任由他动作。 过程中,她始终偏着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的灯火晦暗,微弱如将熄的残星。 不知过了多久,林先生心满意足地整理好衣衫。 他拍了拍王婉冰凉的脸颊:“回头告诉王太太,规矩学得不错。” “还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林先生嘴里啧啧有声,“也就是个娼妇,王先生睡得,我林栋就睡不得?” 他大笑出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身体的疼痛在松懈的刹那如潮水决堤,她许久未曾服侍过王太太以外的人,此刻竟疼到连呼吸都难以接续。 林先生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 干娘拿她来平息林先生的怒火,争取喘息之机。 她的母亲,怎么能这么纯粹地无情。 “成大事者,至亲皆可杀。”王太太曾轻描淡写对她说过。 王婉忽地想起陈韫口中那个遍体鳞伤死在她干娘手上的心上人。 到底是怎样的人,能让她干娘动情? 如果换作那个人,她也舍得吗? · 门外,林先生出门的瞬间,王太太就迎了上来。 “林先生,这就走了?”王太太眼角堆起笑意。 他脚步不停,她忙侧身拦住,声音压低几分:“您要是愿意合作,我可以送一个更年轻漂亮的‘林太太’给您。” “我的诚意,相信您已经感受到了。” 林先生停步,似笑非笑地打量她:“在王太太心里,我林栋就只配捡王先生用剩的?” 他冷哼一声:“王婉这种货色,宁城一抓一把。” “只是王先生碰过的东西,我总得沾沾手,不然心里不舒坦。” “那先不谈这个,”王太太瞥了眼透出昏黄的琉璃窗,“当初我既然可以把我先生扶上去,自然可以把他拉下来。” “我保证,倾尽全力帮您坐稳局长位置。” “谁知道局势会如何变化呢?”王太太顿了顿,“风总会有刮停的那天。” “您也清楚,”王太太的话点到为止,“那份差事,分量不轻。” “王太太,我虽然恨王先生,那也是以前的事了。”林先生嗤笑。 “您真当我是傻子?” “王先生,充其量也不过是一只你伸过来打我脸的手罢了。” 王太太眉眼间的笑意消失不见。 他作势欲走,又像想起什么,回头盯着王太太发白的脸。 甚至认真欣赏起了她骤变的脸色。 “还有件事儿忘了跟您说,”他畅快大笑,“在您之前,王先生就已经找过我了。” “王家树大根深,要不是有人把东西亲自递到了我手中,我哪能扳得动您家老爷子?” “王先生前头那位是怎么没的?”林先生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仙儿小姐好端端的怎么就……” “您踩着他头顶作威作福这些年,他有多恨您,不用我说了吧?” 笑意重回王太太脸上,这一次,却如刀锋出鞘,凌厉再无掩饰。 “您二位,还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林先生被王太太笑得发怵,说罢甩手离去。 · 偏厅内,王婉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衣衫凌乱。 王太太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一圈,最终落在她颈间显眼的红痕上。 王太太眼神暗了暗,随即浮起一层薄怒。 她几步上前,抬手。 王婉闭上眼。 “没用的东西!”声音难得地带上了怒意,手掌却并未落下。 那只手最终只是重重拂袖,带起一阵冷风。 王婉睁开眼,看着王太太紧绷的侧脸。 她知道,干娘这一耳光想打的不是她的无用。 而是她自己的失算和狼狈。 · 夜间,王婉还是去了王太太房里。 内室里只燃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王太太坐在镜前,卸了钗环,长发披散。 王婉默默走上前,像往常一样,拿起梳子,为她通发。 镜子里映出两张脸,一张疲惫冷厉,一张麻木美艳。 “还疼吗?”王太太忽然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王婉梳头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摇头。 王太太从镜子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拉过王婉的手,那手冰凉。 她用自己的手包裹住,轻轻揉着。 “委屈你了。”她说,“等过了这关,母亲会好好补偿你。” “只要对母亲有益,”王婉声音有些滞涩,“女儿……心甘情愿。” 王婉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王太太的手细腻柔软,给她无处可逃的庇护,也将她推向深渊。 “我甘愿成为母亲棋盘上,那颗身不由己的棋子。”她抬头,看向镜中。 是干娘脂粉下略显疲惫的脸。 窗外,夜风吹过空荡的庭院,呜咽如泣。 · 当晚,王太太没有碰她。 王婉背对着身后眠浅的女人,陷入沉思。 陈韫说她爱王太太? 不,她恨她,恨她的“母亲”把她变成如今的模样。 恨她冷酷、恨她无情,恨她虚情假意。 于是,她也在干娘的虚情假意里学会了曲意逢迎。 走? 跟着陈韫走? 那人也心怀鬼胎,未必比她三姨好到哪儿去。 冷心冷情,冰墙一道。 一次谈论车祸新闻,别人唏嘘不已,她却只是漠然地说:“生死有时,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走? 她能往哪儿走? 回乡下嫁个庄稼汉生孩子过日子? 像林太太之前一样,去喜乐汇做舞女? 她是有那么点察言观色的能力,可不甘心被下三滥的男人糟蹋。 从王家辗转到另一个大户人家? 可如今这个局势,谁敢接她这个烫手山芋? 没办法,她只能继续跟着王太太。 都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王太太哪有那么容易就倒下。 她留下来当然不是因为什么可笑的爱,只是想要赌。 赌王太太会赢。
第20章 第二十幕·走边探路 王府黄昏,总比别处来得更沉一些。 檐下灯笼在晚风中晃出昏黄的光晕,映得庭院里日渐萧疏的花木张牙舞爪形同鬼魅。 自那日林先生拂袖而去,已过月余。 王太太独坐在越发空荡的客厅,指尖一枚白玉扳指被摩挲得温润生光。 她面前摊着一份今日的报纸,廉政局局长任命的铅字赫然在目。 周先生……她多年“好友”周太太的丈夫。 这或许是王家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太了解这宦海浮沉的规则,法度之外,不过人情。 只要周太太肯吹这枕边风,让周先生在这风头上对王家高抬贵手,将众人的视线引向别处,待到时过境迁,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她细细盘算着与周太太这些年的交情。 明面上,李太太与她最为亲近,可林太太那桩事终成芥蒂。 况且人微言轻,许多事也使不上力。 反倒是周太太,永远一副低眉顺目的菩萨样,不争不抢,温吞得像杯白水。 这些年来,周太太娘家不算得力,丈夫又常不在身边,宁城那些捧高踩低的,明里暗里没少给她气受。 都是她在一旁或明或暗地替她周全。 她王曌抬举的人,谁敢不给几分薄面? 更深一层,周太太也并非全然清白。 那些年,多少不便由她亲自出手的腌臜事,都是借周太太那双手完成的。 虽然后来许多人倒的倒,散的散,那些旧账看似已被尘埃掩埋,但真要翻起来,周太太身上那点腥臊,岂是那么容易洗脱的? 她不信周太太敢彻底撇清。 想到这里,王太太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是该去会会这位老朋友了。 · 周家客厅布置得雅致,空气里浮动着熟悉的檀香。 周太太亲自烹茶,动作不疾不徐,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慈悲模样。 “妹妹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周太太将一盏茶推至王太太面前,声音柔和。 王太太并不碰那茶,只微微一笑,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周太太腕间新添的一只烟紫的翡翠镯子,水头极足。 “姐姐如今是贵人事忙,我不请自来,莫要见怪。”她语速放缓,叹惋道,“如今这局面,妹妹也是走投无路,才来求姐姐念在往日情分上,替我们在周先生面前美言几句。” “自然,妹妹备了份厚礼。”王太太微微一笑,将一只锦盒稳稳地摁在桌面,推至她眼前。 周太太垂眸,用杯盖轻撇浮沫:“妹妹说的哪里话,我们之间何须一个‘求’字?只是……” 她抬起眼,目光里满是无奈:“您也知道,外头的事,我们妇道人家哪里插得上嘴。” “他那个位置,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我实在是人微言轻,开不了这个口啊。” 王太太静静听着,心底冷笑。 好一个人微言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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