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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动不动,没有说话。 浪浪也没有说话。她很沉默地被迟小满拽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呆呆站着。 发愣很久。 直到小区的很多盏灯都慢慢熄灭,有个女人慢慢从地下车库那段小坡走上来,步子很慢,摇摇晃晃地走到她们面前,却在快要走近的时候,愣怔着看向这边。 是陈童。 迟小满突然被吓得一激灵。 看见陈童在冬夜苍白的肤色。 她冒出一身冷汗。 手上的棍子立马滑落下来,“嘭”地一声掉到地上。 “你跑出来做什么!” 迟小满很着急地跑过去,想要把陈童塞进去睡觉。 但陈童不看她。 陈童看着她身后的浪浪。 她拦住想要过来带自己回到车库里面的迟小满,目光始终盯着她的身后,像是在艰难理解着什么事实,很久,犹豫着开口, “浪浪,你……你怎么了?” 迟小满抿紧唇回头,也在那时间错愕,呆了很久,有些恐慌地蠕动着唇, “浪浪,你,你怎么流了好多鼻血?” 北京冬夜寒气逼人,风像某种生着尖刺的刀子一样,剐过她们三个。 浪浪站在风里,脸色依旧苍白。她好像从遇见迟小满开始就是这个样子,皮肤总是很白很白,也总是生很多小病,冬天基本都没办法从屋子里面出来。 听见这句话。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摸了一手血之后, “啊,没和你们说吗?” 浪浪咧开嘴,冲她们笑了下,继续很狼狈地用手背和冬天穿很久会有点脏的外套抹自己的脸,抹了一会抹不干净,就没所谓地耸耸肩,笑嘻嘻地说, “我这个人冬天很容易上火的。” 【作者有话说】 准时更新小霓虹的第四十六天[墨镜] [1]来自于当年的新闻。
第46章 「二零一三」 其实迟小满从小就很乖, 没有像其她的小朋友一样太讨厌医院。 每次去医院,都是乖乖被王爱梅牵着,皱巴着脸, 打完屁股针,本来还眼泪汪汪地自己把裤子穿回去, 但等王爱梅把手里那一兜子剥好的板栗给她, 她马上就能吸吸鼻涕眼泪笑出来。后来还因为去医院就能有板栗吃, 很不懂事地觉得去医院是件很高兴的事。 真正开始讨厌医院,是从二零一三年的末尾开始。 这个冬天。 好几个晚上。 迟小满都是急匆匆地把陈童从床上背起来,给陈童穿好鞋,毛衣, 外套, 戴好帽子, 把人送到医院,一个人在惨白的灯光下挂号,缴费, 倒热水, 给躺在病床上红肿终于消退的陈童盖被子。 她像只陀螺一样被很多张单子鞭打着转来转去, 最后能停下来, 就自己一个人在急诊室的病房里面,或者是走廊的蓝色连排椅子上发呆, 打瞌睡,捶捶腿, 捶捶腰,为陈童的香港之行忧虑, 也为那个空空的存钱罐忧虑。 然后。 从某一个很深很深的夜晚开始。 那个躺在病床上, 被医生护士推着走来走去, 做心电图,做心肺复苏,从这一个白色房间被推到另一个白色房间,做很多迟小满看都看不懂的检查的人,变成浪浪。 在某一个白色房间门口。 浪浪在里面做检查。迟小满和陈童在外面很茫然地等。 晕过去前浪浪蛮不在乎,扔给迟小满一本红色存折,这里面有她这些年攒下来的钱。 金额不算太多,但在北京生活那么久,能存到这笔数字——就像她每天都要把自己心脏上面的肉切一片下来,到年末的时候把一片一片心脏切片码得整整齐齐,在银行的验钞机里面冰冷地检验通过,存进去,再用来医治自己的疾病。 迟小满拿着这本存折,挂号,缴费,在像是迷宫一样的医院走廊里面走来走去,最后终于能歇一口气,去找带着浪浪先去检查的陈童,就看见她好像还没完全退烧,脸色苍白,穿着件薄薄的棉袄坐在检查室门前皱着眉,头仰靠在温度很低的白色墙面上,好像是在思考什么很严重的事情。 迟小满走过去,坐在陈童身边的位置上。 她把陈童有些支撑不住的头扶好,小心翼翼靠在自己肩上。 自己牵着陈童的手。 沉默地拿着那本红色存折,看着检查科紧闭的门发呆。 陈童回过神来,勉强撑着眼皮来看她,“别担心。” “嗯,我不担心。”迟小满小声地说。 她把陈童坐了一会就发凉的手握在手里,哈着气,给她捂暖,也催促她,“你快睡觉。” 陈童没有说话。她精力不济地靠在她肩膀上,可能已经很累,却也回握她的手,紧紧地捏住,哑着声音说,“原来浪浪的名字叫王恩情吗?” “嗯。”迟小满把下巴埋在自己厚厚旧旧的外套里面,“她不喜欢被叫王恩情。” “但是改名字要户口本,她一直不想回到那个地方,所以一直让我叫她浪浪。” 陈童安静一会,问,“为什么是浪浪?” “不知道。”迟小满摇头,很困难地对过往记忆进行回想,“她觉得这个名字太苦情剧了。她说她想演武侠片。” 她发了一会呆,又说,“可能是因为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武侠片吧。” “或者是想要让自己在别人嘴巴里面听起来活泼一点。” 迟小满解释,“所以才每次都会有事没事都跟我吵架。” 陈童点点头。 迟小满也不说话了。 这是间建成年代已经很久远的医院,里面不大,被围墙围起来的住院部和门诊部,都只是不超过六楼的矮平房,从外面看上去水泥是灰黑色,里面是发着黄的白,楼层高度很低,压得人透不过气。她们没有太多经验,每次出点什么事情,基本都是在这家最近的医院。 两个小时前,迟小满急匆匆背着晕过去的浪浪走进来,那个时候抬头看到已经坏掉的医院灯牌,她希望浪浪生的病,是这家医院就可以解决的。 医院的走廊涂着白色的漆,灯光很亮,亮得很刺眼。有辆担架被急匆匆地推着路过她们面前,上面的病人痛苦地呕吐着。 呕吐物像她身体角落里面藏着的另外一颗心脏那样跳出来,激动而鲜活地砸到迟小满脚边。 迟小满缩了缩脚,帮陈童提了提肩膀上的外套,也揉了揉她的肩膀。 陈童的呼吸很慢,体温很热。她有些困难地抬手,过来捂了捂迟小满的眼睛,对她说,“浪浪会没事的。” 迟小满躲在陈童为自己营造的黑暗世界里,眼睛不再被惨白的灯光刺着,好受很多。她吸了吸鼻子,用很小的声音说, “嗯,她可能就……” 往陈童肩上躲了躲,“就只是上火。” - 这个检查的时间做得很久。 被推出来的时候,浪浪已经有力气说话,她脸上的血也被处理了一大半。 看见迟小满和陈童都发着愣。 她冲她们咧开嘴笑了笑,“放心吧,没那么容易死。” “别乱讲话。”迟小满扶着她的床,声音很低,“都让你平时不要随便说胡话了。” “行吧。”浪浪叹了口气,又努力掀开眼皮,去看陈童,“你怎么也跟过来了?” “回去好好睡个觉,明天还要去香港呢。”她劝陈童,“我这边有迟小满一个就够了。” 陈童摇摇头,“时间还早,我在飞机上睡也可以。” 浪浪皱皱眉。 “你不要说话了。” 迟小满抿唇,“等你打完针好一点,我们一起回去。” 浪浪突然停下来。 她没有和迟小满斗嘴,沉默间被推进病房,很久,对她们笑了笑,有气无力地点头, “行,一起回吧那就。” - 医院晚上只有急诊。 浪浪被推进急诊科的病房留观。 医生说给浪浪开了些消炎药。 迟小满紧紧拿着处方单,跑去缴费,拿到瓶装吊水之后,她特意留意,发现开的几瓶都只是很简单的葡萄糖,和消炎的药水。 她稍微放心下来。 拿着几瓶吊瓶。 急匆匆地找急诊护士给浪浪扎针。 等针扎进去,冰冷的液体输入浪浪蓝色的血管里面。 迟小满给她找了个枕头,垫在她的头下面,看见她黄色的玉米须已经只剩下发尾一点点。 突然说,“你怎么这么久也一直不补染?等过些天,我请你吧。过年做个新头发。” “行啊。”浪浪笑着说。她脸上的血已经被陈童完全擦干了,“这次我要染个酒红色的,最近好流行这种。” “可以。”迟小满点头,觉得浪浪的脸色比之前好一点, “我陪你一起染。” “行。”浪浪没和她争。 打了个哈欠,“迟小满,我困了,你别和我说话了。” 迟小满不说话了。 她给她掖好被子,发现陈童没在病房里面,拿着医院的一次性透明水杯打算出去给浪浪接点热水,走了几步,就在旁边的急诊室急救的房间里面,看见穿白大褂的医生和陈童。 充斥着医疗器械的小房间里面,陈童背直直地坐着,手里还拿着给浪浪擦血的纸没来得及扔,下巴绷得很紧,表情看上去很迷茫。在迟小满面前,陈童一直是那个大人角色,她很少会露出这种不知所措的表情。 医生说了几句迟小满听不清的话。 陈童停顿很久,点了点头。然后医生叹了口气,起身去整理病床。 陈童回头,看见在她身后呆呆拿着一次性水杯的迟小满。 第一次,她没有在看见她的时候对她笑。 灯光惨白。 她们在门里门外对视。 很久。 迟小满发现自己手里的一次性水杯皱成一团。 陈童走过来。 她还在咳嗽,脸色很白,脸上也出了很多汗,像是难以支撑这几步路。 然后,她把迟小满手里紧紧攥着的水杯拿出来,和自己手上擦血的纸一起,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很久,说, “小满,我们两个先聊一下。” - 走廊很多人来来往往,她们并着肩,坐在蓝色连排椅上。 地板上刚刚还有那个病人一路从这里到检查室的呕吐物。但现在已经被收拾掉,路面重新变得光滑程亮。一个人存在的痕迹似乎就是这样,很轻易就被抹掉了。 陈童说——刚刚医生找她去把情况说清楚,说浪浪真的患有很罕见的遗传学基因疾病。只是死亡的几率不是百分之三十。 还说——这种病很痛的,会让浪浪在每个夜晚都像是带着扎在血管里面的一千根针睡觉;也会让浪浪做每一件事都要从身体里面挤一滴血出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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