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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她对那位凡人的重视程度,她只能在你的追问下无言应对,届时三大处女神缺失其一,便无法与你分庭抗礼;她丰产的权柄与森林的领土也会被重新划分,我可以——” “听听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话呀,我亲爱的丈夫赫菲斯托斯。”阿弗洛狄忒掩口而笑,波光流转的眸中却半分笑意也没有: “让我去挑战她的权威,却要让你们所有人来平分她落败后会交出的神权?我可没有那么傻,还是把你无谓的野心收一收吧。” 两人不欢而散后,最得阿弗洛狄忒欢心的情人,掌管植物又象征死而复生的神灵阿多尼斯上前道: “他的言辞固然有不当之处,但你为何要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与权柄?他担忧的是自己不能从中获利,可我只忧心你,阿弗洛狄忒。野兽的女主人的气量可算不上宽宏,你在紧要关头退步让却,她真的不会因此而记恨你、针对你么?” 阿弗洛狄忒这才解释道:“别看阿尔忒弥斯一直都是那幅冷冰冰的样子,然而在她最开始困囿于爱情之时,还跋山涉水地前来找我求助呢。从那时起,她就已经向掌管爱情的我低头了,只不过她自己不愿承认、不愿面对而已。” “我想要的,是平和的权力交接,而不是你死我生的那种争斗。” “再说了——”阿弗洛狄忒话锋一转,眼波含情地在阿多尼斯的侧脸上轻轻一吻,芬芳的吐息与炽热的话语一同传入他耳畔,隐藏在言辞中的暗示听得人那叫一个耳红心跳: “就算阿尔忒弥斯和人类女子互相倾慕,也不影响她继续坚守誓言,做她的处女神嘛。真要争执起来,我也并非完全占优。” 在阿弗洛狄忒这边的谈话告一段落的同时,即将乘着由长角鹿牵引的黄金战车离去的阿尔忒弥斯,也被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叫住了: “山川林泽的主人,掌管狩猎与月亮的女神,请与你怀中的凡人女子一同停下离去的脚步。” 燕北北挣扎着从阿尔忒弥斯的怀中探出头来,便看见了拦下她们、快步走来的神灵是哪一位: 正是不久前在雅典法庭内,行使法律的神权,定下全新的司法规则的帕拉斯·雅典娜,目光锐利的智慧女神。 明眸的智慧女神身量颇高,当她自高处低头俯视着燕北北的时候,那种只有战争才能砥砺出来的英丽锋锐之美便愈发明显了。 她开口之时,虽然是对着阿尔忒弥斯说话的,双眼却在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燕北北,如果眼神能够化作实体,那么燕北北现在早就从阿尔忒弥斯那里被抢过来了: “我要向你索要这陶里斯的庇护者,你可否愿意将她交给我?” “我的姊妹,与我同为处女守护神的阿尔忒弥斯,你若同意将她交给我,我便将我治下所有的城邦中,都增设你的神庙,供奉你所爱的祭品,使万众都呼唤你的名。” 阿尔忒弥斯头也不回地将燕北北塞上黄金的战车,关上车门,确保雅典娜没法从自己手里抢人之后,这才转过身来冷声道: “是她在方才的法庭中,送你的那份大礼不够厚么?你已借此重申你司掌法律的神权,更可进一步争夺在智慧领域的权柄,你应该知道她对你并无恶意,为何要追来,与我争夺本就属于我也只属于我的信徒?” 雅典娜笑着摇摇头,看向紧闭的黄金战车的车门:“我岂无容人的雅量?只是我想,她的智慧与勇气过分锋利,不该投身无拘无束的山川林泽之中。” 智慧女神忽然身形一动,快得阿尔忒弥斯只来得及挽弓搭箭,指向她的脖颈,灰眸的女神便已来到了战车之旁,伸手轻轻敲了三下车门,温声询问道: “你愿意跟我走么,陶里斯的庇护者?” “假如你投到我的座下,只要你的智慧一如今日般闪烁,我便赠予你黄金的冠冕与丰茂的祭品,许诺你可以成为不朽的天神。” “你所要的,无不应允;你所求的,应有尽有。” 阿尔忒弥斯当即大怒,扣在弓弦上的手指用力紧绷,锋锐的长箭一触即发: “你能赐予她的这些荣耀,我同样能给予,而且只会比你给出的更多、更好!休要在我这里卖弄你的唇舌,你若铁了心要将她抢走,那么我也不惮成为第一个杀亲的奥林匹斯女神!” “她留在你的身边只会心碎而死,阿尔忒弥斯!”智慧女神终于展露出了她全部的锋芒,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姊妹步步紧逼,浑不惧阿尔忒弥斯百发百中的弓箭还在指着自己的要害处: “你当然可以许诺赐给她无人可及的荣耀,让她成为你所有的侍女中地位最崇高的那个;你更可以遵从阿弗洛狄忒的预言,承认她是你的所爱之人——” “但是阿尔忒弥斯,你从来都不曾以自己的身份与口吻,对她诉说你的心与爱。你将自己的心灵封闭得太久太久,已无法感受到爱情的甜美与酸楚。阿弗洛狄忒与你如此针锋相对,倒也不算是冤枉了你!” 在雅典娜如此一针见血的话语下,阿尔忒弥斯竟被逼得陷入了沉默。 因为她望着雅典娜锋芒毕露的双眸,陡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异界的来客、北国的燕子落在陶里斯的国土前,拒绝自己的赐福与赠予之时,也以同样的眼神如此注视过自己,欲言又止,却最终未说出任何话语。 两大处女守护神之间的气氛僵硬得一触即发,可正在此时,从车门紧闭的黄金战车上,传来了这场争论的焦点之人的声音。 哪怕隔着厚重的金门,也能明显听出,凡人女子的声音已经不再年轻,就更别提她改变更为明显的容貌了。 昔年燕北北刚投到伊菲革涅亚身上时,还是个尚且风华正茂的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周身还带着些被迈锡尼王城里锦衣玉食的生活娇养出来的,不谙世事与天真纯澈。 然而在她成为陶里斯的庇护者之后,风霜的痕迹便飞速侵袭上了她的面容。雪白的颜色在乌黑的发中悄然滋生,双眉间也有了因为常年劳心劳力操劳国事而生的浅纹,就连声音也不复年轻时的清越: “多谢智慧女神的美意,但我委实不能离去。” “我留守陶里斯二十年,又协助您制定全新的规则,甚至不惜以身殉法,您便该知道,我所求的,是某种更长远、更宏大、更能造福万民的事情。” 雅典娜目露忧虑之色地隔着战车紧闭的大门,看了燕北北最后一眼,便不再多言,十分痛快地转身离去了,仿佛刚才拼着要与阿尔忒弥斯针锋相对,也要从她手中抢夺燕北北的那家伙不是她本人似的。 然而雅典娜虽已离去,她带来的沉默却如野火燎原般,在阿尔忒弥斯与燕北北之间飞速地扩散开来了。 两人相对无言半晌后,阿尔忒弥斯才从乱麻般的心绪里勉强找到个线头,顶着被刚刚雅典娜和燕北北的话语同时激起的某种不祥预感,开口道: “我北国的燕子,异界的来客,你心性之隐忍,智慧之璀璨,品德之高贵,哪怕在神灵中也极为罕见。恰如她所言,你很是应该获得与此匹配的荣耀。” “凡人的生命如朝露般转瞬即逝,我甚至能听见冥王哈迪斯派来的使者的脚步声,他即将携带死亡的黑雾,叩响你的生命之门。” 金发蓝眸的女神向着坐在她的战车上的燕北北伸出手,两人双手交握之下,她们这才发现彼此的掌中温度均冷到彻骨。 这温度预示着似乎有什么她们一直不愿挑明的事情,即将在今日被揭开所有脉脉的表象,露出被掩藏在下面的冰冷的真实: “随我回奥林匹斯山吧,北国的来燕,你完全可以凭借你的功绩成为不朽的神灵。你不能在跨越生死、穿过时空来到我身边之后,在教给了我什么是心动与慌乱、什么是求而不得之后,又弃我而去,否则这对我来说也太残忍了。” “至少允许我,为你做最后一件能做的事情。” 燕北北沉吟半晌后,才反握住了阿尔忒弥斯的手,委婉地劝道: “阿尔忒弥斯殿下,这并非是残忍,而是我身为人类能保持的、最后的尊严。” 她凝视着那双比爱琴海的海水都要明净冰冷的蓝眸,恍惚间只觉,看见了自己的命运,也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您以您的父亲眷爱凡间女子的方式,来对我降下恩泽,可那二者本就不平等,我又怎能接受?” “您困囿于长久以来对女性乃至女性神灵的种种限制中,读不懂自己的爱也看不清自己的心,如此混沌而迷茫的许诺,我又怎可相信?” 阿尔忒弥斯无力地张了张口,又保持了沉默,因为燕北北所说的,的确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甚至就连她自己也怀疑过,她的父亲这样对待那些情人,便真的是“爱”么?只要冠以“爱”的名义,降下无数恩泽,赐予无数珍宝,便能受之无愧地取走别人的心意么?更何况这些荣耀,也并非是她们所衷心渴求的事物。 ——可除此之外,她的确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眼见阿尔忒弥斯不再言语,燕北北便知道,自己刚才的那番话说中了这位女神心中最迷茫的部分,于是她也不再多言,只叹息道: “昔日您在陶里斯半岛之外与我告别时,我曾心想,那便是我的开始,也是我的结束。毕竟我要开创盛世,我要保护女子;可我的一生何等短暂,您的挣扎又将持续几时?” “请送我回到陶里斯吧,从此之后,您依然是无懈可击、坚守誓言的月亮女神,而我将长长久久地在心底,供奉您的尊名。” 阿尔忒弥斯终于得到了她预料中的又一次拒绝,那极为不好的预感也彻底成真了。 这二十年在神灵的眼中不过弹指一瞬,可她无时无刻不在思考一个问题,一个困扰得她夜不能寐的问题;而如今,这个问题在燕北北毫不犹豫的自请离去中,终于有了最可怕也最真实的答案: 阿弗洛狄忒渴慕她的情人们,于是哪怕冒着赫菲斯托斯的怒火,也要与阿瑞斯和阿多尼斯等神灵出双入对,片刻不离。 依阿弗洛狄忒所言,我渴慕这异界的灵魂,便时时刻刻都要聆听她的声音,现身于她的面前,一日不见,便要思念成疾。 可为什么她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为什么她不如我所见所知的眷侣们那样,由衷地渴慕我呢? 为着这个问题和答案,阿尔忒弥斯向来冷静如永不崩坏的万年寒冰般的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颤抖。如数九寒冬逆风执火,虽灼痛难言,却又能从这钻心的疼痛中,取得一点最渴求的光明与暖意: “……我北国的来燕,请你……请你抬起头来,望一望我。” 燕北北果然如她所言抬起了眼,那双即便更换无数凡人的躯壳,也始终蕴有星辰与烈火的眼眸,便展现在了阿尔忒弥斯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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