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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城入了梅,连日淫雨霏霏。 消息灵通些的人家都知道,王家正为那位最得宠的小姐物色夫婿。 杨公子坐在书斋里,沉思良久。 · 当初为攀附权贵,他曾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与他十分恩爱的女友,转而娶了城中大户沈家的女儿。 按理说,他本没有这般姻缘。 一个没落的子弟,与沈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原是门不当户不对的。 偏偏沈家小姐对他心存仰慕,亲自向父母表明心迹,恳求成全。 沈家父母见女儿心意已决,又见杨公子虽家道中落,到底也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在大学堂里任教,想着女儿嫁过去总不至于太过受苦。 两相权衡,终究遂了女儿心愿。 婚事一切从简。 杨家家境清寒,聘礼、婚房、婚宴诸事,皆由沈家一力操持。 为全女婿颜面,沈家特意在城中连摆了三日宴席,遍请宁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要将这位新婿郑重引见。 谁知杨公子心气极高,不愿在人前矮了半分。 喜宴上只略略露了个面,便寻个借口退了下去。 以致许多宾客连新郎官的模样都未曾看清。 这也是为何后来他改姓为王,宁城却少有人知他原是沈家女婿的缘由。 · 婚后的日子,渐渐显出现实棱角。 沈家虽是世家大族,却是个清贵门第,历来家风严谨。 沈家父母膝下仅有一双儿女,长子沈公子在景城为官,颇有才干,官声政绩丝毫不逊于王家两位公子。 全赖这个儿子,沈家虽人丁单薄,门庭却依旧显赫。 沈小姐自小在父母兄长的呵护下长大,知书达理,才德兼备,是宁城交口称赞的闺秀。 除在女校读书时不幸被王家三小姐纠缠不休,她的人生可谓顺遂圆满。 直至婚后。 下嫁之后,清苦的日子尚可忍耐,令她不安的是丈夫日渐显露的官场野心。 眼见岳父岳母那里走不通门路,杨公子便时常在妻子面前长吁短叹,撺掇她向景城的兄长说项。 沈小姐深知父兄秉性皆清廉刚正,断不会为此破例。 可见丈夫终日郁郁,终究不忍,还是硬着头皮去求了。 果不其然,就连素来最疼爱她的兄长,也断然回绝。 沈父更是把话说得明白:“若真有抱负,自可凭本事去闯。沈家清清白白,容不得这等污糟。” 其实沈小姐心底也并不认同丈夫的官场野心,杨公子虽只是个教书先生,薪俸微薄,但日子总还过得去。 杨公子无父母需要奉养,她的双亲自有兄长照料。 即便偶有拮据,她还有嫁妆可以贴补。 再说父母心疼女儿,时常寻由头接济,何至于非要求取功名? 安贫乐道,远比官场沉浮来得踏实。 · 好景不长。 沈家在景城的顶梁柱——那位勤于政务的沈公子,竟因过度劳累,猝死在归乡途中。 这一倒,沈家便如大厦倾颓。 虽还有些祖产支撑门面,但门庭肉眼可见地冷清下来。 宁城那些惯会看风向的,渐渐不再登门。 可怜沈家老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办完丧事已是风烛残年,再也经不起丝毫风波。 自妻兄过世,杨公子对沈小姐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 沈小姐心里明白,却还要在父母面前强颜欢笑,装作一切安好的模样。 幸而上天垂怜,这时她已有身孕,生下了女儿仙儿。 新生命的到来,让沈家二老重新有了寄托。 他们想着,儿子虽英年早逝,但女儿平安产女,血脉得以延续。 他们还能看着外孙女长大,教她读书明理,再将她培养成像女儿这般温良贤淑的大家闺秀。 生活总算又有了盼头。 杨公子的心思却全然不同。 沈家既倒,他必须另觅高枝。 恰在此时,听闻城中那个权势滔天、又不似沈家诸多束缚的王家,正在为最得宠的小女儿择婿。 他思前想后,终究决定去碰碰运气,递过名帖。 没想到王家三小姐竟真要见他。 · 青石板路上水光晃漾,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杨公子撑一柄半旧的油纸伞,立在王家偏门的滴水檐下,被沾湿的外袍抱在怀中。 雨水顺着瓦当淅淅沥沥往下淌,又在青色长衫肩头洇开深色水痕。 他指节攥得发白,目光定定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小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半张脸,是个老妈子。 她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略显寒酸的衣衫上短暂停留片刻,才侧身让出通路。 “小姐在偏厅,”老妈子声音压得低,带着雨天的潮气,“杨公子仔细脚下。” 他颔首,收起伞,雨水顺着伞骨滑落。 王贵春坐在偏厅的玫瑰椅上,一身蟹青绉纱旗袍,耳畔坠着两颗小巧的珍珠。 她没看他,只闲闲拨弄着案上宣德炉里燃着的沉水香。 窗外淅沥依旧,芭蕉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杨公子?”她终于抬眼,目光在他身上一转,将他打量个通透,“倒很有胆色。” 那双凤眼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 不带好奇,看不出情绪,轻易便击溃他所有强撑的镇定。 明明只是个养在闺中的女子,周身却无半分闺阁脂粉气,只端坐在那里,连压迫感都漫不经心。 他喉头发紧,稳了稳心神,方才揖了下去:“在下冒昧。” 她轻笑,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三个条件。一,改姓王,入王家宗祠。” 他垂下眼帘:“……可以。” “二,”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将尊夫人带来见我。” 他猛地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指尖开始发冷。 当初迎娶沈清荷时,便听说了她与王家三小姐的旧事。 “怎么?”王贵春轻笑,“舍不得了?” 他嘴唇翕动,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她语气转淡,“三,你我不同房。” 他没应声,艰难点头。 改姓是背弃祖宗,献妻是丧失人伦,不同房更是彻骨的轻蔑。 这三个条件,样样诛他的心。 她踱步至他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茉莉头油香气。 “这笔交易,你可想清楚了?” 他想起了日渐窘迫的家计,想起了自己被现实消磨殆尽的抱负。 “……想清楚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秋日枯草。 · 雨已经止住,归家的路显得格外长,肩头水渍被体温蒸干。 那扇熟悉的木门就在眼前,他的手抬起,却在触及门板前顿住。 清荷……他那温柔顺从的妻子,若知晓他竟要以她为阶…… 开弓没有回头箭。 最终,那点出人头地的渴望,压过了一切。 他深吸一口带着潮湿霉味的寒气,终是推开了那扇门。 沈清荷正坐在灯下缝补他的旧衫。 昏黄灯光勾勒出她单薄肩线,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温顺:“先生回来了?” 他应了一声,脱下的外袍带着冷雨的寒凉。 她起身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冰凉。 她蹙了眉,去握他的手:“手这样冷,我去沏盏热茶来。” 他却反手抓住她的腕子。 那腕子细瘦,稍用力便能圈住。 “清荷,”他声音低哑,“我心中抱负,你可知晓?如今这般困守书斋,你可知我心里苦楚?” 她怔了怔,柔声道:“教书育人,是正经营生。如今这般,便很好。” “不好!”他骤然提高声音,甩开妻子的手,“我满腹经纶,难道该一辈子困在方寸之地,教些无用的书?” “处处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这就是你说的好?” 他这妻子,从未懂得他的抱负。 她被他推得踉跄,扶住桌沿才站稳。 眼中掠过一丝惶然,却仍试图安抚:“是我无用,帮不上先生……”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已缓下来:“不怪你。只这一次,你若肯帮我,我必铭记于心。” “我能帮先生什么?” 如今沈家这番光景,她还能帮上什么? “陪我去王家一趟。”他盯着她的眼睛,“只需见一面,三小姐便答应为我谋个前程。” 听到“王”字,她脸色霎时白了,指尖揪紧衣襟,微微发起抖来。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过往,此刻如潮水般涌回。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感受到她单薄身躯的颤抖。 他放软声音:“别怕,我陪着你,只是见一面,不会有事的。” 她伏在他胸前,眼泪无声浸湿他青布长衫的前襟。 许久,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第36章 番外一·雷霆震怒 夜色如浸透的旧墨,细雨斜织,将青石路面染得深暗。 沈清荷紧攥着丈夫的衣袖,指节绷得失了血色。 脚步声在空旷巷弄里格外清晰,她步履踉跄,鞋底几次打滑,身前的人却始终未曾回头搀扶。 王府偏门虚掩,似一张沉默的嘴,在暗处悄然张开。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立在门前,沈清荷如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再难挪动半分,身子抑制不住地轻颤。 杨公子终于转身,握住她冰凉的手。 他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仍牵着她,熟稔地穿过庭院,走向王贵春的厢房。 夜露湿重,二人走得极缓。 这迟缓,足以令沈清荷将那些不安的往事,一帧帧在心头重映。 · 她始终不解,王小姐为何对她执念至此。 王小姐姿容出众,轻易便可倾倒众生。 而她沈清荷,不过中人之姿,何德何能令对方如此挂心? 当年女高同窗,王小姐初时示好,曾让她以为觅得知己。 直至那日,她无意踏入王小姐宿舍,撞见对方正对着她的小像行不齿之事。 她满面羞红,夺门而逃。 这等贵族女学,宿舍皆是单间,她能自由出入,原是因王小姐曾同她互赠钥匙。 彼时她心存侥幸,以为王小姐不过一时糊涂,在其温言哄劝后,仍与之往来。 直到被带回王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指认为“爱人”,沈清荷才终于下定决心,要与此人断绝关系。 纵是王小姐一厢情愿,那番死缠烂打与种种不堪手段,也已远超她所能承受的想象。 · 记忆如潮水漫上,将她带回那个昏沉的午后。 她在宿舍休憩,不知为何头脑晕眩、四肢绵软,鹅黄色棉布寝衣被薄汗浸湿,黏腻地贴在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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