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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热烈,如此执着;却也如此冷静,如此深情。 ——啊,竟然如此。 ——啊,果然如此。 阿尔忒弥斯只觉如遭雷击,就连她能坚守誓言、严惩渎神者的那酷烈的心与灵魂,都在这凡人女子深情却又无情、炽热却又冰冷的一眼下,化作齑粉,碎为星尘: “原来这就是最让我欢喜又痛苦的地方。北国的来燕啊,你原来根本就不爱我!” 惊怒又痛苦的阿尔忒弥斯上前数步,用力地握住战车的车辕。英丽骁勇的狩猎女神心神激荡之下,甚至将坚硬的黄金都紧握得扭曲了,她却还惦记着人类与神灵之间的力量悬殊,在自己濒临失控之时,更是碰都不敢碰燕北北一下,只勉强维持着颤抖的声音,将破碎的词汇连接成完整的言语: “你在后世瞻仰我的神像,听过我的传说,沐浴我的月光。我的所行所为你完全知晓,我的一言一举你都放在心上。这世间除了你,我竟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比你更信仰、比你更深知我心的人类,甚至我一母同胞的兄长,也不如你的心灵与我来得亲近。” 阿尔忒弥斯越说越心中悲苦,情难自抑,几乎都有些控诉的意味了,却并非在控诉燕北北的过分冷静,而是控诉自己的动摇与犹豫: 我早该……早知如此,我便该离开她。不看,不听,不问,不想,让她在雅典的城邦里接受女王的庇护,让她嫁给愿意对伊菲革涅亚施以援手的人类英雄阿喀琉斯。 人类的生命最多不过百年,百年之后,不过黄土一抔,白骨一具。届时等她前往冥王的国度,我便更与她再无相见的可能,也不必如此求而不得、心神动荡,受钻心剜骨、神魂俱裂之痛。 阿尔忒弥斯咬紧牙关,只觉从口中说出来的每个字都重逾千钧,沉甸甸地压在唇齿之间,使得她的呼吸中都带了一丝惨烈的鲜血的气息: “可你爱的不是我。” 此刻,阿尔忒弥斯和燕北北之间的距离,此刻已经近到能察觉彼此的呼吸,可都到了这个份上了,人类女子的脸上,也并未出现任何娇羞的红晕,而是某种从来未变的爱重。 这份爱重比起凡人最常见的欲生欲死、浅薄轻狂的爱意,更类似于对神灵的虔诚,是无数神灵都渴求的;可阿尔忒弥斯从未有任何一刻如此强烈地羡慕过阿弗洛狄忒,这一素来被她视作轻薄风流之辈的女神: 如果她对我的爱,并非这种珍而重之、虔诚供奉的爱,而是阿弗洛狄忒你最常付出也最常收获的那种沉湎于肉/体情/欲的爱,那该多好? 可惜啊,真是可惜,痛苦啊,真是痛苦……她偏偏不愿这样浅薄地爱我! 这一瞬,素来冷心冷情、固守誓言的狩猎与月亮之神,山川林泽的主人,处女的守护神,险些万念俱灰,只觉世间万事万物都失却了颜色: “你爱的是你所见的神话与幻象,是我代表的公平,是我对女子降下的庇护。你来到这里之后,所见的我更是一直在庇护你,便将你对我的这近乎供奉神灵的爱意,增长到了极点。” “换而言之,你‘爱’的,是名为‘阿尔忒弥斯’的概念,而并非我这个活生生的神灵。你可以为守卫神灵的光辉而死,可以为供奉我的名字而苦修自持,却不愿与我同衾,不愿将你纯洁的腰带交付任何一人。” 燕北北不言不语,静静地凝望了回去,这无声的沉默无疑宣告了阿尔忒弥斯的猜测完全正确,简直就等于往她鲜血淋漓的心上又插了一刀,使得她大悲大喜之下,省略了一切修辞,只将最真实的言辞倾诉而出: “可我为你心神动荡,魂不守舍。” “我惊诧于你对知识的无穷渴求,我敬佩你不屈不挠、百折不悔的坚定,我钦慕你那颗许诺了爱便永不反悔的、公义的心!” 燕北北突然觉得大事不妙,因为阿尔忒弥斯的眼中有着前所未有的果决而热烈的光辉,下一秒,她的预感就成了真: 阿尔忒弥斯竟半点打开车门将她放下的意思都没有,甚至头也不回地翻身跨上座驾,手中长弓一指,四头牵引着黄金战车的长角鹿便高昂起头,疾步狂奔,顷刻间便将黄金战车带上了云霄。 高空中的鹰隼被陡然升入云端的战车惊飞,发出萧萧的长鸣,洁白的浮云与寒风一并吹过燕北北的鬓发与衣角,混杂在风中一同传来的,还有阿尔忒弥斯那清越的、坚决的声音: “我心意已决,无可更改,今日你必要随我回奥林匹斯!” 在迎面而来的呼啸的风中,月亮女神的话语格外冰冷却又分外柔情,以不可违抗的威严与爱发下一言九鼎的神谕: “我的猎手会保护你的国度,宁芙仙女会看顾你的殿堂。你不必对陶里斯心有挂碍——便是有,你也要随我一同前去。” “我要你亲见神颜,又窥见真相,以此来证明我的心。你要长长久久地注视着最真实的我,你的目光从此决不可自我身上移开!” “我所求的,必要得到;我所想的,无不成真!” 作者有话说: 本章作者有话说,详细分析阿尔忒弥斯与燕北北的感情异同、矛盾: 燕北北喜欢的,是阿尔忒弥斯代表的庇护女子,敢爱敢恨,坚守誓言的品格,是大爱(11,15,25章和本章的感情线里,燕北北从未对阿尔忒弥斯脸红过);但阿尔忒弥斯所爱的,是燕北北的这个人,是小爱(她甚至开始求助和羡慕阿弗洛狄忒了)。 大爱可以轻松降级成小爱,也就是阿尔忒弥斯所求的“同床共枕”:在另一个人的品德完美、形貌姣好,又对自己一心一意之时,很难不被打动。 但小爱很难升级成大爱,阿尔忒弥斯无法完成燕北北所求的“道”:人类和神灵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而且阿尔忒弥斯也真的不是什么完美的神。 再加上两者身份地位之差异,就直接导致,来自现代社会的学者,完全可以为自己心中的理想与神灵,成为九死不悔的殉道者;但阿尔忒弥斯还有自己的职责,绝不可能为一介凡人燕北北而死,只会在她生前优待她。 但就连这种优待,也是有巨大的陷阱在里面的。 希腊神话的世界里,从未有过人类女子和女神相恋的先例,所以阿尔忒弥斯在爱燕北北时,只能有样学样地抄她爹宙斯的作为;可这样一来,就违背了燕北北想要从神话时代解决女性地位的本心,她要是不拒绝,所获得的“爱”,就只会继续给“男性占据主导地位,要你生则生,要你死则死”的状况添砖加瓦。(详见15章与本章) 同时正如雅典娜所说的那样,阿尔忒弥斯固守誓言太久,已经认不清自己的心,这么多年都没看透燕北北大公无私爱情骗子的本质由此可见一斑;凡人的生命又过于短暂,在医疗条件落后的希腊神话时代,燕北北再过个十几年应该就要死了。 可在阿尔忒弥斯看来,燕北北是个能不停换壳子的人类灵魂,因此对燕北北的老去与死亡,她其实没什么实感,甚至有点有恃无恐的“她会重生会回到我身边”的感觉;但燕北北不愿生活在希腊神话的世界,人家好好一个现代社会的高材生学者,年少有为,功成名就,家庭圆满,生活幸福,没准还能挑战一下不到三十岁就评教授这种高难度的学霸成就,她为什么要留在希腊神话的世界里? 评论区的十五级飓风,我最心爱的小天使有这么一句经典概括,十分贴切,比我说的都好,必须抄送过来给所有人炫耀一下:好好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的人,能愿意待在希腊神话这种奴隶制plus社会就有鬼了。 神灵已经习惯了以不平等的身份对人类降下恩泽,但人类的尊严与理想不容许如此,所以她们注定分离。 在燕北北回到现实世界后,她依然可以搞研究,追逐着她所爱的女神在千百年的传说中留下的幻影;阿尔忒弥斯也可以凭此完成对阿弗洛狄忒的反杀,回答这个她一度不能回答的问题: 爱情不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的东西,但它妆点过最好的生活。 ——我所有的故事,都是从你开始,也要从你结束。
第27章 Chapter 27 阿尔忒弥斯位于奥林匹斯山上的神庙中,近来有了位神秘的贵客。 这位贵客自从抵达阿尔忒弥斯的神庙后,便从未在众神面前露面,深居简出得很,恨不得在自己住的房间门口贴个“我已躺平无事勿扰”的牌子;但很明显,神庙的主人阿尔忒弥斯对此的态度和贵客的正好相反,恨不得按照人类正常作息一日三餐的频率,半点不嫌烦地去探视一下这位贵客。 不仅如此,在这位贵客抵达神庙的第一天,阿尔忒弥斯便下了道前所未有的命令,以后所有来自神王的赏赐、来自神灵的赠礼和来自人间的祭品,都要由这位贵客率先过眼和挑选过后,再送到自己这里。 如果说这生拼硬凑一下,还能用“月亮女神热情好客”的理由来解释——完全没有,看阿尔忒弥斯这千年如一日的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冷冰冰的态度,用脚趾头和膝盖骨也能想出来,“热情好客”这四个字这辈子都跟她扯不上半毛钱的关系——那么第二道命令的长度和内容,就格外让人目瞪口呆了: “去找来最精美的丝绸,最可口的食物。在她的房间周围种满青翠的棕榈树与柏树,焚烧珍贵的乳香和没药,布置令人心旷神怡的床铺。去美惠三女神的神庙,找来最善于歌唱与奏琴的女神,为她献上能令人心旷神怡的妙音,但这一切都要以人类能接受的程度进行,不得打扰她的日常工作与休息,如果她有一丝半分的不悦,你们就要立刻停止。” 在宁芙仙女们被阿尔忒弥斯的这道命令,惊得半晌回不过神来,只是在条件反射地下意识执行来自神灵的命令之时,阿尔忒弥斯又补全了最后一道,也是最严酷的命令: “如果没有她本人传召,任何人都不得打扰她;如果有人胆敢在言辞上对她不敬,被赶出我的队伍的加利斯多便是你的前车之鉴,而且你只会死得更惨、更痛苦,完全不存在被什么大发善心的人升上天空变成星星的可能。” “我要让她放眼望去,触目所及,都是善的事物;她所闻的,入她耳的,都是美的存在。” 阿尔忒弥斯是谁?是野兽的主人,自然的女神,森林的守护者。 她打猎到兴头上的时候,直接睡在野外都不在话下,对住所也没什么太高的要求;既然是打猎,也就没那个条件过分讲究吃食,所以阿尔忒弥斯在口腹之欲方面的需求也向来不是很高。和动不动就会为祭品的数量与质量争论起来的那些神灵相比,只要记得给阿尔忒弥斯按时奉上祭品,她就不会发怒不会降下神罚,更不会去和别的神灵攀比什么。 这样的一位物欲极低的女神,竟然也有要求珍馐美味、锦衣华服和金银珠宝的一天?骗鬼去吧,哈迪斯座下的鬼魂都不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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