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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昏暗里,她突然看到了第一次见到流音的样子,上元那夜,她一身白衣轻纱,从人群中缓缓行来,对周围的嘈杂拥挤不为所觉,只温柔浅笑着看把她圈在怀里的人,眉眼里也都是笑意,在暖灯的映衬下开出柔美的颜色。 那一夜,她打断了她和那人看灯的行程,将那人带走了。 第二次从她身边带走那人,是另一个深沉的夜里,因为她明目张胆的去接那人,第一次将这个女子推到了众人视线里。 第三次,她打断了她看海的兴致,急奔回京。 流音,这个白玉怀瑾一般的女子,助她了解那人,爱上那人,有了去爱的勇气,可她,却从未给过她什么,连护她周全都没做到。 楚寒予,你这个混蛋! 她这般想着,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当她再欲下手时,一旁的谭启捉住了她的袖子。 他没有说话,只阻止了她的动作,定定的看她,眼中没有仇恨,也没有气愤。 “谭启,你们也走吧,回蜀中去。”许久后,她看着马车消失的地方说。 初洛和汀子寻去送流音回家了,鹰眼中的暗卫跟着去了半数,可京城里还有鹰眼上百暗桩,加上初三,谭启,还有保护她的暗卫,太多太多的人,她保护不过来,但至少能让他们远离危险。 “回府吧。”谭启回头看了眼不远处渐渐靠近的马车,松开了楚寒予的衣袖。 “你们回蜀中吧。”她回头,眼中盛满乞求。 看到流音那样,她心痛,害怕,恐惧,这许多年来,她送走了太多人,她真的无法再让这些人身处危险了,那人会恨死她的,她也会恨自己的。 谭启垂了垂眸子,又抬了起来,“你不能有事。” “可你们也不能有事!”她急急的上前一步,手攥紧了广袖袖口。 “等她回来,你跟她说吧。” 谭启说完,转身要去迎马车,被楚寒予又挡在了身前。 “你喜欢她,本宫可以...放她走。”她红着眼眶,出口的话似是用尽了力气,话毕,连双唇都开始抖动。 谭启看着她愣了半晌,终于在看到她眼泪滑落后,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我说过,她想要的,才是我想要的,她想帮你,我就帮你,她想要你,我就护你,你若赶走她,我便再也走不了了,我在,她才能放心走。” 楚寒予闻言,垂首不再言语,任由谭启越过她,去了秦武的马车。 是啊,她赶不走的,她赶走了这些人,将来那人有危险,就算她说尽伤人的话,那人也不会走了,就像谭启一样。 她只能护,只能更小心谨慎,别无他法。 尘土被风卷着飞远了,夕阳的光明亮起来,追随着背道而驰的两辆马车,安静柔和,又带着道不尽的苦涩。 初三隐在远处的树丫间,听着暗处传来的禀报,目光却是追随着进京的马车,一刻都不曾离开。 “主子受了伤,返京时日会推迟。” “两日前不是禀报过?主子不是只伤了胳膊,伤势不重?”初三敛眉道。 两日前来的消息是送流音回蜀中,因消息不需禀报公主,是以受伤的消息也没瞒着她,只这次禀报,似是伤势不轻? “第二次袭击,是武林高手,看路数,同上次蒙州刺杀是同一拨人,主子受了重伤。” “什么?”初三转身,枝丫因着她急切的动作晃动起来,她皱了皱眉头,赶紧停止了回身的动作。 “不致命。” “林秋不是在,怎么还让主子受伤了?!”她压低声音,眼神不忘追着返京的马车。 “高手太多,主子让林秋保护楚彦,他保下了。” “我管楚彦保不保下!林秋是不是脑子变蠢了,谁是他主子都分不清了!” “...” “恣意平生呢?鹰眼跟着去的人呢?”见对方没有回话,她只得又问道。 “...只剩林恣了。”那人犹豫了下,才开了口。 初三隐在树丫的身子愣了很久,久到昏暗中的人以为她不再回话了,正打算离去,才听到她颤抖的声音。 “把死了的弟兄带回蜀中安葬,他们生前写的信,记得给主子。” 主子因为楚彦的原因冷落了公主很久,鹰眼所有人都自发写了遗书,无论谁丢了命,都要让主子知道,那不是公主的错,他们只想主子开心。 书信本是都给了初三来着,但她不想自己送,主子会觉得这是她逼着他们写的,信都是自己随身携带的,她怕他们没来得及送出去,也怕活着的人忘了替他们交到主子手里。 “是。” “主子伤在哪儿?谁给医治?”主子身份特殊,可汀子寻陪初洛回蜀中了,谭启在京城,竟连个可以帮她的人都没有了。 “伤在腰腹,只让御医看了下,没伤及脏腑,只是流血过多,身子虚,主子说修养七日,马车做好了,就启程回京,现下应该已经启程了。” “再派些人去保护主子,初八,你也去,将音姐的...书信亲自交给主子。”她本想说遗书,但她说不出口。 音姐的书信一定要交到主子手上,不然...初三望了望已经走远的马车...不然,怕是那人会被迁怒。 “主子说,她受伤的事要禀报公主。”昏暗中的人打断了她的思绪。 “为何?”她了解主子,耽误七日的行程,主子就算日夜兼程也都会按时回来,因为她答应过那人回来过年,如今这般,她不怕她担心吗? “信上只说,一定禀报。” “不是你译错了?”她知道,鹰眼用主子的暗语传信多年,不会出错,只是她不解。 “重伤,已无生命危险。主子让这样禀报。” 她还不知道音姐出事了吧,还不知道那个她心爱的人正在难过吧,怎么还要再雪上加霜? 可主子的命令不能不从,初三咬了咬唇,轻点了下头,朝着马车消失的地方掠去。走前,依旧嘱咐了昏暗中的人亲自去送流音的书信。 只是,那封书信并没有送到,初八携一众前去护送的暗卫走到半路,就遇到了送丧的先锋队,满目的白帆,像落雪了一样,直把众人冻在了因干旱而皲裂的冰天雪地里。
第八十四章 天泽二十五年年尾,隆冬时节,往年这个时候该是飘了几场雪了,可今年,除过雷声轰鸣,雨雪皆是少的可怜,以至于百姓看到沿路洋洋洒洒而来的白帆,都以为是天公终于开了恩。 将军府内,早早归来报丧的林府家将全都被勒令穿了过年的喜庆衣服,府内安静的只能听到悠长的琴声,在凛冽的寒风中婉转流动,倏地又飘向了府外。 秦武站在城门处,听了多日的琴音,就连在这远离林府的地方,他都好似听到了那人低低诉颂的盼归之曲。 那人不允许护送灵柩的队伍入京,连同那副棺木也不允许,她说,那副棺木里躺的不是如歌,晦气至极,她要他当着京都百姓的面将那副棺木焚烧,要他将披麻戴孝的军队带回京北猎场,一个都不准进京。 满目的斑白之色已到了近前,秦武举着火把走到棺木前,盯着还未打钉封棺的盖子看了良久,他没有打算开棺替那人验尸,来报信人说,炎热,尸体在水中浸泡多日,又被附近农庄的人掩埋过,找到时已腐烂不堪,已无法辨认。 是啊,南都在最南端,林颂走的那么远,走到了那么热的地方,连个尸首都无法体面了。 举着的火把被风吹的呼呼作响,秦武回头看了眼城门处,那人说不来,就真的没有来。 再未犹豫,他一支一支,接过侍卫手中的火把,亲手送到了棺木下。 滔天的火势,像起舞的凤凰,好似在应和着那隐隐飘来的琴音,旋转腾跃着冲向了天际,就像那个爽朗张扬的少年将军一样,奔放而不嚣张。 秦武对这个本是夺了他所爱的人没有痛恨,就像这人本知道他惦念着楚寒予,却没有敌意一样。 他们惺惺相惜,互相敬佩,他死了,他更多的是痛惜,还有对那个抚琴女子的心疼,她一生艰辛,两度痛失所爱,而今,落地成灰,连最后的曙光都熄灭了,熄灭在这场漫天的大火里。 “她还好,一日三餐都正常进食,也常怀笑意,无事时便为你绣束带,再或者抚琴,对乐儿的照料也不曾放任,她就是...很想你,还在等你回来。”许久后,他对着满地的灰烬喃喃自语。 他的骨灰,他选择着人带回京北猎场,这个纵横沙场五载,护得大楚安宁的少年将军,不应该这样散落在京城外的荒凉里,这个为了寒儿倾尽半生的人,也不该让寒儿没了最后的惦念。 可楚寒予并不在意那捧骨灰,她不相信,毫不怀疑的不相信那人死了,她不需要开棺验尸,也不会去接那副棺材,更不会要那个骨灰盒。 她像往常一样,踏着清晨的雾霭去到琴房,温旭的画像前,燃一炷香,静立半晌,然后抱着琴,依旧去到那人的院子里。 初三看着她走在挂满彩灯的廊亭里,一步步渐行渐远的背影,那素白的背影在五彩的灯笼下显得萧条而空荡。 转身为她关上她忘记关的门,室内那燃着的香烛映的画像上的人徐徐袅袅,像飞升入天的仙人。 初三想起,主子死讯入京的那日,这幅画就挂在了这里,她站在画像前静立了整整一夜,清晨的曙光染上画布时,她轻轻的说,“我想长风了。” 初三不明白,她明明手里握着为主子绣的数条束带,明明披着去年主子送她的淡粉色的狐裘披风,明明出事的是主子,她却想念前驸马。 直到现在,她闻着满室茗香的味道,听到她方才喃喃的“今日是她生辰,长风还不送她回来吗?”,她才明白,她是在像他祈愿,她希望他能在天有灵,保佑她惦念的人。 眨了眨发涩的眼睛,初三转身朝着那个快要消失的背影而去。 大楚陷入干旱天灾,皇帝却言大楚百姓安居八百多年,家底丰厚,无需过早担忧,他只顾过年享乐,赈灾之事非要年节后再行解决,谭启已被公主派去救济灾民,现下她需贴身护卫,毕竟那人…不宜一个人待着。 主子院落里的落叶已被清扫干净,火红的灯笼挂满了房檐,卧房、画室、门廊全贴了对联,比府中任何地方都喜庆,像是特意的一般。 初三安静的立在画室门口,等待翻找的人出来。 她每日来,都要在画室里翻上一遍,初三曾问过她在找什么,她说,她忘了问那人要一幅自画像,她已好久没梦到她了,怕忘记了她的样子,锦州相遇时她就没有认出她来,她怕这次她回来,她也认不得了。 翻找的人出来了,手里捧着数幅画卷,初三默默的将兔绒的毯子铺在门廊的地面上,示意那人坐下,自己也找了处干净的地面盘腿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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