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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三妹用行动证明,她是认真的。 任凭家中如何阻拦,她仍对那女学生穷追不舍。 这般痴缠,终以女学生执刀片割腕作了结。 那女学生姓沈,名清荷,家中在宁城也是有头有脸的门第。 沈家千金,何尝不是千娇万贵地养大? 虽听闻王家小姐性子骄纵,却不想竟有这等悖逆常伦的癖好。 可沈家清清白白的女儿哪儿容得王家孽障这般糟蹋? 沈家上下震怒,登门讨要说法,定要王家交出王贵春抵命。 那时沈小姐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王家又怎肯交出这掌上明珠? 阖府上下茹素焚香,日夜为沈小姐祈福。 得知沈小姐转醒那日,王仲春看见她三妹熬得通红的眼底,终于泄出一丝活气。 她和大姐都看得分明,这冷心冷情的三妹,此番是动了真心。 她们这三妹向来不信神佛,素日里常嗤笑木雕泥塑的无用。 甚至口出狂言—— “这世上哪有超然之物?若真有,我便踏碎凌霄殿,撕烂菩提根,将漫天神佛打落凡尘,令诸界妖魔魂飞魄散!” 如今却肯跪在佛前,不眠不休地祷告了三日。 香灰落满她黛青的裙摆,三日水米未进,唇上血口子结痂又裂开,她却只是盯着佛像空洞的眼。 沈小姐既已无性命之忧,王家立时搜罗尽宁城的名贵药材,人参鹿茸、阿胶海马,流水似的送往医院。 长辈又押着三妹亲至沈家谢罪,按着她跪在沈家长辈面前。 沈家亦不愿再多生事端,只强令王家小姐转学,永不再出现在沈小姐面前。 此事便算了结。 为这一桩,自幼娇养的三妹,破天荒地被罚在王家祠堂跪了半月。 自此落下病根,膝盖畏风,常犯疼痛。 王仲春见过她三妹犯膝疾时的模样。 剧痛袭来时,她总死死按着膝头,汗珠顺着鬓角滚下来,她却连一声痛都不肯喊。 · 自沈小姐之后,三妹行事愈发乖张,添了玩弄女子的恶癖。 好在不再招惹高门千金,只寻些平常人家的女子。 总在那些女子身上留下深浅瘀痕,甚或昏迷送医,也是有的。 所幸不曾伤及性命,王家便多予金银,再差管事携礼登门,在一番恩威并施的“致歉”后,风波也就平息了。 王家并非没有管束。 一来膝伤让长辈心生歉疚,不免多些纵容。 二来这女儿向来我行我素惯了,高门大户的儿女有些非常癖好,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况且这小女不是服管的性子,便由着她去了。 却说那沈小姐,后来将一颗芳心许给了城中一位年轻的教书先生——杨公子。 沈小姐出阁时,沈家在宁城连摆三日喜宴,稍有头脸的人家皆在邀请之列,唯独漏了王家。 喜宴那日,三妹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日未踏出一步。 不饮不食,不言不语。 父母恐她生事,双双守在她房门外,寸步不离。 再后来,这百般不愿嫁人的三小姐,终究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消息一出,宁城适婚青年的名帖雪片般飞来,说媒的人几乎踏破王府门槛。 梅雨季,三妹膝疾又犯,脸色也沉了下去,一如家中气氛。 杨公子,便是在那时寻来的。 彼时王家父母恰巧外出。 后续种种,王仲春是从母亲口中听来的。 闹得那样大,想不知道也难。 王仲春父母回府时,守门的老妈子慌慌张张来报,说三小姐已一整日未出房门。 王父王母心下当即一沉。 老妈子又说,昨夜仿佛瞧见小姐带了一男一女进房,男子样貌未曾看清,那女子的模样却绝不会认错—— 正是当年让小姐神魂颠倒的沈小姐! 王父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险些当场栽倒。 “孽障!反了她了!”他掐着老妈子的脖颈,“为何不早来报!为何不砸开门将人分开!” 老妈子年事已高,被盛怒的王父掐着领口狠命摇晃,连话都说不利索:“往、往老爷下榻的酒店去了许多电话,都说老爷不在。小姐的脾气您也知道,老奴哪敢砸门……” 还是王母冷静些,按住失控的丈夫,吩咐下人去寻几个健壮男仆准备撞门,拉着骂不绝口的王父疾步往三女房间去。 王父王母在门外叩了许久,里头寂然无声。 终是几个年轻力壮的仆人将门撞开。 王母立时令他们退下,非有吩咐不得近前。 终究是迟了一步。 王贵春房内死一般寂静。 王父王母穿过外间,一步步踏入内室。 最后停在密室门口。 密室门虚掩着,王父上前轻推,门轴转动。 王母瞥见室内情形,眼皮反射性一跳,惊叫已冲到喉头,又被她生生咽回。 王父推开门刹那,双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门上,发出轰然巨响。 “孽障!我王家究竟造了什么孽,养出你这等东西!” 房内,那跋扈的三小姐安然坐在阴影里。 见父母进来,她不慌不忙地起身,走至窗边,扯过一幅深蓝窗帘,轻轻覆在绑于柱上、身无寸缕的沈小姐身上。 昏暝的天色,慢悠悠地漫进房间里。 王父王母这才看清沈小姐裸露的肌肤上,遍布青紫痕迹。 鞭痕肿起,如被一道狂放的硃砂笔狠狠勾勒,在雪白细腻的肌肤上凄艳而刺目。 尚有凝固的红色蜡油,黏在她脆嫩藕节似的臂膀与颈项间。 最可怖的却不在此。 窗帘已覆上,日光也漫进来。 那沈小姐却毫无声息,没半点反应。 是了,死人怎会有反应? 王母望着沈小姐颈间一圈沾着血渍的青紫指痕,无声叹息。 这可怜的沈小姐,竟是被活活掐死的。 看她身上这些痕迹,不知死前还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 谁掐死了沈小姐? 这疯癫的女儿? 还是…… 王母目光锐利地扫向一旁面无表情的杨公子。 杨公子并非无动于衷,只是变故来得太快,他尚在震骇中,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 王贵春倒是平静,望着气急败坏的父母,从容挽住杨公子的臂弯。 她含笑看向素来疼爱她的双亲:“他。我要嫁给他。” 王家父母此刻哪还有心思听这些疯话,眼前这烂摊子尚不知如何收拾。 王母深看她一眼,拉着丈夫转身离去。 他们需请族中长辈共议,此事该如何了结。 这三女儿无法无天,这样荒唐地闹出人命,对方又是沈家,他们夫妇又如何护得住? 王父用血红的双目狠狠剜了女儿一眼,目光如刀又刮过呆立一旁的杨公子,满是鄙夷。 这还不算完。 更荒唐的是,待族中长辈议定如何处置王贵春,王家父母回头料理沈小姐尸身时,却听闻三小姐已强令人用白布一裹,将尸首送还沈家了。 “冤孽!真是冤孽!”王父捶胸顿足,将房中古董珍玩砸得粉碎。 待王母入内,只见满地狼藉,与仿佛骤然老了十岁的丈夫。 可想而知,当那具只覆着白布、遍体鳞伤的尸身被送至沈家时,会是怎样光景。 · 天色沉得似又将落雨,大团的乌云如浸透的旧絮,沉沉压在鳞次栉比的飞檐上,将天地间的最后一丝光也吞没。 沈母望着横陈院中的尸首,与一旁默然垂首的女婿,说不出话。 她颤抖着手揭开布角,一眼看见女儿冰冷的身体与满身触目惊心的伤痕。 这老人丧子之痛未平,如今爱女又遭惨死,悲愤交加,一口气没上来,眼泪尚还含在眼眶里,便软软倒了下去。 沈父不忍去看,阴鸷着双眼望向杨公子。 杨公子这丧良心的,竟说要娶杀妻仇人为妻。 那本就因丧子而老态龙钟的老人,此刻更如风中残烛。 他被杨公子一番话钉在原地,就那样眼睁睁看着那无情无义之徒扬长而去。 女儿躺在担架上,泪痕未干,双目紧闭。 发妻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他沉重地走向女儿,用白布将她彻底盖住。 他那如花似玉、冰清玉洁的女儿啊,他竟连为她讨个公道都不能。 即便告上官府,又能如何? 沈家早已非当年光景,王家却依旧还是那个王家。 真闹将起来,不过是让女儿死后还要遭人指点、非议。 他未去王家闹事,连丧仪都未办,只揣了把刀,守在王家门前,等那王家三小姐现身。 他等了不知多少日夜,那恨不能食肉寝皮的王家三小姐终于露面。 那天,阴郁的天幕被无形之手搅散开来,云雾中抹开一片诡谲的亮白,与满世界的湿浊悬而不决地对峙着。 他举刀冲上前,王贵春眼明手快,拉过身旁老妈子挡在身前。 老妈子一声惨呼,府中仆从顷刻涌出,将那千娇万贵的小姐护在中央。 他望着血泊中的老妈子,与立在一旁噙着冰冷笑意的王贵春,这势单力薄的老人,奋力举起沉重的大刀,狠狠劈向王家朱门。 “我恨呐!我恨你王家!恨你这蛇蝎心肠、悖逆人伦的女儿!” “我恨我自己!恨我迂腐,没有你王家的手段!” “我恨我自己,教出我这般不知变通的儿子,只知埋头公务,不知经营人脉,连女婿也去做别家的狗!” “我恨我自己!养出这样好的女儿却护不住她,只能任她被世间最无耻之徒出卖,被世间最恶毒的妖魔凌虐!” “我最恨自己当初心软,未让这魔头偿命,才害了我女儿!我最恨我沈家清廉自守,才容得你们这些污糟东西欺辱!” 他骂声不绝,众人脸色难看,却无人阻拦。 街巷间渐有行人驻足。 “苍天有眼!你王家满门,终有一日要血债血偿!”这状若疯癫的老人仰首向天,声如雷霆。 谁也未料到,沈家老父突然举刀,利落地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此刻,云开雾散,金光如炬地从云端裂隙中刺下,仿若神佛垂目,静观这人间惨剧。 热血喷涌,尽数溅上王家朱门,将那暗红门扉染得愈发鲜艳。 那鲜艳,是血浇出来的鲜艳。 · 后来的事,也不必细说。 再无人追究王贵春的罪过,王家长辈也省去了再替她收拾残局的麻烦。 可这女儿,铁了心要嫁那出身寒微的杨公子。 杨公子算什么东西? 无权无势,寡廉鲜耻,也配娶王家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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