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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凛念信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无非是褚覃如何添油加醋,如何说他“私通北辰”、“故意养敌”,他听着,嘴角反倒勾了勾。 “急什么,”等周凛念完,褚筱才慢悠悠开口,伸手从周岚手里抽过纸条,随手塞进腰间的锦袋里,“他越急,越说明我这步走对了。” 周凛愣了愣:“公子是说……三公子他?”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现在让战船停在江心?”褚筱轻摇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褚覃要的不是江州,是兵权。如今的局势我若与北辰猛打,赢了,他说我‘抢功’。输了,他正好借故把我拉下来。我不打,耗着,耗到江南道的商户先急,耗到他自己露马脚,这才是稳棋。” 他这话没说错。 南诏的命脉在漕运,漕运一断,江南那些靠丝绸、茶叶吃饭的商户第一个撑不住。 这休战时间里,已经有漕帮的人来报,说姑苏城和临安城的一些商户代表聚在大公子府外请愿,问“什么时候能通江”、“航运不济,秋粮必毁”。 而这些话,周凛早通过漕帮的渠道递到了褚王面前,褚覃那些“霍家军不堪一击”的鬼话,自然就没那么中听了。 褚筱终于打开折扇,看着空白的扇面眼中勾勒出一抹得意,缓缓道:“一年了,戏也做够了,现在该收网了。” “公子可要现在去信霍家?” “现在?”褚筱望着那远处的敌营笑了笑,“现在……该是去给公子覃送一份大礼。” “属下这就去办!”
第76章 【江州篇】江上邀约 半月之后,霍长今正在看西南粮道的军报,送去京州的和议奏折还没给到回信,帐篷外却突然传来通报—— “少帅,南诏派使者来了,说要跟我们和谈。” 霍长今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请他进来。” 来人穿着南诏礼官服饰,应不是作假,他稳步走到霍长今面前躬身行礼,然后恭恭敬敬地递上褚筱的亲笔信。 “霍将军,我家公子念战火不断,民不聊生,月前又遭了洪灾,南江航运乃两国粮道根基,万不可再滞停,因而,公子特遣鄙人前来向北辰递送和谈之请。” “去请大帅!”霍长今吩咐了手下人就立刻展开了信,仔细阅读。 信上写得很简单:“江州之战,南北皆伤,百姓无粮,非我所愿。愿于十日后在南江江心的船上和谈,共商江北航运之事。” 霍长今看着信,面容严肃,眉眼冷峻,那双凌厉的丹凤眼中没有半分少年活泼,尽是沉稳。她读着信,想起一年前在江面上和褚筱交手的场景,又想起曾经富裕的江州百姓而今却食不果腹,从各州调度的粮食根本供不应求。如今南江战火纷飞,作物灌溉受到影响,结果早春又遭遇洪灾,秋日粮食歉收,沿岸百姓而言可谓是难上加难,苦中又苦。 霍长今收起信,沉声道:“烦请使者回去转达褚公子,十日后,北辰应约。” 而那使者却未曾动身离开,反而谄媚一笑,又行了一礼:“霍将军,我家公子邀请的只有您一人,首次和谈只见您。” 霍长今沉默了几秒,她在想是自己幻听了还是褚筱脑子不对? 两国和谈的大事,他当这是过家家吗? 但碍于邦交礼仪,霍长今还是压住了心中的疑虑,平心气和的回应:“和谈事关两国利益、航运、粮道,在下乃是武将,恐不能商讨要事。” 使者尚未回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今丫头!”霍瑛一身银色战甲,风尘仆仆的进来。 “大帅,”霍长今上去迎人,“这位是南诏前来议和的使者。” 霍瑛瞥了他一眼,上前落座,挥了挥手,“诸位先行落座吧。本帅方才在门外也听到了些使者与小侄的谈话,和谈之事,按规矩该让户部或礼部的专职官员来做,我等武将便不掺和了。” 霍长今接道: “南江百姓苦,漕运断不得,此事事关重大,望使者能够禀明公子,慎重商讨。” 而这位南诏使者面对三次拒绝丝毫放弃的意思,从容不迫,笑脸殷殷:“霍帅,我家公子的意思是希望和少将军单独见一面,探讨一下主要事宜,其余流程当然要按规矩来。” 霍长今皱了皱眉没有回应。 霍瑛的语气却骤然冷了下来:“南诏既然决定要和谈,何必多此一举?” “霍帅大可放心,”使者看出了霍瑛护犊子的忧心,急忙安慰道,“我家公子绝无冒犯之心,我王已经决心和议,断不会生出是非。”说完他又呈上一封羊皮卷,那是南诏军报专用,做不得假。 霍瑛看过之后,眉头微微蹙起,这和谈确实是褚王的意思,但霍长今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褚筱一脚踹飞,霍瑛这个做姑姑的当然放心不下他们单独见面。毕竟南诏的男人都是出了名的爱脸,也不知道那褚筱厮会不会小肚鸡肠记恨霍长今。 霍长今看着姑姑面色凝重,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自然不愿让她为难,她长这么大,什么刀山火海没闯过?怕这作甚? “既如此,”她的眼神如针一般扎向对面坐着的使者,朗声道,“我去便是,回去告诉褚怀殷,这邀约,我霍长今答应了。” 使者立刻起身行礼:“少将军豪迈,余这便回营告知公子,告辞!” 十日后,霍长今一身紫色劲装,她与许青禾一同来到江边,来赴这场莫名的邀约。 江心的和谈船已经挂了南诏的“褚”字旗,褚筱就站在船头,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握着一柄三尺长剑,剑鞘通体为墨绿配色,不饰凶勐虎狼,只盘一条暗纹蟒蛇,鳞甲随鞘身弧度蜿蜒,隐在墨绿里,鞘口镶嵌着两颗绿豆大小的绿宝石,莹光像是蛇眼淬了毒。最值得一提的是那剑穗——都说精钢炼制的好剑削铁如泥,可这股剑气再凌厉也压不住那支九瓣莲花白玉流苏穗子带给的温柔。 褚筱非常宝贝这把剑,从不离手,霍长今见一次算一次,只要他人在就一定会拿着这把“花里胡哨”的佩剑——千山傲。 剑没出过几次鞘,倒是让人记了个清楚。 见霍长今过来,褚筱还特意举剑挥了挥手,像是一如既往地炫耀他的佩剑。 霍长今喜好简单,所以她的破月枪甚至连枪穗都是较短的,她实在不能理解南诏人为什么喜欢把染缸穿身上,也不能理解褚筱的“千山傲”为什么要放两颗跟猫眼睛一样的发光珠子。 “霍少将军可算来了。”褚筱迎上来,没提和谈的事,反倒示意手下人递上一把宝剑,“此剑名为‘渡红尘’,还没开刃,正好用来较量——去年江州码头那一战,我输得不服,今日得堂堂正正跟你比一场。” “渡红尘”?好俗气的名字。 霍长今看着那把比“千山傲”还要花里胡哨的剑,又看了看褚筱眼里的光亮,只觉得荒谬: “公子,我们是来和谈的,不是来比剑的。” “和谈急什么?”褚筱拿起剑就往她手里塞,“先比完再说!你若赢了,和谈的条件我多让三分;你若输了,也不用你怎么样,只需承认我南诏的剑法比北辰厉害就行——怎么样,划算吧?” 荒谬! 之前船上打架都是奔着砍死对方的目的去的,如今竟然成了这么幼稚的赌约? 霍长今本来就不想来,来了听到这一番孩童气性的赌约更是没有心思陪他闹。可转念一想,若不顺着他,这和谈怕是开不了头,到时候耽误了漕运,苦的还是沿江百姓。 她叹了口气,接过“渡红尘”:“只比一场,点到为止。” 褚筱立刻笑开了,转头就往船尾的空地上走,“今日风和日丽了,少将军快来啊!” 许青禾站在一旁,刚要跟着,就被褚筱的亲卫周凛拦住了,此人也是个闷葫芦,只是木木地说:“请稍候。” 许青禾愣了愣,看了眼霍长今的方向,见自家少帅点了头,便也抽出短刀,跟着周凛往另一边去了。 船尾的空地上,长剑相击的声音很快响起。 褚筱的剑法确实厉害,他拿着另一把叫做“赋雪”的、未开刃的长剑,手中挽着漂亮的剑花,招招都往霍长今的破绽处逼,可霍长今从小跟着父亲和师父们学兵器,长枪、短刀、剑法都练过,最擅长抓对手的招式漏洞。 两人拆了二十多招,褚筱的“赋雪”直刺她的胸口,霍长今却突然侧身,剑擦着她的衣襟划过,她趁机抬手,“渡红尘”的剑鞘轻轻点在褚筱的手腕上——只这一下,褚筱的“赋雪”就“哐当”掉在了地上。 “又输了?”褚筱愣了愣,捡起剑,脸上却没半点懊恼,反倒笑得更欢。 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霍长今可以确定这家伙绝对没有使出全力,感觉自己被耍了…… “霍少将军的身手还是这么厉害,看来我得再练半年才能赢你。” 褚筱恭维的笑着说,与之前放言和霍长今抢江州的面孔截然不同。 霍长今收剑入鞘,没接话——她实在看不懂褚筱,战场上的他诡计多端,算准了每一步的得失,可如今这一幕比一幕荒唐的模样让她心里发麻。 她冷声道:“既然胜负已分,便谈正事吧。” “谈谈谈。”褚筱又拿上了千山傲,抚摸着那莲花剑穗走了过来。 “你究竟为何非要比这一场?”霍长今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 褚筱浅浅一笑:“少将军有心上人吗?” 霍长今被这一问打的猝不及防,耳尖微红,心跳加速,她强装镇定,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身边的褚筱“炸”的一声: “我有!” 霍长今:“……” “你踹了我一脚,我夫人心疼了,”褚筱还沾沾自喜,“所以我要报仇不能让她心疼。” 闻言,霍长今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他有病,而这家伙还在巴巴咧咧: “但我转头一想,我要是再输一次,我夫人就能多心疼我一次,多输几次就能让她多心疼我几次。” “滚!”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少将军呢,要不是你那一脚,我夫人也不会连夜渡船来见我,来陪着我。” “……” “对了!”褚筱突然跳起来,声音更加乐呵,“若此番和议成功,你可要来喝我们孩儿的满月酒!” “……” 霍长今的双手已经气的握成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努力去无视身边这个叽叽喳喳的、快要当爹的傻子。 你们两口子秀恩爱拿我当跳板?要不是看在两国和谈期间非要暴揍你一顿,让你夫人好好“心疼心疼”! 等两人回到船舱,文官们已经到了,正围着地图讨论航运的税银分配。 褚筱收了玩笑的神色,坐下来时眼神清明,说起漕帮的饷银、商户的利益,条理清晰,连江南士族可能提出的异议都提前想到了,跟刚才那个要比剑的二傻子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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