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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今日事态便成了这副局面。 陈远清虽威名在外,可到底年轻时也是门阀世家苦心教养出的贵公子,没有一丝一毫的粗鲁气概,“陛下,小女与张家小公子发生冲突,原也是因为张公子闹市纵马伤了人,小女尽其职责要对其依律杖十,张公子不愿履罚。太医也说那孩子身亡乃是怒火中烧导致的气血逆冲,这才吐血身亡,若是要小女因此偿命,岂非对小女不公?” 合着是自己给自己气死的,气性可真是不小。 宣元帝头大如斗,一边是张殿成与陈远清因儿女过节僵持,一边又是太子谢渝选在这个时间节点奏报衍支山行宫工程贪墨巨款。 本就心烦气躁,又看见太子身后的谢文珺,火气更大了。 前太子妃薨逝后,太子对他颇有怨气,虽有意隐饰让步,粉饰太平,却执意推出个公主准她阔论国事,多番斥责也不济。 太子羽翼日丰,他这个做父皇的,想用威势强压,已是很吃力了。 宣元帝语气凛然,对谢渝道:“太子?” 太子上前,见过礼,将一沓呈上,道:“儿臣这里有些账目请父皇过目。” 孙公公迈着碎步接过去呈至御案前,宣元帝翻看着,太子接着禀道:“两艘船载的金丝楠木,二十万两白银,报损折子竟只写了‘沉沙埋没,无迹可寻’,与工部一起欺上瞒下的舟楫令周永禄,商贾之家,这些年往宫中进献了不少银两。” 说着话,一个内侍五花大绑被押上殿前。 内侍唇色惨白,磕磕巴巴抖动着上下唇,完全忘了话怎么说。 太子看向内侍,清朗开口:“把你刚才说的,再跟陛下完完整整一字不差地说一遍。” 内侍哐哐把头往地上砸,磕得前额血肉模糊:“是德妃娘娘逼奴才干的,奴才是被逼的皇上,皇上开恩,求皇上饶命……” 皇上肃然危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他知道朝廷少不了贪污之事,却无论如何想不到他们竟连皇上的钱也贪,在他眼皮子底下贪。 太子转向内侍,厉喝道:“接着说!” 内侍又磕头,涕泪交垂:“德妃娘娘宫里开销大,宫外有寻门路的,娘娘便让奴才从中搭线,让姚尚书家二公子为求官之人安排个差事,总少不了一笔孝敬。” “德妃,很好。”皇上吐字无波无澜,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情,但想来定是怒极的,“此事,与祺王可有干系?” 太监死命摇头:“没有,没有,殿下不许,娘娘特意交代奴才一定要瞒着殿下。” “将那贱妇带来!” 俄顷之间,一个珠装玉裹的圆润妇人步履匆匆,拜倒在宣元帝脚下,二话不说开始叫屈喊冤。 “那你说说,冤了你什么?”宣元帝盯着她,德妃如坠冰窟,方才路上想好的狡辩之词竟一句也说不出口,只一个劲地喊冤。 “臣妾冤枉……臣妾……冤枉……” 太子指向已经吓丢了三魂六魄的周永禄,道:“娘娘,你可认得此人?” 德妃闻声看向太子,谢文珺躲在太子衣袍后侧的阴影处,在德妃看过来的一瞬间,掐好时辰对她展露出一个笑脸。 她几乎巧妙地避过了除德妃以外所有人的视野,唯独从陈良玉的角度能看到她绽开了笑容的半张脸,她试图添把柴激怒德妃的小动作毫无疑问地被陈良玉尽收眼底。 德妃自然也不出意外地瞧见了。 耳廓伴随一声惊雷炸响,德妃如梦方醒:“你这疯子养大的孽种!是她,她记恨臣妾揭发她们母女祸乱后宫,对臣妾怀恨在心,蓄意报复!”又指着周永禄,“臣妾不认识这个人,不认识他!” 转瞬之内谢文珺神色已恢复如常,敛眉顺目静置在一旁,一副任人宰割好欺负的模样,对德妃的攀诬不回应,亦不自辩。 太子道:“不认识也是寻常,这么个小人物,自然不配入德妃娘娘的眼,娘娘认得银子就好,夏末时娘娘宫里进的十万两雪花银,娘娘总还是有印象的罢?” 一杯清茶连盏带盖砸在德妃膝前,当即摔成一片片碎瓷,宣元帝的声音响彻空旷的大殿:“这个时候,你竟还想着攀咬他人。” 德妃整个身子都吓得为之一颤,惊惶地死命磕头,叩在碎裂的瓷块上额头立刻见了血。 事已至此,容貌这样的小事再也无暇顾及,只寄希望于帝王能看在多年的夫妻情分上对她生出些怜悯之心赦她一命。 作者有话说: ------ 江宁:“皇兄,你不娶我娶啊!”
第8章 陈良玉自来这大殿一句说话的机会也没有,原以为召她来是问罪的,却不想站在门外侯等瞧了这么一出大戏。侯了许久,始终不见有人传她进去,似乎殿内站着的那些人,包括陈远清在内,都忘了殿外还站着她这么一个人。 孙公公去传了姚崇山与祺王谢渲,这才瞧见站得规规矩矩的陈良玉还在这里,迈着碎步回到宣元帝身边,附耳说了句什么。接着又小跑着出来,“皇上讲,今日有国事,陈统领就先回去。” 他说的回去,显然不是让她回家或是回南衙的意思。 果不其然,张殿成紧随其后也出现在殿外,“国事当前,私怨先不谈,但嘉儿的死与你是否有关还有待查证,查清之前,烦请你先屈就着。” 陈远清目光投来,眼神带着些担忧的意味,张殿成和他对视一眼,又对陈良玉道:“若此事属实误会,本相自会登门赔罪。” 陈良玉躬身向他行了一礼。 她对于这位辅佐太子的右相是很敬重的,文官中少有实干家,张殿成就是那为数不多的干才,有手腕却不残忍,当得起“鞠躬尽瘁”四个字,他与左相荀岘年岁相仿,却比那位清闲的空谈宰相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如今,他忍受着丧子之痛,殿内吵得不可开交,接下来还有后续诸多事情要他去处理。 陈良玉被人带离时,又往殿内探了一眼。彼时服绯色官袍、行色匆匆的姚崇山与祺王谢渲一前一后赶到,德妃已退到一旁跪着,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只漫不经心的一眼,陈良玉分明看到谢文珺嘴角弯出一个幸灾乐祸的弧度,泛出森森冷意。 陈良玉又回到那处破落宫室,被带去崇政殿时日头正高高挂起,现已日暮了。 她甩了甩脑袋,大概是想把那张瘆人的笑脸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又想起那夜霜白的月光下,谢文珺双臂攀着她的脖颈,将头埋着,温软单薄的身子瑟缩在她怀中簌簌颤抖,下一刻,她就仿佛变了个人,握着一把锋利的金钗,狠戾地插进那个流兵胸口。 今日在崇政殿,她又躲在阴暗处,不着声色地激怒、挑衅德妃,看着一个矜贵的皇妃在御前众人面前失态。 得计后,继续对着她笑。 她仰卧在简陋的床榻上,想不通,一个年岁不大,自幼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的公主,何至于如此狠毒。 清早的朝阳穿过掩不严实的窗棂透进来时,那两位刑部的司官一路报大喜似的跑了来,恭恭敬敬地将她请出去,告诉她可以回家了。 问及原因,两位司官讳莫如深,有天大的难言之隐一般,死活都不愿说。 再三追问之下,才藏藏掖掖道出昨夜右相府出事了,出大事了! 亘古未有之奇闻,张家那个断了气的公子,借尸还魂了。 据说是把人放进棺材那天傍晚,复礼的小厮正登在屋梁最高处挥着张嘉陵生前的外衫喊魂,喊过三声之后汗毛怒张,脊背发麻,周身一阵赛过一阵的阴冷。 虽觉异常,却不敢停止招魂。待他从屋梁上顺梯子下来,一切又恢复了平常。 小殓过后,张府便将张嘉陵的遗体移至灵堂入棺,行哭礼。 亲族有序地跪坐在灵堂两旁,丫鬟仆人皆身着丧衣跪于明堂痛哭号丧。大伙哭得正投入,一婆子低头久了脖颈不受用,稍稍抬起头活动了下,见一节惨白的手指从棺内扒出。 婆子惊恐地喊叫出声,众人齐齐止了哭声朝那婆子看。 紧接着棺内响起异动,循着婆子惊恐的目光看过去,众多人的心一齐被吊起。 棺材里不负众望地浮出一张惨白的脸。 哭丧的人吓了个魂飞魄散,一时间整个张府尖叫不绝。 死去的张嘉陵从棺沿翻身出来,‘啪’一声以狗啃泥的姿势摔在地上,张大了嘴巴看着四处逃窜的人群迷惑不已。 “这他妈是哪?你们谁啊?” 几个胆子小的丫鬟直接昏死过去。 他挣扎着要站起身,好像对这副躯干极为不适应,如同一头野猪困在人的躯体里,僵硬地扭动肢体,骨骼咔咔作响。面色如纸全无一丁点血色,如同来阳间索命的白无常。 好不容易站稳,回头瞧他刚刚爬出来的大箱子,乖乖,这哪是箱子?这是棺材啊!再往后看,一个大大的‘奠’挂在正中间的墙上。 张嘉陵只说了两个字,“卧槽!”便再度昏厥过去了。 倒真是奇事一桩! 陈良玉再问起周培的案子,两位司官支支吾吾了半晌,搪塞她道:“自是尽心办的。” 她没再为难这俩人,这案子怎么办,左右要刑部的堂官才拿得定主意,他们两个官小,说不上话。 两位司官走在前头引路,出了皇城,孙公公等在承天门外,一旁备着马车,传圣意道:“陈统领,陛下做主,您办差有失分寸险些酿成大祸,罚俸半年以示惩戒;念及您尽职尽责,陛下赐您休沐一日,已给您备好车驾了,快回家梳洗梳洗,养养精气神儿。” “多谢公公。” 孙公公是宣元帝的贴身太监,准备车马这样的事他亲自来了,便是宣元帝对这事上心。帝王驭下之术在于端水,罚她薪俸是右相那里不能没有交代,知道她受委屈,赐御驾堪以告慰。 陈良玉钻进马车,先赶回家换掉这身穿馊了的衣服。 半途中,轿厢中憋闷,她撩起帘子透气,一乘小轿绑着红绸花路过,入眼一抹红色煞是喜庆。 再一看也没那么喜庆,没有吹吹打打送亲迎亲的人,只跟着一个戴喜花的婆子,衬得那喜轿很是单调。 不像娶妻,倒像是纳妾。 周培的案子刑部且还得压一段时日,同朝共事,谁也不愿意得罪人,刑部的老狐狸惯用伎俩便是:遇事不决,用拖字诀。 拖来拖去,把事情拖黄了,就不用办了,随便一张供词草草结案,对卷宗有个交代便罢。 要想他们老老实实按大澟律例办案,处置邱世延,还得继续向他们施压,逼着他们尽快把案子办了。 从何处出手她一时也没有头绪,还是得回去跟人打听打听刑部的动向,想到这她也顾不得回家换衣服了,调转方向去了南衙。 “成亲?你说谁跟谁成了亲?”陈良玉脑子“嗡”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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