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后……” 她当时靠在船舷上,看着江面的波光粼粼,又看了一眼自己衣襟上的血迹,忍不住自嘲地笑。 怎么会是皇后? 那是萧祈的母亲啊,是那个千万人称颂的、端庄的、善良的、慈善的皇后! 怎么会悄无声息地给她下毒? 昏迷前,她拜托褚筱:“若我死了,把消息带给萧祈……但别告诉她,是皇后下的手。” 她怕萧祈知道了,会跟皇后反目,他们毕竟是她的父母,是宠爱她的父母,给她一切的父母,而她……只是个说不出口的爱人。 褚筱没应,转头就让船夫改道,没去建康,直奔姑苏找了沐华元。 当时她愤愤不平,不敢相信,可想来想去自己接触的人也只有皇后了。 后来她想明白了,许是皇帝怕她不肯乖乖“畏罪自尽”,早留了后手。因为沐华元说这毒是慢性的,发作得慢,便是她没在牢里“死”,也撑不了多久,倒省了皇帝再费心思。 也或许是皇后不愿意让萧祈的一生被他人指指点点,所以插手了。 因为这毒是精挑细选的,致命但不痛苦——是一把“温柔刀”。 “别琢磨着回去了。”沐华元见她走神,拍了拍她的肩,“这毒霸道得很,我得慢慢调,你急也没用。先把身子养好了,才有底气想别的。” 霍长今点点头,没说话,只是转身继续搬药材。 雨真的下大了,打在银杏叶上“沙沙”响,她望着远处的雨幕,心里默默念着萧祈的名字——阿祈,我该怎么办呢? 从前,战场之上,冷箭穿心,刮骨削肉,我不曾害怕。诏狱之中,酷刑加身,生死相逼,我亦不曾畏惧。 可只有这一次,我怕了。 我不服气,我想报仇,我恨他们,但这与你无关。我不想和你站在对立面,更不想让你为难。
第70章 【姑苏篇】枯树情 刚到沐华元这里的头半个月,霍长今几乎是把自己钉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雨停时看叶,下雨时看雨,像个未开智的小孩。 她总想起抢亲前跟萧祈说的那句“等我回来接你”,那时以为是破局的开端,谁成想是又一场绝境的引子——她拼了命从诏狱脱身,躲开了皇帝的刀,却没防住皇后递来的那场邀约。 “枯树情。”沐华元第一次说出毒名时,指尖还捏着她的脉。 “有解吗?”她只问了这一句。 而沐华元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解。” 褚筱上前一步,疑惑道:“师父!枯树情怎么会无解?” “枯树情是藏波花根茎制的毒药,唯有藏波花的种子入药解毒,再无他法。” 她的指尖松开霍长今的脉搏,“不过这毒不痛不痒,就耗着你的气血,死时才疼一个时辰,算是……给足了体面。” 褚筱急道: “那我去找藏波花?它在哪儿?” 沐华元瞪了他一眼:“你当藏波花生野花啊?它只长在西凉大漠里,而前段时间北辰灭了西凉,藏波花的生长地逐月泉被破坏,我早就去看过了,一株也没有了,真是暴殄天物。” 霍长今闻言,喝药的手一抖,药碗磕在唇边,褐色的药汁洒了些在衣襟上。她没顾着擦,只扯了扯嘴角笑。 “因果报应。”她低低说了句,声音嘶哑着。 自己亲手断了自己的生路,这世上再没比这更荒唐的事了。 沐华元没听清她说什么,把帕子往她手里塞了塞,又看向褚筱:“这毒无解,你这朋友最多活三个月,付了诊金就走,别死在这儿坏了我的名声。” 霍长今仰头喝完了药。 奇怪的是,她竟然不觉得这药是苦的,可能上比起心里那股闷痛,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说实话,她是恨的。 她都选择了苟且偷生,当然不甘心就这般死去,可她是人,改变不了这既定的事实。 她在心里诉尽不甘,又能如何? 自小长在京州,不同于其他闺阁女子,她随了姑姑的衣钵,十五岁随父征战,至今十余年。霍家为北辰拓疆土,定山河,兢兢业业,鞠躬尽瘁,而她付出了整个青春年华还有挚友以及将士兄弟们的性命。 太平天下,盛世安康,哪一分没有霍家的功劳,可那个说出——“愿以己身一腔热血,护得万民永世安康”的少年英雄,被她所忠心的帝后亲手杀死了。 人生之苦莫过于生离死别,人生之痛,莫过于信仰崩塌。 她谢过沐华元,回屋就翻出纸笔——起码得给萧祈写封信,不能让她傻等。 可她写什么呢? 说她又食言了吗? 说好的,不骗她,要去接她的。 说好的,生死相许,不离不弃。 泪纵能乾终有迹,语多难寄反无词。 …… 这两个月来,沐华元嘴上喊着“救不活”,却总在深夜的药炉边忙。 霍长今起夜时撞见两次,看她翻医书,记药理,案上摆着七八种药材,指尖在“藏波花”三个字上划来划去。 用她的话来说,“褚筱那小子给了诊金,她不是拿钱不办事的小人,所以要亲自送你走。” 说来也奇,皇后到底是哪里找到的“枯树情”这种毒药,真如沐华元说的,除了偶尔头晕没力气,比平日虚弱些,并无大碍。 她能吃饭,能走路,甚至能练剑,可就是这份“正常”,更让人心里发慌——说不定哪夜睡着,就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在也是她一直犹豫要不要去信萧祈的原因。 褚筱毕竟是南诏太子,待在姑苏也不是个事,所以这悠然居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霍长今厨艺不错,就拿一日三餐给沐华元抵诊金,可这哪够? 她一颗人参就抵一百顿饭,所以,霍长今要这样还债的话需要还三十年。 “雪丫头,昨天那清蒸鱼不错呢,今天再做个红烧鱼?” “夫人,我都到当娘的年纪了,您喊我丫头?”霍长今正揉着面团,闻言,心中激起一股暖流。 沐华元正蹲在灶前添柴,头也不抬:“切,我都到当你娘的年纪了,喊你丫头怎么了?” 霍长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是啊,家里的长辈也总喊她“今丫头”,从她出生有记忆开始,喊到她披甲上战场。那时总嫌觉得幼稚,觉得自己是大将军了,该有个正经名号,可现在……再也没人那样喊她了。 以后,更不会有。 这些日子霍长今被泡在药罐子里,可她喝药再没皱过眉,和以往不同,这次她乖乖喝药,乖乖泡药浴,褚筱说他安排人去西州了,说不定呢。 突然想起萧祈哄她喝药的时候,她嫌苦不喝,萧祈先用蜜饯哄她,后来她实在不想喝,萧祈凑过来亲她嘴角说要亲自喂她。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那个时候不会想到会有今日的境遇,现在没人哄也要喝下去——药再苦,能苦过没法兑现承诺吗? 雨又下了,打在银杏叶上沙沙响。霍长今坐在廊下,下意识的想要去摸出破月簪——这才想起,它交给了萧祈。 这下,自己连个睹物思人的能力都被剥夺了。 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梅雨季的湿意,灶房传来沐华元的声音:“雪丫头!药熬好了,赶紧来喝!” 霍长今应了声,起身往灶房走。 药碗捧在手里,温温的,像萧祈从前给她暖手的温度。 其实萧祈的手更凉些。 药更苦了。 她想,再撑撑吧,说不定褚筱真能找到藏波花,说不定……她还能看她再爬一次霍府的西墙,和她一起酿海棠花酒。 …… 霍长今的身子终究一天比一天虚弱下来,其实她给萧祈写了好多信,算是遗书,但一封也没寄出去。 怎么说?说她中了毒,活不过三个月? 说她可能永远回不去了? 她那性子就是我死了,也肯定会查清楚我为什么会死,她终究能查到皇后身上的。 可让萧祈忘了她的话,她终究说不出口,也知道她做不到,但她一个将死之人,无能为力。 她迟迟没有把信交给褚筱,她还想再挣扎挣扎,她不想死,还有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等她回去。 可这身子不争气。 毒发的这一个时辰,很疼,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紧又松开再一刀一刀切开口子,身体一直发冷,感觉血液在变凉,却在至极之时又发热。 沐华元在给霍长今施针缓解痛苦,霍长今能感觉到自己撑不住了,有些话,有些事必须要交代了。 最终还是把今日写的那信给了沐华元。 她浑身没劲,哑着嗓子说:“夫人,求您把这封信转交给褚筱,请他告诉萧祈……” 她闭上眼睛,缓缓呼吸,眼角的泪顺着侧脸落到枕头上,声音虚弱的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我食言了。”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尘,怎不误?念来念去花相负。 其实她心里一直有一句最想公之于众的话,却终究是永久封印在了心里——我爱她,很爱她。 阿祈。 不必怀恨,无需报仇。 命运多舛,我不怨了。 我此一生,不负国家,不负百姓。 生前有名,死后无碑,我无怨怼。 因果报应,生死轮回,我也接受。 可我承诺太重,欠你太多。 我不信神佛,唯独于你,愿求上天垂怜,再给我一次往生之路,轮回转世,我来找你。
第71章 【姑苏篇】千里觅 京州的海棠落了又开,萧祈在府中守了三个多月。案上的信写了又改,始终没寄出去——南诏那边杳无音讯,连许青禾从雍州回来,都说霍家军散后再无动静,她心里那点侥幸,渐渐被熬成了焦灼。 “霍长今,你说过的,不会骗我,会来带我走。” 最终,她还是等不住了。 终于在一个清晨,她遣散了府里的大部分下人,只留下玉竹和几个贴身丫鬟看家,想着她带她回来的时候得有一个舒适的家落脚。 萧祈还花重金雇了些人让他们时时刻刻注意京州风向,特别是霍家,好传递消息,也好保护他们。 然后,她自己换了身青布衣裙,直接骑马离京。 她嘱咐玉竹往皇宫递了张帖子。帖子里写得简单:“儿臣欲云游四方,看大漠孤烟,赏江南烟雨,以解忧思。” 她曾说过九州四海,风光无限,她想去看看她口中赞颂的世界。 她也并不在乎皇帝皇后会说什么,反正那日披麻戴孝已经惊动京城,她已经成了别人口中的“不孝女”了。 萧祈出京那日,没带多少行李,只背了个小包袱,还带了一把短剑——吟霜。 这把“吟霜剑”霍长今在北境的时候赠予她的,那个时候处处是危险,霍长今教她骑马,教她几招防身术,但是她没好好学。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9 首页 上一页 52 53 54 55 56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